《渡我以光》梨栖

12、chapter 12 不执着

　　“什么？你、你亲谁了？”
　　岑茴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攒起。

　　温觉咬着下唇，似是从齿缝挤出的音节，含糊不清。

　　岑茴耐心磨得只剩下碎末，她反将筷子扣在桌面，冷下脸，像是警告。

　　“好你别生气，我好好说。”温觉喝了口汤，一鼓作气：“我亲了那个咨询师。”

　　“噢就是上次你说的……”岑茴努力识别着那段记忆，“那个灵感源泉？”
　　她耷拉下脑袋，默认。

　　“亲这了？”岑茴指了指嘴唇，只见她摇头否认。又指了指脸颊，“这？”

　　她摇得像个拨浪鼓，紧接着很随意地指了下巴。岑茴脸色一沉，眼神像在看个未开智的幼儿园baby。

　　“下巴而已，你这状态我还以为多大问题，你都谈过恋爱了，亲个下巴不至于吧？”

　　温觉欲言又止，最后无力地靠在椅背。
　　她是谈过，可这次的感觉异常。简予怀在她眼里，就像是不可侵犯的那种存在，如今她心里多了些逾矩的烦恼。

　　岑茴吃了几口，用筷子隔空指了指她的石膏，“什么时候能好？”

　　“估计要几个月，不过过段时间我要去复诊，你有空就来陪我。”

　　“行。”

　　*

　　升高三前的假期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月，宋诗如不愿两个地方来回跑，温觉便陪她一同住在学校附近的房子，离咨询楼也近。

　　董宜这次的出现像是重新来了个来访者。脸上的妆容比上次淡了些许，搭了身红色长裙。

　　“董小姐，又见面了。”
　　温觉视线停在她所穿的裙子，记忆回帧至那个早上，那条马路，以及那个老奶奶。

　　难怪上次见面会想起当时马路的女人。

　　“原来是你。”
　　董宜一怔，不明白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在东垠广场扶过一个老奶奶过马路？”
　　温觉试图唤醒她的记忆。

　　她没完全想起来，只是脑海闪过几段熟悉的画面。

　　“你的气质很好，我说的不单单是外在，还有内心。”温觉说，“那天你穿得很出众，不过还是选择扶那位浑身污垢的老人，同时还偷偷塞给她几百块现金，你不怕她是装可怜的骗子吗？”

　　她的记忆被唤醒，低头笑了笑：“不论好坏，我都觉得她需要帮助。”

　　“所以我说你的气质很好，不加粉饰也很好。”温觉提起唇角，推开咨询门，“快进去吧，简老师在等你。”

　　董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董小姐，坐。”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捏着镜腿摘下墨镜，“门外那个小姑娘是你助理？”

　　简予怀微侧过脸，余光扫了眼紧闭的门。
　　“她刚刚跟我说了很多，我觉得她跟你有几分相似。”董宜说，“好了，开始吧。”

　　沙漏翻转，咨询开始。

　　简予怀从几个方面让她描绘想象的画面，没有容貌、没有自由、和缓缓流逝的生命。

　　董宜阖着眼躺在沙发，意识里出现许多飘渺的画面，伸手却扑场空，就连一阵微风都难以捉摸。

　　清脆的响指声打破梦境的保护障，碎成残片。

　　“你看到了什么？”
　　董宜胸口起伏，眼睛直盯天花板，“我站在碎裂的中央，左边是温馨右边是荒芜，那种感觉很空虚，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梦境常常反映现实的所感所念，你觉得它代表着什么？”

　　“不平衡，还是什么？”董宜欠起身，指尖抠着毯子的内网布料，“可我并没有感觉到情绪上的不稳。”

　　简予怀将手指拢在一起，“情绪和自我是两种，表面上你一丝不苟，实际上，你可还记得最初的模样？”

　　最初的模样，五个字砸进她的耳朵。她卡顿地晃动着头，似是在纠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舍弃掉皮囊和一切顾虑，才是你。”简予怀强调，“真正的你。”

　　“如果没有这副皮囊，就不会得到爱。”她始终坚信这一点，“爱和工作都是建立在这之上，难道不对吗？”

　　“不妨试试自由的活一次。”
　　最后一缕细沙如烟丝般顺着小口扭着身躯落下。

　　“自由，自由。”董宜念叨着这个词。

　　简予怀站起身跟她道别，“下次见，董小姐。”

　　她收起毛毯递回给他，随后捞起墨镜离开。

　　“小助理，周末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董宜戴上墨镜，驻在门口，询问温觉。

　　简予怀隐在身后，彻底挡住视线，她不好给出准确答复。

　　董宜似是懂了温觉迟疑的意思，解锁手机将二维码朝上，“等确认了再给我答复？”她晃了下手机屏幕。

　　温觉连忙从口袋拿出手机加上，以免耽误她后面的行程。待她走后，鬼祟祟地凑到简予怀身旁，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她约我周末一起吃饭。”

　　他倒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漾出似有若无的笑意，“温助理是在报备？”

　　温觉旋即抿紧唇，慌忙摇头否认。

　　“咨询结束的来访者不归我管，他们是自由的，她想约你说明有话只方便对你说，就像万茵。”

　　温觉的确是忧心她们单独的谈话会对咨询造成影响。既然当了这个助理，那么万分谨慎也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话也减少了她的顾虑。

　　温觉如约来到董宜发来的定位，她还觉着有缘，地址正是她和岑茴日常光临的老地方咖啡馆。

　　周末是人潮涌动的日子，咖啡馆也不例外。温觉侧身，护住胳膊的石膏，小心挤进店里，穿梭了几个桌台来到二楼梯口处。

　　董宜选了二楼偏角落的位置，这样方便两人交谈。

　　她走上环形楼梯，上边相对楼下会安静很多，人数上也有偏差。有几名学生戴着蓝牙耳机埋头写题。

　　“好巧啊，这家咖啡馆我和我朋友经常来。”
　　温觉四下环顾，窗边摆放着个素白的小书架，上头堆着几本书。

　　“楼下大多是社会人士，一到周末学生常来。”董宜笑了笑，“所以下面是他们的聊天区域，学生则被我安排在二楼。”

　　温觉听着，膜拜的表情挂在脸上，她也算是老地方的常客，但从未上过楼上这个区域。印象里梯口总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禁止入内。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啊？”温觉后知后觉，“那我们真是有缘。”

　　“这家店是我的副业，自从有人坐上我的主播位置后，我就专心打理咖啡馆的事情了。”

　　提起事业上的不顺，董宜眼神暗了几分。
　　“知道为什么我单独约你出来吗？”

　　“觉得我这个小姑娘好相处？”

　　董宜被她逗笑，“有些话，我可能对你说会比简老师好，或是因为你也是女生。”

　　空气静了静。

　　“小时候，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很丑，所以家里人都不喜欢我。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拿得出手的容貌，会不会得到他们的亲睐？”董宜说着，时光的记忆追着，过往的幕幕浮现在泛着微光的拉花上。

　　“步入初中，我学会了修饰自己的不足，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我很享受容貌带给我被簇拥被夸赞的感觉，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没体验过。”

　　“毕业后我也选择发挥自己容貌，选择了直播这个行业。我一步步摸爬打滚走上如今的知名主播，可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45岁了，岁月夺走我的容貌，我将失去我所拥有的。你也是女孩子，应该知道脸对我们多重要。”

　　董宜瞳仁涟漪波动，希望她同样身为女孩子能懂得自己所失去的那份光荣。

　　“董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温觉伸出手包裹她放在桌台因用力而攥紧的手，“对你来说也许容貌是至高无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容貌也可能只是加分项。”

　　“我来之前有看过你的直播，打动我的是你那颗心，你那颗诚挚的心，包括我对你的初印象。难道你从来没觉得你所拥有的是你应得的吗？”

　　董宜握紧的拳头缓缓摊开，她忽然意识到所谓的“最初的模样”是什么了。

　　“董姐，每个人都有着共同的课题，一个是找自己，一个是不执着。”
　　温觉看向她的目光诚恳，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小助理。”

　　“我叫温觉，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倾诉对象。”她的眼睛眯出两道弧线，感染着途径的每一处。

　　“温小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董宜的咨询时间到来那天，温觉迟迟没等到她的身影。又过了十五分钟，电梯门终于打开。

　　从里走出来一个踩着矮高跟的女人，她挽起长发，一改平日的浓妆艳抹，脸上干净白皙，身着清新天蓝色开衩衬衫搭水洗牛仔裤。

　　“小温不好意思，耽误了时间。”

　　温觉对眼前的人恍惚，几秒后思绪才回笼。她惊呼：“董姐，几天不见越来越年轻了，素颜都这么精致。”

　　“上次跟你聊完，回家我想了很多，最后决定改掉从前艳丽的妆容。没想到第二天走在街上居然被一个粉丝认出来了，还发上了社交平台。这不，公司的人过来找我续约，就耽误了。”

　　董宜笑意盈盈地讲述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恭喜你呀董姐！”温觉发自内心替她开心。

　　“也有你们的功劳，我先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刻，温觉有了成功拉他人走出迷雾的实感。

　　“气色很好，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了。”简予怀倒了两杯茶，顺着台面推过去一杯。

　　“一夜之间，我好像懂了你之前那些话的意思，一个真正的我就是不加修饰的我，也就是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我。”

　　她站起身，朝简予怀伸出手：“简老师你好，我是董宜。”

　　他握上，“看来，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那可说不定，我还挺喜欢你的小助理的。”
　　董宜指尖俏皮卷着垂在胸前的头发，她今天笑了很多次。

　　温觉蹦着轻盈的脚步，小跑到简予怀身边，“简先生，我这算不算立功了？”

　　他扭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温觉此刻形似一只求奖励的小猫。眸子闪着日落折射出的金光，把她的眼瞳染成琥珀色。

　　简予怀咬肌绷紧，流露出寡淡的神情。

　　“你就这表情吗？切，无趣。”
　　温觉不满地睨了他一眼，低头玩弄衣角。

　　“请你吃饭，给你庆祝，点头yes摇头no。”

　　眼底闪过惊喜，她一顿点头，转眼发现简予怀已经收拾好东西停在门口等待，她急追上去，像只饿昏的猫咪徘徊脚边。

　　“简先生就是最好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