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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舍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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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婴儿的啼哭划破黑夜,荀太医将婴儿身上的胞衣血水擦干净,包裹进厚厚的婴儿被里,抱给狼狈虚弱的江闲春看。
“恭喜公子,诞下的是个麟儿呢。”
江闲春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脸色苍白如鬼,头发汗湿,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若不是他底子好,怕是要丑得不能见人了。他没什么力气了,身体仍旧在打着颤,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来,颤抖着抬手,去摸自己刚刚拼死生下来的孩子。
丑丑的,红红的,像个猴子。
在他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总算呱呱落地了。
似是完成了任务一般,江闲春心中涌上一股怅然与解脱,又看了孩子两眼,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生孩子,太他妈的疼了。
门外,烈山烬苦守一夜,熬得眼睛通红,胡子都冒了出来,听见婴儿啼哭,当即脸色一喜,要推门进去。手刚搭上门扉,又转过身,对上同样有着两个黑眼圈的凤鸿青玄。对视片刻,烈山烬吩咐一旁的承真与管家,说:将此人关起来,没我命令,不得探视。
说罢,在凤鸿青玄愤怒的目光下推门进屋,又重重关上了门。
荀太医将孩子抱给烈山烬看,面带喜色,说:“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个大胖小子,像极了王爷您,哭声也有力气得很。”
孩子哇哇大哭着,烈山烬只看了一眼,便扭头大步朝床榻边去,见侍女们正在为江闲春擦着身子,旁边是两盆触目惊心的血水,而江闲春昏迷着,模样虚弱可怜,惨白如纸,肚子已经扁了下去,便蹙眉问道:“闲春如何?”
医官恭敬道:“王爷放心,公子并无大碍,只是生产耗费了极大气血和精力,累极昏了过去,明日应当就会醒来。”
烈山烬听得如此,才放下心来,夺过侍女手中湿热的布巾,亲自替江闲春擦干净身体,换了干净衣裳,又把他抱起来,吩咐侍女们换了脏秽的床衾,才将他重新放到床榻上去,盖好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侍女们轻手轻脚的把屋子打扫干净,退了出去。荀太医抱着仍在哭的孩子,小心问烈山烬:“王爷,府中可有奶娘?小公子刚出生,需得尽快喂上第一口奶。”
府中自是准备万全,烈山烬摸着江闲春冰凉的脸,闻言说道:“交给褚医官,抱下去找奶娘喂吧。”
荀太医便把孩子交给了医官,医官将孩子抱下去,找奶娘救急。江闲春昏迷着,气血亏空,需得养上两天,才有力气给孩子喂奶。
人都走完了,荀太医自然完成任务,打道回宫,临走前留下产后补身子的药方,交给烈山烬,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领了赏离开。
屋内恢复平静,可淡淡的血腥气似乎还不曾散去,烈山烬眼里红血丝斑驳,上床把江闲春拥在怀里,胳膊圈紧了他瘦小的身子,耳边不断回响着他产子时的凄惨痛呼。
他几次闯进来,又被推出去,因为江闲春看到他就只想哭,根本不想用力生孩子,还分神将他的手掌咬出全是渗了血的牙印,一个劲的把力气都用在了哭上,荀太医见状亲自把烈山烬骂了出去,说你越是心疼不忍,就越是害了他,若想他活命,赶紧去外边待着不要进来,勿要分了产夫的心。烈山烬无法,看到江闲春奄奄一息,脆弱痛苦的模样,他心头如同被刀割一样难受,生怕江闲春一个不小心就同他亲娘一样死在了床上,从此天人永隔,不复相见,便守在外边老实待着。
哪怕此刻江闲春平安了,他的心也仍悬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紧紧抱着,不敢松开半分。他想,日后必不能让江闲春再怀孕了,一次就如此生不如死,哪里承受得住第二次。这样娇贵的人,他舍不得再让他疼了。那么多的血,让从小嗜血的他,看了都心惊胆战,心生恐慌,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都是我不好,”他终于开始反省自己,愧疚道,“不该那样吓你,害你动气,若你醒来,我便不打断你的腿了。”
江闲春静静睡着,浓密睫毛轻垂,似一只受了伤的脆弱鸟儿。
痴痴望了江闲春许久,烈山烬不断的亲吻江闲春的面颊,额头,耳朵,亲得眼睛发疼,下巴发酸,也不见江闲春有醒来的意思,呼吸也依旧那样薄弱。为求心安,烈山烬把脸埋进江闲春的脖颈处,用鼻尖去感受他的脉搏跳动,确认他不会死,才静下心来,闭上干涩的眼睛陷入沉睡。心惊胆颤一晚,他也累了,犹如打了一场持久仗,急需补足睡眠。
“闲春,”他在沉睡中呢喃道,“快醒来吧,莫要在梦里贪玩,生我的气......”
江闲春昏迷了一天一夜,隔天才悠悠转醒。
他浑身虚软,股骨也酸痛,身后有热源不断传来,肚子上也紧箍着一只有力的手臂。是烈山烬在抱着他,贴得很紧,两人身上还盖着被子。江闲春迷蒙了一会儿,融在这份热源里,下意识摸了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扁了下去,不再跟气球一样鼓。他猛地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便觉心一慌,清醒了,转身去推烈山烬。
烈山烬马上醒了,睁开黑眸,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手臂更环紧了他,“闲春,你醒了。”
江闲春声音很哑:“孩子呢?”
烈山烬道:“奶娘照顾着。”
江闲春又推他:“去抱过来。”
“不急,我再抱你一会儿,我想你。”烈山烬去亲他的眼睛,嘴唇发烫,似带着眷恋。
江闲春不知他犯的什么病,突然这样黏糊,心里仍别扭着,直挺挺让他抱了一会儿,才催道:“抱够了吗,快点,我想见孩子。”
烈山烬问他:“身上疼不疼?”
生孩子哪有不痛的,屁股开了花怕是要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但江闲春如今已经没了和他亲亲我我的心思,自然不会和他撒娇说痛,哪怕他再痛,日后都得忍着,咬牙吞尽肚子里,今日他朝烈山烬讨要一分宠爱,来日召长瑶便会对他多一分嫉恨,嫉恨多了,说不得就要对他的孩子下手,如今烈山烬已不是他的良人,他得认清这个事实,然后从泥潭里爬出来,不能再让自己沦陷半分。
可若要割舍,又谈何容易。
江闲春心口堵得慌,只觉得伤口愈发疼了,疼得他难以忍受,想他一个绝佳好直男,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乖乖给男人生了孩子呢。当真是渣男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气煞人也。
他微红了眼眶,凉凉道:“我疼,又能怎么样,我再疼,你也不可能放弃迎娶公主,让她爬到我和孩子头上来。”
见他又提起这事,烈山烬如鲠在喉,他知道江闲春耿耿于怀,不想让他娶公主,但这事,还真没有解决办法。他叹了口气,只觉着整颗心,都要被江闲春拿捏在手里,肆意揉碎磋磨,再也舒坦不起来。
他不愿在这个时候和江闲春起争执,只顺着他,哄着他:“她若再敢欺负你,待日后她生下皇外孙,我便寻个法子了结她,你看如何?”
了结,怎样的了结,偷偷毒死召长瑶吗,那样未免也太过残忍,江闲春做不来这个坏人,也不愿烈山烬干这种缺德事,心累道:“你杀了她,就是叫我也不得安生,我不想她日日来我梦里朝我索命。”
烈山烬默然,随后说:“你既不愿,那便不要再提此事,婚期将至,这半月你好好养着身子,我已命人在别处买了备用的座宅子,你提前一天住进去,成婚当日,我会亲自迎你进府。”
满心悲凉,江闲春疲惫地说:“随你,去将孩子抱来,我要看他。”
他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模样,烈山烬看了刺痛,便下床,去将孩子抱了过来。
才第二天,孩子的皮肤就撑开了些,不再那么皱巴巴了,红皮肤也淡了些,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眉眼五官看着可爱灵动,像极了江闲春。
江闲春把孩子抱在怀里,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似是满足,又似柔软,他伸出手指,去戳孩子的脸蛋,小宝宝就笑了起来,伸出脆嫩的小手去捉江闲春的指尖,乐不可支的,似是感受到母亲的气息,手脚都在兴奋的踢动。
“宝宝......”江闲春看着怀里的小生命,低声叫他,脸上也挂了些笑,笑着笑着,就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满眼心酸,“我是爸......我是娘亲,你认得娘亲么?”
小宝宝懵懵懂懂,哪里就知道认人了,只是握着江闲春的手指看着他傻笑,然后放入口中啜吮,发出啜奶的哼哼嗯嗯,乖得很。
“他想喝奶了。”烈山烬坐在一侧,看着一大一小,伸手去擦江闲春眼角的泪珠,低声说,“抱过来的时候还没醒,也没喂奶。”
喂奶么,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江闲春是第一次喂,脸上还是浮现了些许不知所措,抱着孩子望向唯一吃过他奶的男人,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随了烈山烬,一口把他的□□咬掉。烈山烬觉得不会,替他解开衣衫,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等着小宝自己闻着味道张开嘴,便托住白嫩的□□怼上了小宝的脸。小宝埋头寻来寻去,找不到可以吃的地方,便哇一声哭了。江闲春心里一紧,一把推开烈山烬的手,刮了他一眼,说你到底会不会。
烈山烬咳了一声,说:“谁让他这么蠢,连□□都找不到。”
谁家爹爹这样骂刚出生的孩子的?江闲春深吸一口气,不与他计较,抱着孩子生疏地哄了哄,说不哭不哭,娘亲马上就喂你,但是你不能咬娘亲,知不知道?说着,便托住自己的胸口,两指夹住□□,送到小宝嘴边碰了碰。小宝抽抽噎噎,张嘴一含住,便自发吸吮了起来,吃上了娘亲第一口香香的母乳。
小宝吸奶的力道,可比烈山烬轻多了,江闲春松了口气,薄红着耳根喂了第一餐奶。烈山烬在一旁看得痴迷,目光虎视眈眈的,江闲春察觉到,总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男人盯出火来,拢了拢衣襟,扭过了身子不给他看。
烈山烬喉结滚了滚,眸色黑沉,竟道:“我也饿了,等他吃完,我也要吃。”
“......”
江闲春没理他。
烈山烬凑过去,两只长臂抱住他和孩子,下巴搭在他肩头,灼灼看向他的胸脯,鲜嫩多汁,香味诱人,令人克制不住的吞咽口水。
男人渴望道:“闲春,我要喝奶。”
沉默半晌,江闲春冷硬道:“想喝奶,就去找奶娘,或者让承真给你抓头奶牛来,包你喝个够。”
烈山烬气死了。
狠狠咬住他的肩头。
江闲春吃痛,叫了一声。
烈山烬松开嘴,不说话了,紧紧抱着他柔软的身子,看他给孩子喂奶,目光沉沉,似羡艳,又似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对孩子那么温柔,却对他这么残忍,连奶都不给他喝,就因为他要娶召长瑶?
可他也说了,他可以不碰召长瑶,甚至可以为了他去杀召长瑶,江闲春为什么还不肯满足,为什么还要对他冷着脸,难道就非要他放弃王位,带着他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才行吗?
为了情爱,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实在愚蠢,他做不来。
所以,哪怕不开心,江闲春也得嫁给他,日子久了,孩子长大,也就不会纠结这些小事了,江闲春这辈子,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守着他,和他葬在同一口棺椁里。
江闲春似乎也认命了,天天奶着孩子,逗小孩玩儿,其他一切都不再关心,静静养着亏损的身子。夜里二人睡在一张床上,也是同床异梦,甜蜜不再。烈山烬热脸贴冷屁股,也觉心烦,竟开始与三皇子出去花天酒地,夜不归宿。
也就是那夜,江闲春发觉自己已经有五天没有见过江可乐了,他挑灯在王府里寻找,管家一脸冷汗的陪在身侧,大气不敢出,装模作样的叫几声可乐的名字,然后说可乐应该是偷偷溜出府去玩了,还没回来。江闲春心有疑虑,回去睡下,第二日醒来,又派人找了一遍,还是不见江可乐狗影,雪碧倒是在院里郁郁寡欢睡着,像是生病了,不似以往活泼好动。他莫名心慌,出府去寻,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只毛色发黄,四肢矫健,看着就很聪明的大公狗。
人人面上茫然,无人见过他的狗。
他寻了一天,走到脚都发麻发酸,喉咙也都问破,没有任何可乐的消息,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六天了,可乐从来不会离开他这么久。
会,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吗?可乐偷跑出去,认不得回府的路,饿得偷东西吃,然后被人打死了?
江闲春不敢再想这种可能,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阴云密布,黑天戚戚,春雷响起,落了一场大雨,管家见他这般焦急,失魂落魄,还要冒雨寻找,实在不忍心,终究还是和他道了实话。
“你说什么?”雨势滂沱,江闲春的头发和衣衫湿了一半,怔怔地看着管家。
管家一脸不忍,替他撑着伞,说道:“公子,别找了,可乐,它已经死了。”
可乐,死了?
雨幕之中,江闲春怀疑自己听错了,脑子也有点发木,不解地笑问道:“可乐怎么会死?管家,你别开玩笑了,可乐不会死的。”
管家叹了口气,面上是遮不住的愁容与惋惜,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就在江闲春诞下淳玉的第三天,可乐被人发现死在了后花园里,因为不知死因,管家请来了医官查看,医官检验可乐口舌,发现它是吃了有毒的肉干而死,初步判定是砒霜所致。管家惊骇,连忙去禀告了烈山烬。烈山烬大怒,命人搜寻府邸,看还有没有其余毒物,定要找出下毒之人,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王府中投毒。同时不可声张,惊扰了江闲春。后来,除了那些埋在草丛里搜到的毒肉干,没有任何线索,也无人敢藏匿毒物,去害主子的爱犬。管家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是谁这么狠毒,竟连狗都要残害。于是,管家便骤然想起了江闲春产子那日,三公主曾与两只狗发生过矛盾,把三公主的衣裙给咬坏了,怕不是这三公主心眼小,找人来毒害了可乐。管家思及此,忙不迭爬起来去告诉烈山烬自己的猜测。
烈山烬听罢,脸色很不好,但也没说什么,只挥手让管家下去,叫他不要将此事告诉江闲春,免得他心情郁疾。
闪电划破昏暗的乌云,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江闲春腿一软,径直跌落在地,心头绞痛得难以呼吸,苍白的脸在强光下变得如同鬼一样惨白。
“公子,”管家忙去扶他起来,将雨伞都打在他身上,担忧道,“公子刚刚生产完,还在坐月子呢,莫要淋坏了身子,还是先回府吧!”
冰凉的雨吹打在脸上,江闲春浑身发冷,眼眶滚出热泪,满脸悲怆,喃喃道:“可乐......不会的,可乐不会死的,它那么健康,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怎么会死呢,不会的,不会的......他跟了我,”江闲春说道这里,声音已是哽咽,道,“他跟了我这么久,我们,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它不会舍得离开我的,我还想,还想带他回家去,把它介绍给豆丁看呢,它们都是狗,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管家,它不会死的,对不对?”
管家见他如此,揪心道:“公子,老奴知道可乐对您来说十分重要,但爱犬已去,还望公子顾忌己身,莫要让爱犬在天之灵忧心忡忡啊!”
听罢,江闲春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声悲切恸哭,抬手抓紧管家的手臂,摇头哀鸣道:“可乐......不要......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已经,没有家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夺走他的狗呢。他是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伤害他呢?
若是厌恶他,杀了他就行,为什么要去夺走一条狗的生命呢?
狗什么都不懂,它只知道爱和保护,哪怕显露出攻击性,也是因为主人受到了威胁。难道就因为如此,要赔上一条活生生的命吗?
江闲春不解,也恨,他处处退让,却总有人来剜他的心,吃他的骨髓,将他视作蝼蚁,狠狠践踏,想亲眼看着他死。
如今,他们终于得偿所愿,他彻底死了,死在这寒凉的雨夜里,死得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雨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衣摆都淋得泥泞,管家被江闲春如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无法去扶他起身,只能用伞替他遮挡风雨,听着他悲切的哭声,落下一道深深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江闲春的哭声渐弱,他抬起通红的眼,问管家:可乐,葬了吗?
管家答:葬了,就葬在王府后山。
江闲春便站起,抹了脸上的眼泪,跌跌撞撞回了王府,在雨夜中奔去后山。管家劝阻不得,只得为他引路。到得江可乐坟前,江闲春又是一阵止不住的泪水,他抽着气,用双手扒开泥土,似要把可乐给挖出来。
管家大惊,说使不得,这样会触霉头的。
江闲春绷着脸,落着泪,说:葬在王府,这才叫晦气。
管家便不敢吭声了,知他心中有恨,恨召长瑶,恨烈山烬。就蹲在一旁为他撑着伞,一边用手帮他挖。江可乐下葬时,他亲自去买了一口小棺材,还在里面放了很多没有毒的肉干,就为了让狗子走得体面一些。
二人挖了许久,才把棺材挖出来,约莫半米长的模样,江闲春只掀开往里看了一眼,便忍不住了,又嚎啕大哭起来。管家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不要太过动气伤神,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哭了许久,江闲春用力把棺椁抱起来,踉踉跄跄的回到了屋檐下。管家看他全身都湿透了,衣服上还满是泥泞,劝他先去换身衣服,免得感冒了,若是感染了风寒,小公子也会被传染的。江闲春浑身发着冷颤,听了进去,去换了身衣物。淳玉一天没见到娘亲了,喝的是奶娘的奶,味道不对,喝完了正在哭呢,奶娘也束手无策,哄都哄不好。江闲春换了身干燥的衣服,披了厚厚的披风,把孩子抱在怀里哄。
他眼眶仍红肿着,头发也湿得不行,模样弱柳扶风,病态憔悴,又偏偏生了一丝母亲的温柔强韧在里头,似不堪一折,又似能撑起所有。淳玉哭个不停,他也忍不住哀伤,想着逝世的可乐,心中悲痛万分,垂泪安抚着淳玉,让他乖,不哭了,娘亲在呢。他低哑柔缓道,娘亲,娘亲只是去找可乐哥哥了,它睡在外边,风吹雨打的,娘亲很不放心,所以把它接回来,让它睡得暖暖的。
管家听得这话,简直是老泪纵横,一抹眼泪,心中似有愤慨,去找烈山烬去了。
把孩子哄睡着,江闲春深深松了口气,将淳玉放到摇床上睡下,吩咐奶娘看好,走到梳妆台前,翻找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将里面的金玉发冠倒了出来,随后,他来到可乐棺椁前,将可乐抱了出来。
是夜,风雨交加,烛火飘摇,江闲春寒着脸,抱着可乐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来到空无一人的凉亭。将可乐放到地上,江闲春用指尖给他梳了梳毛,就像从前那般,随后摸了摸他僵硬的脑门,含着一眶热泪,低声和它说了好多话,才忍着满心钝痛,祭起一朵巨大的火莲,温柔的放到可乐身上。
火莲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哀伤,把可乐吞噬得很慢,像是在温柔安抚,抚遍它冰冷的全身,让它忘却伤痛放心安息,透红火光照彻这一方天地,令江闲春都感到浑身发暖,眼前闪过与可乐相伴的点点滴滴,不知过了多久,火莲自发熄灭,将可乐化作一枚乌黑圆润的舍利子。
江闲春怔怔看着那枚舍利子,继而将它拿起,捧在手中。
从前,只听过功德圆满的得道高僧才会在圆寂后化作舍利,没想到,可乐竟然也变成了舍利。
看来,可乐是一只功德圆满,一心向善的好狗狗。
雨帘淅沥,雷声停歇,江闲春长叹一声,将舍利子捂向心口,哭着哭着,就笑了。
笑得悲凉。
哀戚,凄恨,无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