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独家记忆》暴下饭

2、10086

　　第二天中午，手机震动，是江柠的消息：“两点来我家吧，我两点下班。”

　　高芮盯着那句话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江柠的工作，听说是家里托了关系才安排进去的，清闲又体面。而她，却要为了一个虚假的章，去麻烦这个什么都不用发愁的发小。

　　她每天都半夜才睡觉，沉浸在焦虑的漩涡里。但今天，她强迫自己起了个大早，认真地洗了个头，仿佛要洗掉的不是油污，而是那份挥之不去的颓丧。她把需要盖章的三方协议和学生实习手册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整齐地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镜子前，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自然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天阴沉沉的，仿佛马上就要下雨

　　不到一点，高芮就骑着电动车回到了六年不见的老家。自从父母掏空家底在城里买了那套小小的二手房，这里的院子就荒废了，墙皮剥落，门窗蒙尘，一如她此刻破破烂烂的心情。

　　两点整，江柠开着汽车下班。她跳下车，身上还带着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等很久了吧？快来我家盖章吧，外面冷！”江柠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快，仿佛今天要做的，真的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盖章”。
　　她如此自然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像在说“喝杯水”一样平常。却让高芮的心猛地一缩。

　　高芮跟着她走进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里面和她灰败的老家完全不同，重新装修过，地面铺着光洁的瓷砖，窗明几净，暖气和煦。

　　江柠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一个房间的门——那是她爸爸在家办公的书房。红木书桌厚重气派，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和笔筒。

　　“你看，公章我都直接从公司带回来了，就怕你等。” 江柠笑着从包里取出那枚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圆形印章。

　　高芮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江柠拿起印章，蘸了印泥，在她反复检查过无数遍的三方协议上，用力按了下去。

　　一个清晰的、红色的圆圈落在了纸上。

　　尘埃落定。
　　她毕业的障碍被清除了。可高芮看着那个红印，却感觉像是烙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一阵灼痛。

　　她羡慕，羡慕江柠能如此轻松地拿出这枚决定她命运的印章；羡慕那份家里安排好的、体面清闲的工作。

　　可她更知道，羡慕是没有用的，像她这样的女孩，没有羡慕的资格，只有挣扎的本能。

　　我们去捡树叶吧，刚走出门，发现下雨了。

　　细密冰冷的雨丝，毫无预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越来越急，打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连成一片湿漉漉的灰暗。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几片本就摇摇欲坠的枯叶被狠狠拍落在地，粘在泥水里，瞬间失去了所有诗意。

　　“哎呀，怎么下雨了！真扫兴！”江柠嘟着嘴，懊恼地退回到屋檐下。

　　高芮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回去。她任由冰凉的雨点落在她的头发、脸颊和旧羽绒服上，寒意袭来。

　　“……来我房间吧。”

　　江柠拉着高芮进屋，里还坐着一位打扮时尚的女生。见她们进来，那女生抬起头，目光轻快地扫过高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是我高中同学，林薇。”江柠随口介绍，“薇，这是我发小，高芮。”

　　林薇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低头刷手机。没有过多的寒暄，但这种自然的忽视，反而让高芮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

　　江柠的卧室温暖而整洁，床上扔着几个可爱的玩偶，书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化妆品。这是一个被呵护得很好的女孩的世界。

　　这时10086发来一条短信：【扣费提醒】尊敬的客户，您好！截至11月03日16时，您本机余额为60.29元，您本期套餐费将在明日扣减……

　　怎么可能？！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九月份才充了一百块，还特意把套餐改成了最便宜的八元保号套餐！

　　耳边是江柠和林薇轻松愉快的游戏音效和嬉笑声，她们已经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闲暇，有娱乐，有不必为几十元话费而心惊肉跳的从容。

　　这里的一切，温暖的房间，精致的摆设，甚至朋友的善意，都成了对她此刻窘迫最尖锐的反衬。

　　高芮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猛地站起身，帆布包带子刮倒了身后一个轻巧的化妆刷桶，刷子“哗啦”散落一地。

　　“哎呀！”江柠从游戏中抬起头。
　　“对不起！”高芮慌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将刷子胡塞回桶里，动作仓促得像个小偷。她不敢看江柠的眼睛，生怕里面会流露出同情或者疑问。“我、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啊？雨还没停呢！”江柠看了眼窗外，“等雨小点再走吧，或者我开车送你？”

　　“不用！真不用！”高芮几乎是抢着回答，语气里的抗拒显而易见。她已经把文件袋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块盾牌，又像是抱着一份罪证。“我骑电车很快的……没关系。”

　　拿把伞走要不？
　　不用不用，这雨不是很大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抱着文件袋，像一道仓促的影子，转身冲出了卧室，穿过客厅，径直扎进了院子冰冷的雨幕里。

　　“哎！高芮！”

　　江柠的喊声被隔在身后。雨水瞬间包裹了她，比刚才站在屋檐下感受得更真切、更刺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旧羽绒服很快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而冰凉。

　　她将那个装着“命运”的文件袋小心翼翼塞进电动车的挡风被里面，确保它不会被淋湿，然后发动车子，冲了出去。

　　电动车在湿滑的街道上颠簸前行，每一个水洼溅起的污水都像是在为她送行。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正赶上高中放假，乌泱乌泱的车流瞬间吞噬了狭窄的街道，鸣笛声、引擎声混杂着雨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车流寸步难行，彻底阻止了高芮逃离的脚步。恰逢一个漫长的红灯，她狼狈地躲到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遮蔽。

　　就在这一刻，手机响了。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三个字：10086。她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颤抖地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淋雨后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客服：“这边看到您的工单，之前反馈流量不够用改成八元套餐的问题是吗？”
　　高芮办了个便宜的流量卡。
　　“我在九月份就改成八元套餐但是没有成功"

　　“是这样的女士，这边显示有接到，但是后续给您打电话确实改成八元套餐的电话您没有接到"

　　“那这不是我的问题，没有给我说还要打电话确认”

　　“好的，那这边为您上报一下，四十八小时内会给你回电”

　　“高芮冒雨接电话也顾不得别的了，就说好的”

　　电话挂断了。

　　高芮举着手机，僵在雨中。所以，这两个月的话费，是因为一个她根本没接到的确认电话而白白多扣的？她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精打细算地控制着成本，却不知早就在她不知道的规则里翻了船。

　　连想省点钱，都这么难。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冷意更甚。她看着眼前拥堵的车流，那些坐在温暖车厢里的人，那些有稳定收入不必为几十块话费斤斤计较的人，他们会不会也偶尔遇到这种“系统”的陷阱？或许会，但几十块，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少喝一杯咖啡。
　　对她，却是能否与外界保持联系的生存线。

　　绿灯终于亮了。她猛地拧动电车油门，像是要把所有憋闷、所有屈辱、所有无力感都发泄在这拧油门的动作上。破旧的电动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载着她冲过路口，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拥堵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