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86、第四十三章 醉倚扁舟（二）

　　四野寂静，偶有虫鸣。如此夏夜，很难不教人心旷神怡。
　　只是篝火旁的几人此刻已无心畅谈，皆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脚面。
　　老娄看了眼快要滚到火堆上的自家公子，心底发出一声大大的叹息。
　　能睡着总比醒着好！他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沉重。
　　“请公子、小姐见谅，小的先带我家公子回去休息了。”老娄扶起苏易将他安置在马车内，自己则背靠车轮就地而睡。
　　偌央将脚边枯枝小心投入篝火中，沉声道：“夜深了，大家都早些休息吧！”
　　敛苍随手将油渍往身上一擦，接着便仰躺着倒在篝火旁。
　　斯鸳望着不远处停靠在岸边的木舟，忽然眼前一亮，起身走了过去。
　　“你打算做什么？”身后传来偌央轻柔的声音。
　　斯鸳没有回头，指尖轻扣船板，悠悠道：“长这么大我还从未试过在船上过夜呢！”
　　偌央听后露出一丝苦笑：“这船主人不在，我们还是不要随意靠近为好。”
　　斯鸳回身直指篝火：“你可以折返回去呀！我今晚就要睡这里。”
　　偌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劝说：“河边湿冷，若是寒气入体可不妙了。还是马车厢内暖和，睡着也舒适……”
　　斯鸳甩开他的手，急声质问：“苏易此刻酒醉得厉害，你放心让我和他共处一车厢吗？”
　　偌央轻咳一声，瞥了眼她发髻上的小黄花，有些为难地开口：“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斯鸳态度十分坚决：“我就不愿意和他挤车厢！谁知道他会不会耍酒疯打人？”
　　偌央看向她腰间长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时，敛苍突然插话道：“你是怕自己耍起酒疯来暴打他一顿吧！”
　　“你！”斯鸳瞪着敛苍，用力打了个酒嗝，随即转怒为笑，“说得真对！”
　　话音刚落，她便自顾自爬上木舟，倒头就睡。
　　偌央无法，只得作罢。
　　等他回到篝火旁，敛苍已打起了呼噜。
　　他回望木舟上那道翠绿色的身影，即便在这黑夜中仍散发着熠熠生辉的光华。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视线，脱力般坐到地上，盯着篝火怔怔出神。
　　师父，徒儿答应过您，在到达皇城前绝不袒露心迹。只是这个承诺不知还能保守多久？这一日更胜一日的煎熬，又该如何平复？
　　偌央默默叹息一声，随后打开包袱取出一件外袍，起身慢慢走向木舟。

　　次日清晨，雀儿的叽喳声从车厢顶棚传来，同时还伴有鸟喙轻啄木板的声响。
　　苏易就这样从宿醉中惊醒过来，他连滚带爬跳下马车，摇摇晃晃走到河边掬起一捧清水大口喝起来。凉水醒酒，他浑身猛打一个激灵，顿时酒气尽散。
　　他抬起衣袖擦擦嘴角，无意间一个回眸却将他生生定住——只见不远处的河岸边，一袭翠裙的俏丽少女正斜靠在扁舟上安然入眠。河上晨雾缥缈，罩在扁舟之上犹如瑶池仙境。
　　苏易突然想到什么，飞奔回马车拿出画架支在地上，同时取来画笔开始研墨。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他立即提笔开始作画，可双手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令他根本无法握紧画笔。
　　看着抖得厉害的右手，他无奈苦笑着：“苏易，你可以的。今时不同往日，无需再回首，只管下笔就行，只管下笔……”
　　话虽如此，结果仍无进展。
　　想起从前画仕女图时一挥而就，此刻却紧张到提不起画笔……苏易暗自喟叹：“画中的仙女落笔即成，眼前的佳人却百般难描。”

　　半梦半醒间，斯鸳只觉下身沉重、脚底湿冷。她旋即醒转过来，这才发现原来是左脚不知何时浸入了河水中。她凝眉嗟叹，随手揭开披在身上的外袍，索性去除鞋袜跳入清凉的河水中，光着双脚踩起水花，玩得不亦乐乎。
　　倏忽间，她瞥见衣襟上沾有十数颗露珠，便缓缓脱下外面青色薄衫，小心地拂去上面晶莹剔透的露珠，让它们得以汇入江河之中。
　　恰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敛苍的一声叫喊：“困住了条大鱼！”
　　惊得斯鸳险些摔倒，头上的小黄花不慎掉落，在河面上溅起阵阵涟漪。

　　苏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倏然一亮，随即下笔如有神，挥毫泼墨间便勾勒出少女的娇憨之态。
　　他正画得入神，完全没有留意画中的仙女已跳出框架，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原来在斯鸳弯腰捞起小花时，一抬头便发现苏易在马车旁奋笔疾书。她一时好奇便打算悄悄靠近、一探究竟，却没想到画上描绘的是一位衣衫不整的少女正半倚在木舟上小憩。而木舟旁的浅滩中，则是另一位光着脚丫的少女欢快嬉水的场景。这两位少女的模样分明是照着她来画的……
　　斯鸳立刻反应过来，想到这好色书生竟一直暗中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霎时恼羞成怒！
　　她一把推开苏易，扯下画纸就要撕个粉碎。
　　苏易一愣，等反应过来赶紧苦苦哀求：“斯鸳别动手，这画价值千金呢！”
　　斯鸳闻言嗤笑：“就这半成品也值千金？”
　　苏易自信不疑：“只要让小生把它画完，万金也不换。”
　　斯鸳故作惊讶地瞪大双眼，惊呼道：“既如此，那你就拿出一千两来换吧！”
　　“这个……”苏易手足无措。
　　“别说本姑娘欺负你，一口价五百两，给不给？”斯鸳露出一抹坏笑，“不给我可要撕画喽！”
　　苏易一脸苦闷：“你明知我手头正好凑不出五百两……”
　　“那可惜了。”斯鸳不再絮叨，转眼便将苏易的画作一撕为二。
　　与此同时，一声悲怆的哀嚎响彻河岸！惊得不远处的敛苍将好不容易抓住的大鱼一把甩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偌央双手捧着一堆野菇子钻出树林。
　　当看清苏易抱头倒地的惨状后，偌央不由暗自叹息，只道是两人又因琐事吵扰起来。
　　再看向肇事者斯鸳，却见她正光着双脚踩在一堆碎石上，脸上是无谓的笑容。
　　见此情景，偌央心头没来由一阵发紧，语气也变得生硬。
　　“你做了什么？”
　　大早上见面第一句就是质问？斯鸳咬了咬牙，扭过头不去看他。
　　偌央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重了，随即放低声音再问：“你们怎么了？为何闹成这样？”
　　斯鸳依旧不予理睬，只将自己的后脑勺抛给他。
　　倒是苏易见气氛紧张，慌忙起身，对着偌央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偌央兄误会啦！我们只是闹着玩的！只怪我一时入戏太深，演得过火了些……”
　　偌央见受害者出面澄清，自然不会再追究什么。
　　只是看向斯鸳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忧虑。
　　斯鸳终于回过头来，只是那双眼眸毫无情绪地盯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偌央心知她在气头上，于是转换了一个话题。
　　“为何不穿鞋？”他剑眉深锁，盯着她如玉般的脚背一阵恍惚。
　　斯鸳一愣，有些羞怯地拉扯着裙摆，脸上满是红晕。
　　跑得太急一时忘了……她本想这么回答，可当看到偌央同样泛红的面颊后，当即改口：“能光脚为何要穿鞋？”说完，她便一脸自得地悠悠一笑。
　　偌央听后双眉微皱，他远远望见木舟上的鞋子，心中猜到大概，忍不住说教道：“你也不小了，一大早只顾嬉水还光着脚到处跑！若是被碎石子扎伤了脚还如何赶路？”
　　斯鸳紧紧盯着他，胸中的愤懑却不知该如何平复。
　　偌央察觉出一丝异样，放缓语气柔声询问：“你怎么了？没伤着脚吧？”
　　“我很好。”斯鸳背过身，只将一句疑问抛给他，“还有要说的吗？师兄。”
　　偌央登时错愕！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良久之后，他才低声开口：“你……叫我什么？”
　　斯鸳并不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该叫我什么？”
　　“斯鸳。”偌央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却看到她微微摇头，他不由犯难了，“你想让我叫什么？”
　　“我才管不着你。”
　　斯鸳终于回过头来，沾染了晨雾的双眸此刻比这江水更加幽深。
　　偌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斯鸳浅浅一笑：“那等你想好了再叫我。”
　　偌央哑然无语，深深看了斯鸳一眼后，转身走向熄灭的篝火堆，开始生火煮汤。
　　斯鸳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挫败感。
　　也不知他要想多久才能回应自己……

　　收拾好心情，斯鸳转身走向另一边。
　　“可惜了这幅绝世佳作啊！”苏易一边捡起破碎的画纸，一边沉痛惋缅怀自己的心血。
　　“好了，这次算小女子的错。”斯鸳一脸讪然地拍拍苏易肩头，耐心劝慰，“下次若要画我，请苏公子提前告知。”
　　苏易收起沮丧之情，颤声问道：“你愿意当小生的画模子？”
　　斯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面带娇羞地浅浅一笑：“等入皇城之后再看……好歹容我换一身新衣嘛！”
　　苏易微一愣神，随即朗声笑道：“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