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入我怀》容斋有若

18、第18章 雨后的苏城

　　雨后的苏城，天空泛着沁人心脾的蓝。
　　让水乡的盛夏，少了一丝让人焦灼的燥热。
　　做为专攻传统文化产业的MD公司，不管是大楼的外观设计还是内部打造，都突出了江南水乡的婉约之美。
　　陈律跟在傅燕南身侧，一路咂舌，若不是被告知这里是一家文化公司，他真的要怀疑这是个旅游景点，不愧是能将传统文化成功转化成商业模式的大公司，而且还能得到官方背书。
　　转而想到王陈两家的背景，陈律又觉得一点也不奇怪。
　　王家本就是戴帽的红色资本，而陈家两房，分布在政商两界，各自为政又互相扶持，百年家族，不外如是，且陈王两家算起来，也有姻亲关系。
　　都是老太爷不做人，不然，这些都会是老板的人脉。
　　傅燕南在会客室里没等一会，王凛舟就来了。
　　“傅总！”
　　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的王凛舟，身姿翩翩，温润如玉，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像是商人，更像一个学者，不愧是江南世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王总！”
　　傅燕南起身，握住了王凛舟伸过来的手。
　　两只手掌交握在一起，手掌的主人各自用力，但面上都带着温善的笑容。
　　这个握手持续了足足快有一分钟。
　　傅燕南先松了劲，王凛舟在心里笑了一声，也跟着放开手，从一旁拉过椅子坐下。
　　“我听说傅总结婚了。”
　　王凛舟率先开口，他的目光在傅燕南的手上转了一圈：“怎么没戴婚戒？”
　　傅燕南哼笑一声：“王总是以什么身份问这个问题的？”
　　“闲聊而已。”
　　王凛舟脸上笑容不减。
　　“第一次见面，好像——”
　　“不太适合闲聊这样的话题。”
　　傅燕南脸上也挂着笑，一双眼睛直视王凛舟，眼底却是一片淡漠。
　　“若我是以表哥的身份问的呢？”
　　王凛舟正了脸上的神色。
　　傅燕南也收了笑：“三十年里只见过一面的表哥，关系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这位表亲，还想撕毁盟约。”
　　被他这样不客气的回怼，王凛舟在心里叹了口气，若不是有撕毁盟约在先，自己又怎么能在这里见到他。
　　家里老爷子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老爷子虽然对傅家还有怨恨，但三年前表舅意外去世时，他就后悔了，毕竟是他疼爱着长大的亲外甥，是他最爱的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骨血，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三年前的葬礼，老爷子还自己偷偷去过，除了一直跟着他的管家，没有告诉其他人。
　　可人越是年纪大，越固执，即使心里后悔了，面对长达几乎半个世纪的僵硬关系，始终踟蹰不前。
　　知道老陈在和傅燕南接触，王凛舟脑子里就有了想法。
　　本想等傅氏和MD签约时，顺势提出见面，可爷爷三天前再次入院，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来，医生已经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爷爷显然是等不到签约的时候了。
　　王凛舟只能出此下策。
　　“抱歉。”
　　王凛舟看向傅燕南，神色认真，眼神严肃。
　　陈律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王凛舟的助理一直等在门外，见陈律出来，向他发出邀请：“陈助，我带你逛逛我们公司。”
　　“好！”
　　会客室里只剩下表兄弟两人。
　　王凛舟的一声“抱歉”，让傅燕南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仅仅是因为“抱歉”。
　　果然——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医院探望王老爷子？”
　　听完王凛舟的解释，傅燕南平静的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若王凛舟只是这个目的，完全可以和他明说，或许在父亲心里，对王家、对王老爷子有过怨恨，但在他心里，王家和傅家的其它姻亲，没有什么区别。
　　“你，不恨我们吗？”
　　傅燕南的态度，打了王凛舟一个措手不及，对方显然不相信自己否决合作方案，只是为了让他去医院见爷爷最后一面。
　　在王凛舟的心里，王家当年斩断和傅家的所有联系，等于是抛弃了傅燕南的父亲傅明轩，将一个13少年，扔在傅家的龙潭虎穴里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若是他自己，绝对做不到像傅燕南此时这样平静。
　　以己度人，傅燕南的平静，更像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为什么要恨你们？”
　　傅燕南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几分凉薄。
　　“奶奶的仇，她的儿子，我的父亲，已经替她报了，最重落叶归根的老爷子，终其一生，客死他乡，骨灰到现在都没有回到傅家祖坟，以后也不会和奶奶合葬，而我父亲没有报完的仇，我会接着替他报。”
　　“子承父业。”
　　“和王家有什么关系？”
　　短短几句话，王凛舟听的心中难过，好一个子承父业，若有人依靠，谁又愿意单打独斗呢？
　　“老一辈的事情，我做为晚辈，没有资格评论。”
　　“但三年前表舅去世，爷爷偷偷去参加过葬礼，他那时就后悔了。”
　　“这些年，他一直偷偷关注你们。”
　　“表舅妈之前找的那个大师，就是爷爷找人牵的线。”
　　“但傅王两家关系僵持太久，破冰不易。”
　　“没想到，一犹豫，就犹豫到了现在。”
　　“医生说爷爷已经时日无多，做为小辈，我不想他带着遗憾离开。”
　　王凛舟语气诚恳：“不知道，你愿不愿多一个表哥？”
　　这已经不只是单纯希望傅燕南去医院探望王老爷子，做为王家继承人，下一任的王家家主，王凛舟这一问，显然是要重新和傅燕南续上姻亲关系。
　　傅燕南的能力有目共睹，在南城甚至全国商界的影响力，都举足轻重，王家从商，实在没必要让自己多一个这样的劲敌。
　　借着这次机会，王凛舟希望可以打破傅王两家的坚冰，重续血脉姻亲。
　　王凛舟虽然借着王老爷子的事情在打感情牌，但显然他的目的，已经被傅燕南接收到。
　　本就对王家没有多少怨气的傅燕南，很爽快的答应了。
　　在商言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更何况，和王家的和解，立刻就能让眼前的死路变成活路。
　　去医院探望完还在昏迷中的王老爷子，王凛舟送傅燕南回酒店途中，提出希望他能多在苏城待几天。
　　傅燕南知道他的意思，这位刚上任的舅公，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既然已经决定送佛，那就送到西。
　　“行！”
　　“我这几天都会留在酒店办公，你要是有事，直接找我。”
　　“谢谢你！”
　　王凛舟实在没有想到傅燕南这样好说话。
　　从他设计傅燕南来苏城相见，他设想过不下三种被傅燕南拒绝后，怎样应对、甚至逼迫他和爷爷达成和解。
　　“傅燕南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父母今天问他的话。
　　他当时回答的是：“傅燕南是一个内心强大且有原则的人。”
　　不然，他不会面对这场几乎长达半个世纪的仇怨时，如此平淡地说出“和王家有什么关系”。
　　但此时，他还想加上一句——傅燕南还是一个内心柔软的人。
　　只是，他的柔软被包裹在最坚硬的外壳里，只对最亲近的人展露。
　　王凛舟庆幸自己走对了这一步棋，让爷爷在弥留之际，可以靠近这片柔软，了却夙愿。
　　傅燕南脸上浮起一个无声的笑，他点了下头，推门下车。
　　“王总，慢走！”
　　陈律礼貌告辞后，快速跟上傅燕南的脚步，心里腹诽：看来这位王总，已经被老板迷惑了。
　　被称为商场阎王的傅燕南，他心底的柔软，企是那么容易被外人窥见的？
　　如王凛舟这般百年世家养出来的矜贵公子，温润如玉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标签。
　　而在傅家龙潭虎穴里长成的傅燕南，他偶尔展露的温润，若对方不是家人，大抵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
　　因为还在要苏城滞留几天，傅燕南在微信上告知了李闪闪，可直到临睡前都没得到对方的回信。
　　想到她还在“闭关”，太太在努力，自己也不能落后。
　　朱探已经将财务的内鬼找了出来，是分管集团华南大区的财务经理张景。
　　“这个张景，挺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尽喜欢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好好谈个女朋友不行吗？居然学别人搞不正当聊天。”
　　“正好傅德海有境外的这个关系，就把他套牢了，不但如此，他还参与了网络赌博。”
　　“这两个死穴，算是被傅德海掐死了。”
　　朱探的话说的不客气：“他是不是没下载反诈APP？”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在一旁听了全部的陈律撇了下嘴，说的跟谈个女朋友多容易似的，一个单身狗也好意思说别人谈不到女朋友。
　　“陈律，你什么意思？”
　　摄像头对面的朱探正好看到陈律撇嘴，立刻猜到这小子心里没好话。
　　陈律却不接茬：“老板，要不要查下华南区的帐？”
　　“不急。”
　　傅德海的戏台子一步步的搭了起来，他总得给他开嗓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傅燕南觉得：不远了。
　　等李闪闪收了画笔，发现傅燕南的消息时，已经到了深夜。
　　画画不但消耗了她的脑细胞，也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腹中肠鸣滚滚，不断提醒她需要及时补充体力。
　　下到一楼时，李闪闪才意识到夜灯一直亮着，而她上次晚上出来喝水时，夜灯还是关着的，李闪闪问过陈伯。
　　陈伯解释：“少爷不喜欢晚上灯光太多。”
　　“一楼的夜灯从来没有开过。”
　　而现在，昏黄的灯光洒满了整个一楼。
　　显然是为她开的。
　　李闪闪的心口好像被注入了一汪温泉。
　　这个点，他应该睡了吧？
　　点开傅燕南的头像，李闪闪打打删删，心绪也像在水波上一般起起伏伏。
　　傅燕南皱眉看着微信上的“对方输入中”：这是打了多少字？
　　可他等了又等，“对方输入中”又变回了对方的名字，而属于李闪闪的微信界面上，最新的那条，还是自己发的告知需要滞留苏城的信息。
　　起伏的水面趋于平静，看着刚打完的几个字，李闪闪指尖轻点，一个一个的删掉。
　　从相册里拉出上次拍的照片，目光从盛开的芍药描摹到男人英俊的侧脸。
　　“傅燕南，我有点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