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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三十三章 画笔难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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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苏易的画作尚未完成,偌央的糕点亦未出师。
不过斯鸳的钱袋倒是日渐缩水了。
当晚,看着桌上一如既往的五枚铜板,斯鸳这才体会到入不敷出的悲哀。
一日三餐,五人三房,日复一日,开销渐长。
几日之前斯鸳也曾小富过,可如今所剩银两已不多矣。
想起今日一早连吃五笼蒸糕的阔气,如此幸福的时光只怕是一去不复返了。一念及此,斯鸳忍不住悠悠叹息:“师父说的没错——是金子总会花光的。遑论那几粒碎银……”
隔日一早,斯鸳罕见地敲开了敛苍的房门。
敛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斯鸳,无声询问她的来意。
“那个,吃过早点了吗?”斯鸳随口问道。
敛苍回望凌乱的床铺,眉头一皱,似乎在责怪她的明知故问。
斯鸳干笑两声,继续不咸不淡地话题:“敛苍少侠,近来可曾捉贼领悬赏?”
“有话直说。”敛苍神色不耐,语气冷淡。
斯鸳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被怒意侵染。只见她轻咳一声,慢慢开口:“这些日子我们只管好吃好喝的,不知不觉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我明白了。”敛苍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以后我的吃住不必你费心。”
斯鸳一时错愕,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最恨别人扰我清梦。”话音未落,敛苍已将房门重重关上。
斯鸳碰了一鼻子灰,正想发难,倏然想起那日在茳城郊外的小树林中被他一指头戳烂的臭虫,顿时间只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臭野人!你等着瞧!”斯鸳用力踹了下房门,而后转身离去。
到了正午时分,由于老娄还在外面做工,偌央、斯鸳和苏易三人便在客栈内随意点了些面食。
就在斯鸳一边搅着碗里的面条,一边低头喝着面汤时,抬头却见敛苍手拿一只鸡腿大踏步走进客栈。
斯鸳放下筷子,双眼死死盯着吃独食的黑衣少年,然而后者不为所动,径直走到饭桌前一屁股坐下。
眼见敛苍三下五除二将一只鸡腿啃完,斯鸳没来由地一阵愤懑。她指尖轻敲桌面,冲着不请自来的敛苍冷哼一声,接着面向另外二人,朗声道:“有的人呐!性格凶残暴戾,爱招惹事端,平日游手好闲,偏又坐吃享福,不思回报大家。你们说应不应该?”
偌央干咳两声,被斯鸳狠狠瞪了一眼。
苏易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张口结舌。
而坐在她对面的敛苍微皱眉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一丝怜悯……
斯鸳被盯得浑身难受,不觉拍案而起,愤然道:“看什么看!你该自惭形秽才是!我可没说错!只知道混吃混喝的人就该被踢到大街上与狗争食去!”
“是没说错。”敛苍用袖子擦了擦嘴,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悠闲地喝了一口后,平静地看向斯鸳,“难得有自知之明,骂得也怪狠戾的。”
斯鸳登时气极,指着敛苍厉声喝道:“我是在说你啊!真不知羞!”
一旁的苏易看不下去,赶忙出声劝阻:“斯鸳,别说了。赶紧吃面吧!”
“要吃你吃。”斯鸳随手将碗推向一边,转头怒气冲冲直视敛苍,“你刚才说什么?”
“蠢女人。”
敛苍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犬吠。
仍在气头上的斯鸳回头看到一只大黑狗正朝自己大声吠叫,那凶狠的模样分明是将她当作了对手……
“滚一边去!你这恶狗还想跟本姑娘抢面吃不成?”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注意到众人奇怪的表情,再联想到方才骂敛苍时所用过的词句,斯鸳顿悟。
“你、你、你们……不会以为我刚才骂的是自己吧?”少女略带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
一阵沉默后,三人一齐点头。
与此同时,大门外的动静也并未停歇。
“可恨!”斯鸳撩起袖子冲到门口,试图将那大黑狗赶跑,可收效甚微,对方仍在不停冲她吠叫。此情此景,就连过路行人也都纷纷绕道而走,避之唯恐不及。
不知为何,恼羞成怒的斯鸳忽然停下动作,回过头来对苏易发出严厉警告:“不许说那四个字!”
苏易心下了然,自然牢牢闭嘴。
奈何敛苍心直口快,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人憎狗嫌。”
周遭空气霎时肃杀阵阵,紧接着一声满含怨愤的怒喝乍然响起。
半个时辰后,苏易孤身坐在客栈门口,看着脚边大口啃着骨头的大黑狗,不觉湿了眼眶和嘴角……
先前那碗汤面他还没吃上几口,便在斯鸳的怒火波及下成了一地残渣。
此刻饥肠辘辘、头昏眼花,连稳稳提起画笔都成了奢望,这让本要去太守府作画的苏易一时没了底气,只剩默然叹息。
两腹空空,人不如狗。
而在一片狼藉的大堂内,斯鸳独自站在角落里黯然无语。
此时,结束和掌柜交涉的偌央,慢慢走到她的身旁,不动声色地将钱袋交还给她。
一阵难捱沉默后,斯鸳终于忍不住小声询问:“结果如何?”
偌央淡淡瞥了眼斯鸳凌乱的头发,悄悄将握紧的双拳藏到身后,只面无表情地开口:“所幸你们二人毫发无伤,否则剩余的银两只能如数交给医馆了。”
斯鸳听出他话中责备之意,却又无从反驳。她咬了咬牙,一面将空空如也的钱袋塞进怀中,一面伸出左手小心扯住偌央的衣袖,低头嚅嗫道:“这事不能全怪我,我也是一时气愤才……”
偌央见她难得低头,自然不忍追究,只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抬手替她摘掉头上的菜叶,惹得少女一阵羞赧。他却视若无睹,继续细心整理她的头发。做完这些,他微微勾唇,沉声道:“姑娘家不该轻易动怒,咱们天阙山之人自当壁立千仞,凡事稳重些才好。”
斯鸳扭过头不去看他,只垂眸盯着脚尖,声如蚊呐道:“这话由此刻的你说出口,丝毫没有说服力。”
晚饭过后,回到客房的斯鸳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一边吃着半包干果,一边望着虚掩的房门。
不消片刻,三声似有若无的敲门声便在门外响起。
今夜来得倒挺早。斯鸳心下惊疑,又见门外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出声相邀:“进来。”
“斯鸳姑娘,小生冒昧。”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怎么是你?”见不请自来者竟是一脸傻笑的书生,斯鸳不免心中烦闷。
“原谅小生唐突,此番前来是有东西要交予姑娘。”说着,苏易从腰带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斯鸳咂舌。
“今日从太守府支来的工钱。”苏易回答。
“你想做什么?”斯鸳蹙眉。
苏易轻咳一声,缓缓道:“皆因小生之故拖累大家行程,才有了那诸多麻烦,小生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于是便想稍作补救。”
斯鸳看着眼前熠熠生辉的五两白银,原本清澈黝黑的双眸显得愈发深邃起来……
就在苏易一脸笑意等着她收起银锭时,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斯鸳轻叹口气,随手拿起银锭将它丢还给苏易。
苏易堪堪接住银锭,十分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那是你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钱,我又没帮上忙怎好意思拿。”斯鸳理所当然地回绝。
苏易却仍在坚持:“就当是我借你的……”
“苏公子,本姑娘困了。”斯鸳猛地敲了下桌面,下了逐客令。
苏易一惊,慌忙收起银子,犹豫着开口:“有事尽管来找我。”
斯鸳单手托腮,目光定定地望向门槛。
等了一会儿仍未收到回复,苏易悄悄靠近斯鸳,俯身在她耳边小声发问:“斯鸳、斯鸳,你听到了吗?”
斯鸳并不理睬他,犹自发呆。
默默叹息一声,苏易直起腰来,沉声道:“你好好休息,小生走了。”
说完,他便一步步挪到房门外。就在房门即将被关上之际,忽然又被某人推开。
“千万记得插上门闩啊!”
在斯鸳无言的注视下,苏易干笑两声缩回脖子,临了还不忘将房门用力关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扣门声适时打散了斯鸳的愁绪。
她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将满腹的不甘与苦闷尽数投向姗姗来迟的偌央。
面对少女咄咄逼人的视线,偌央一时无措,只得回以微笑。
斯鸳自知目光中的怨气无法伤他分毫,却没料到竟会让他轻易化解了。
偌央见她眼眶泛红,以为是熬夜所致,便开口道歉:“方才和苏易闲聊了一会儿,所以来晚了。”
我可没在等你!少瞧不起人!
斯鸳扭头看向另一边的轩窗,冷冷道:“小女子再不济也是个姑娘家,你趁夜入我闺房,似乎不妥吧?”
偌央微愣,稍加思索后,便立即柔声浅笑道:“如你这般豁达直率的侠女,在下以为应当不会计较。”
斯鸳回过头来,颇为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双眸半闭,似笑非笑:“你难得巧舌如簧一次,却是对我说出这番话来,难免有轻薄之嫌。”
“但我们清者自清。”偌央不以为意,泰然处之。
“哼,说不过你。”斯鸳随口嘟囔一句。
见斯鸳恢复平静,偌央暗吁口气,然后将今日份的铜板放在桌上。
看着眼前那几枚毫无份量的铜板,斯鸳不由一阵心焦。当然,她并没有为拒绝苏易的五两银子而后悔。只是单纯为前路茫茫而忧心……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偌央微笑着将桌上半包干果收好,随后转身走向门外。
不过,还没等他走到门边,身后便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偌央。”斯鸳轻唤一声。
“我在。”偌央停下脚步。
“你会作画吗?”少女微颤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期待。
偌央蓦然回首,目光深深落在斯鸳的脸上,只见她的眉眼间俱是满满的求知欲。
沉默片刻,偌央微微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我愧为太子伴读,学的皆是兵法韬略,偏偏不擅诗画。”
斯鸳下意识看向他腰间长剑,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他在雪中练剑的场景。
恍惚中,她将右手伸向虚空,试图扫开扑面而来的飞雪,不过一切只是徒劳。毕竟,曾经的风雪早已被天阙山阻隔,而如今她所要面对的只剩夏夜的微风。
夜风拂面,白衣胜雪。朦胧的视线中,他正缓步走来。
斯鸳慌忙收敛心神,颓然放下右手,迎着偌央关切的目光露出淡淡微笑。
回顾往事,她才蓦然想起——他本是以朔阳陈氏嫡孙的身份伴读东宫,自然是按照将门虎子的方式学习统兵御敌之道……整日吟诗作画的武将,的确难以想象。
想通这一点后,斯鸳不禁释然。
偌央见少女脸色忽明忽暗似有烦恼,正想开口询问,下一刻她却一扫阴霾莞尔一笑。偌央愈加困惑,恰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桌上那几文钱,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苏易伏案作画的身影,接着便是斯鸳那一脸期待的神情,登时心下了然。
“我出生边陲之地,自小握惯刀剑提不起画笔。”偌央上下翻看自己的右手,嘴角满是自嘲般的笑意。
斯鸳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本想开口安慰几句,抬头却见他正凝眸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中隐有探究的意味。
“不要看我!”斯鸳慌忙抬手遮住那道恼人的视线,可片刻之后她却蓦然收回了手。
偌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斯鸳却明显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让她一时无所适从。经过一番无言的抗争,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无路可退的她默叹口气,颇为幽怨地瞪了偌央一眼,极不情愿地张口,第一次对他提起从前的事:“我自幼跟着父母在外漂泊,直到八岁才入相府,哪怕花了两年时间也记不全那些个叔伯兄嫂,每日温饱便是我头等大事,至于其它种种,一概无足轻重。”
说完这些,斯鸳赌气似的撇过脸去,坚决不再理睬偌央。
偌央此时一阵愕然,难以想象少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往。他曾在皇城待过两年,早就听闻褚家人丁兴旺,身为一家之主的褚韶育有九子十一女,往下更是有十六个孙子、十五个孙女……只是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位天真纯净的少女、这条褚家仅剩的血脉,似乎并不是最受宠的。
“斯鸳……”他眉心微皱,想要说些什么。
斯鸳微微摇头,慢慢起身走到床榻边坐定,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勾唇浅笑道:“我从不是相府千金,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外人而已。”
偌央悄悄握紧双拳,眼中一如既往闪动着柔光:“可如今的你,却是天底下最自在逍遥的女子。”
斯鸳不经意地回头,正对上偌央幽深的双眸。
只匆匆对视一眼,斯鸳便有种脱力的错觉。她右手轻抚枕边的朱颜剑,左手胡乱摆弄着裙摆,漆黑的瞳孔泛起氤氲,只将微颤的双唇抿成一线。
良久之后,她兀自闭上眼睛,从那褪去血色的唇瓣中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你这般盯着,教我如何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