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57、第三十三章 画笔难提（一）

　　早饭过后，偌央又跑去酒楼帮厨，而敛苍则上楼补觉去了。
　　客栈内，斯鸳目光定定地望着犹自发呆的苏易，眉眼间是怒其不争的悻然。
　　良久之后，见苏易仍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斯鸳忍不住敲了敲桌面，十分不满地开口：“苏公子，休息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手腕啦！”
　　苏易闻言嘴角微抽，面上却仍是一脸平静地回道：“小生连夜作了一幅山水画，一早便让老娄拿去变卖，想来也能换个几两碎银。”
　　斯鸳听后将信将疑，但转念一想，却也想通了。只见她直直盯着苏易，不怀好意地笑道：“为了省那几张信纸，你还真是下了血本。瞧这对死气沉沉的眼珠，血丝都熬出来了。”
　　苏易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双眼，悠然笑道：“省下纸张好作诗，好诗理当赠佳人。”
　　斯鸳收起笑意，冷冷道：“大可不必。”
　　苏易轻咳一声，露出微微苦笑：“纸张只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你不必再抛头露面。”
　　“敢情你这是在替我着想啊！那小女子该如何答谢苏公子的好意呢？”斯鸳不动声色地将朱颜剑放在桌上，只将满含幽光的视线投向苏易。
　　苏易瞥了眼面前的长剑，悄悄咽了下口水，强装镇定地笑道：“若是可以……等老娄回来，斯鸳姑娘能否陪小生去趟糕点铺子？”
　　斯鸳心中一喜，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淡淡回道：“有何不可。”
　　苏易暗吁口气，也不再多话，和斯鸳一同耐心等待老娄回来。

　　一个时辰后，敛苍揉着咕咕直叫的肚子下楼，刚好撞见斯鸳正捧着一盒米糕大快朵颐。
　　“你睡醒了？”斯鸳一手护着怀中米糕，一手遥指大门外，战战兢兢地开口，“对街糕点铺还有卖的，你想吃可以自己买去。”
　　敛苍并不理会她，背过身去直直走向后厨。
　　这边斯鸳还在瞪着敛苍的背影愣神，另一边偌央却神色匆匆地从大门外走进来。原本正坐在一旁悠闲喝茶的苏易见此情景不由地站起身，朝偌央小声询问：“偌央兄，出什么事了？今日回来的有些早啊！”
　　偌央看了眼手捧米糕的斯鸳，回头对苏易解释道：“刚才酒楼里来了一伙吃霸王餐的，不仅打砸桌椅，还要动手伤人，我一时气极便出手教训了他们。”
　　“结果怎样？”斯鸳一听有架打，登时拍案而起。
　　“让我打跑了。”偌央刻意回避少女杀气腾腾的视线，只淡然一笑。
　　“那你回来做什么？”斯鸳本以为他是来搬她这位救兵的，不想却空欢喜一场，不免语气生硬。
　　“回来收拾行囊。”偌央慢慢走向斯鸳，接着从怀里取出一锭碎银放在她的手中。
　　斯鸳紧盯着手中的一两碎银，蹙眉问道：“这是？”
　　偌央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沉声道：“这是酒楼店家给的。一是答谢我出手相助，二是请我们赶紧出城。”
　　“怕什么？他们若敢再来，我帮你打回去。”斯鸳正为没打上架而闷闷不乐，一听要他们跑路更是不乐意，当即抓起朱颜剑便要杀出门去。
　　偌央一把拉住斯鸳，无奈地叹息一声：“不能再给店家添麻烦了。”
　　“添麻烦的是你，我可是在替你善后。”斯鸳轻轻推开偌央，双颊气鼓鼓地瞪着他。
　　眼见两人要起争执，苏易赶紧上前劝阻：“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斯鸳不耐烦地挥挥手，只想赶走眼前这恼人的小书生。
　　苏易见状立即换上一幅讨好的笑脸，不疾不徐地开口：“斯鸳姑娘，这小城差不多也呆腻了，不如早些动身前往下一站吧！若是趁早出发，两日后就能赶到闻昌城。那闻昌城可是座异常繁华的大城，各种好吃好玩的丝毫不逊于皇城景隆。”
　　“闻昌？很大吗？”斯鸳将信将疑。
　　苏易并不急着趁热打铁，而是气定神闲地开口：“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斯鸳微愣，随即冷哼一声，故作骄横道：“哼！你若敢骗我，当心我的拳头！”
　　“岂敢岂敢。”面对斯鸳的威胁，苏易只得回以讪笑。
　　斯鸳甩了甩胳膊，大踏步奔上二楼。
　　而一旁的偌央此刻则向苏易投来感激的笑容。

　　随后众人收拾好行囊便出城了。
　　正如苏易所言，一行人马不停蹄、星夜兼程，终于在第三个日落前赶到闻昌城。
　　刚一进城，众人就被眼前灯火通明的夜市所吸引。
　　若不是连日来的奔波使斯鸳又累又饿，此刻她恐怕早已冲入夜市尽情欢闹去了。

　　在街边面馆吃过晚餐，斯鸳悄悄来到偌央身边，小声问道：“今夜该往何处投宿？”
　　偌央望向不远处悬灯结彩的客栈门台，淡笑着回答：“你掌管钱袋，自然由你做主。”
　　掌钱者掌权。有趣！顺着偌央的视线，斯鸳抬手指向客栈，嫣然一笑：“高床软枕，等着我！”

　　为节省开支，斯鸳决定只要两间客房。这可把苏易急得满头是汗。因为敛苍睡相惊天、老娄鼾声动地，不管和谁挤一张床都苦不堪言。至于偌央——他似乎无需睡眠，只要靠墙静坐，闭目养神即可。
　　“斯鸳姑娘，小生有一个不情之请。”苏易笑着靠近斯鸳，目光炯炯。
　　“休想！”斯鸳下意识捂住领口，狠狠瞪着苏易。
　　苏易急忙澄清：“小生绝无妄想！只是想请斯鸳姑娘借些银两好让小生单住一间。”
　　斯鸳听后连忙伸入衣襟紧紧捂住钱袋，大声否决：“休想！”
　　苏易无可奈何，只得识趣地退下。
　　打发掉苏易，斯鸳暗暗松口气，回头却发现偌央正用古怪的目光盯着自己。
　　偌央轻咳一声，随手理了下衣襟，一言不发抬脚走上二楼。
　　斯鸳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慌忙从领口抽出手来，脸上透出一丝红晕。

　　翌日清晨，饥肠辘辘的苏易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晃悠悠走下楼。刚下到一楼，他便被不远处一袭翠绿的身影定住。只见大厅内，斯鸳正一脸自得地哼着小调摆弄着桌上的碗筷。
　　看着她将几副碗筷堆叠成高塔的形状，那摇摇欲坠的场景使得苏易不由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到少女，更怕抖落一地碎屑。
　　察觉到身后来人，斯鸳立即将碗筷收到一边，而后淡定地坐下喝起茶来。
　　苏易在她对面坐下，小声开口：“斯鸳姑娘，吃过早点了吗？”
　　斯鸳幽幽一笑，也不答话，只伸出十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易不动声色地嗅了嗅残留在空气中的香味，略一思忖，随即说出答案：“桂花糕。”
　　斯鸳微微一愣，转眼便点头默认。
　　“猜对了有奖励吗？”苏易见斯鸳心情不错，不免得寸进尺。
　　“你想要什么？”斯鸳笑容灿烂，语调却格外森冷。
　　苏易连忙收起笑意，一脸肃然地表示：“小生无欲无求，岂敢让斯鸳姑娘费心。”
　　斯鸳用力瞪了他一眼，低叱一声：“本姑娘才不愿搭理你。”
　　见斯鸳消了气，苏易讪笑着摆了摆手，慌忙转移话题：“偌央兄去哪儿了？”
　　“他还能去哪？天刚亮就直奔酒楼而去。”斯鸳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登时蹙起眉头。
　　“偌央兄倒是乐在其中。”苏易想到一身白衣的清俊少年正在后厨游刃有余地切菜，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斯鸳撇了撇嘴，甩了甩头，转而问起另一人的情况：“那小子呢？”
　　苏易回头望向二楼，淡然道：“苍小弟仍在休息。”
　　“懒猪。”斯鸳小声嘟囔一句，回头却见苏易正看着自己傻笑，不由气恼，“苏公子，你似乎很闲嘛！我替你去取文房四宝可好？”
　　苏易知道她所指何事，嘴角连同手腕猛地抽动几下，急忙陪笑道：“小生这双手可不只是会写点家书而已，其实另有妙用呢！”
　　斯鸳挑眉嗤笑道：“你还能做什么？”
　　苏易微微一笑，缓缓起身，昂首挺胸间一派自信：“这闻昌城内显赫之家何其之多，但凭小生丹青妙手的名号，要换几两碎银子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的画有多值钱？”斯鸳悄悄翻了个白眼，随手敲了敲桌面，半笑半嗔道，“那你还不快去！”
　　“难得来趟闻昌城，不如由小生作陪……”苏易本想再说两句，但在注意到斯鸳不耐烦的表情后，瞬间住了嘴，转身奔出客栈。

　　打发了苏易，斯鸳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想邀我同游闻昌？叽叽喳喳岂会自在！”
　　斯鸳朝他离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接着回头看了眼二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讨厌鬼，睡死你！”少女随口低咒一句，然后提起长剑便头也不回地迈向市集。

　　晚饭过后，五人久违地聚在一张饭桌前，望着残羹剩饭，各自思虑着什么。
　　在一片静默中，一整晚坐立不安的苏易率先开口，只见他看向偌央，缓缓道：“在下今日接了个差事，是替太守大人绘制一幅长卷画像，这画起来倒也简单，只是……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完成……”
　　偌央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大约几日？”
　　苏易思索片刻，小声回答：“大约十日。”
　　斯鸳听后当即一拍桌子，抢白道：“那正好，后会有期。”
　　苏易闻言顿时从额头冒出几滴冷汗，神色慌张地盯着斯鸳，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一旁的老娄则为自家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深感痛心，痛心之余不忘拿起桌上半个馒头猛地咬上一大口。
　　此时，偌央轻咳一声，对着苏易柔声宽慰道：“苏兄不必多虑，正好在下也有事要在此逗留几日。”
　　斯鸳悄悄踩住偌央脚背，一脸疑惑地问道：“你又有什么事？”
　　偌央凑近斯鸳耳边，小声道：“糕点师傅说，再过几日我便可出师了。”
　　“你……”斯鸳一时气结，终究也只能无奈叹息，“随你高兴。”
　　“多谢偌央兄体谅，在下不胜感激。只是不知苍小弟……”说着，苏易转向犹自闭目养神的敛苍。
　　敛苍慢慢睁开眼，直直望向斯鸳，淡淡道：“我无话可说。”

　　入夜，刚洗漱完的斯鸳正坐在桌前吃着干果，一声清脆的扣门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偌央大侠，漏夜来见所为何事？”一想起前几日他只顾自己仗剑行侠，全然忘了喊上自己，她便一阵愤懑。
　　“我刚才见你闷闷不乐，特意来看看。”偌央瞥了眼桌上的干果，心底暗松口气。
　　“那你看到了，我好的很。”注意到白衣少年正紧盯着自己，少女没来由一阵心悸。
　　“看起来是这样。”偌央缓步上前，从袖口取出五个铜板放在桌上。
　　斯鸳默默盯着面前的铜板，眉眼间却俱是忧戚。
　　“怎么了？”见她如此神情，偌央一时无措。
　　“我只是怕……”斯鸳指尖轻触一枚铜板，暗自叹息。
　　“怕什么？”偌央愈发不解。
　　沉默片刻，斯鸳低声吐出这么一句：“我怕再待下去，会被店家轰出去。”
　　偌央一愣，随即苦笑连连：“为何？”
　　斯鸳抬眸深深看向偌央，一番纠结后，总算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
　　“你等等。”说着，她转身奔向床榻，一阵翻找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尊木雕递给偌央。
　　看着手中分量十足的山羊木雕，偌央只觉一阵眩晕。
　　“怎样？”少女怯懦的声音悠悠传来。
　　“栩栩如生。”少年默叹口气，据实相告。
　　“我就说嘛！凭我的眼光，这必是一件传世佳作……”少女仍在滔滔不绝，抬头却见偌央正扶额叹息，慌忙停下话头。
　　片刻之后，偌央苦笑着将木雕交还给斯鸳，后者小心地接过，弱弱开口：“其实没花多少……”
　　“下不……”偌央本想说下不为例，可转念一想，还是改口了，“下次我陪你去。”
　　“真的？”斯鸳一脸惊喜，转眼又垂下眼睑，“你不怪我？”
　　“你不是说没花多少？”见斯鸳低头沉默，偌央忍不住笑出声来，“钱好挣，传世佳作难得嘛！”
　　斯鸳瞥了眼桌上的铜板，蹙眉低喃：“钱可不好挣。”
　　“你说什么？”偌央问道。
　　“我说困了。”斯鸳逐客。

　　“为何是羊？”
　　临出门前，偌央蓦然回首问出心中疑惑。
　　斯鸳凝眸直视他的眉眼，并不开口。
　　良久之后，她微一挑眉，露出淡淡浅笑。
　　“若非羊，我又能选什么？”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苏易好不容易从老娄的鼾声中解放出来，连忙冲出房门直奔大堂，却没有见到那一袭翠裙。
　　“斯鸳姑娘呢？”他回头问向身后人。
　　“今早并未见着她，或许仍在房里。”老娄扭了扭脖颈，抬手伸了个懒腰。
　　“一早见不到仙女，犹如天地没了朝气。”苏易哀叹一声，登时无精打采。
　　老娄见状拍了拍胸膛，自告奋勇地喊道：“这有何难？容小的去叫斯鸳小姐起床。”
　　苏易急忙伸出双手拼命拉住那条健硕的胳膊，随即没好气地叱道：“你这无礼莽汉，怎能扰佳人清梦？”
　　老娄满脸不解，嘟囔道：“不是公子说……”
　　“怪我多嘴！”苏易截口道，“就不该对你说太多。”
　　这边老娄仍在困惑中，那边苏易已出了客栈。
　　“公子，太守府在另一边啊！”
　　“我去买糕点！你自己啃馒头去！”
　　“你不是不爱吃糕点吗？”
　　“啃你的馒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