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温茶释妒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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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入厨房，一阵温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小炭炉上，陶锅正咕嘟咕嘟轻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混着淡淡的姜香与清浅药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柳随风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沸腾的汤锅，鼻尖微动，只闻出是驱寒祛湿的药材，与姜同煮，却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多想这锅东西是谁煮的、煮来干什么。只转了一圈，觉得无趣，又轻轻退了出去，沿着檐下，慢慢走到了师父的屋前。
师父那扇歪歪扭扭、形状各异的窗棂就在眼前，圆缺不一，拙朴又野趣。柳随风靠着木柱，探头往屋里望，看见师父正安安静静坐在案前，自斟自饮，茶汤清润，烟气袅袅，一派悠然。
他刚换过干爽衣物，头发也用布巾擦过，只是发梢仍带着几分湿软，贴在颈侧。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先生，却又不知道开口该说什么，说自己淋雨发疯？说自己心里闷？说被沉舟哥哥凶了？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只安安静静站在窗外，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像只找不到窝的小雀。
屋内，师父早已知晓他来了，放下茶盏，声音温和，隔着窗棂传出来：
“站在那里做什么？要进来避避雨，喝口热茶否？”
柳随风眼睛瞬间亮了一点，像是找到了落脚处，立刻点头，踮着脚噗嗤噗嗤跑进屋里，乖乖在案旁坐下，捧着师父递来的热茶，小口小口啜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淋雨的寒凉。
屋内安静，雨声响在窗外，茶汤温热，茶香清浅。
柳随风捧着杯子，指尖蜷了蜷，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师父没有追问他为何淋雨挥剑，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只静静陪着他喝茶，等着他主动开口，等着少年自己，把心底藏着的话，一点点说出来。
茶已添了数轮，雨声在窗外绵绵不绝。柳随风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始终垂着眼，没什么话。
师父看他半晌，先轻轻开口：
“方才在雨里挥剑，我在窗间都看见了。说说吧，怎么忽然就想着，要冲进大雨里去？”
柳随风指尖微微蜷缩，慢慢把前因后果，一点点说出来：
“我在屋里看医书，看久了便犯懵，怎么也看不进去，起身来回走动。见沉舟哥哥看书看得极投入，比我用功得多，我心里便有些懊恼，总觉得怎么追也追不上他。站在门口望着雨幕，看着看着，就忽然想起从前流浪时，也淋过这样大的雨。那一刻，我就特别想出去淋一淋——想亲自再感受一次，当年那场雨，和现在的雨，是不是一样。”
师父微微颔首，轻声问：
“那你试过了，感觉如何？一样吗？”
“不一样。”
柳随风摇了摇头，声音轻却清晰，
“从前流浪时淋雨，是被动的，是无奈的，是没处可躲、只能硬挨，那雨是冷的、苦的、没退路的。可刚才……是我自己走出去的，是我心甘情愿站在雨里，是我主动去拥抱那场雨，拥抱湿透的自己。心境全然不同。”
“原来如此。”
师父轻轻应了一声，又问，
“那淋便淋了，怎么又忽然舞起剑来？”
柳随风回想当时，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
“我站在雨里，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雨珠、雨线，接了几下，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念头——想把那些雨劈断、斩开。可空手怎么劈也碰不到，于是我就想起了我雕的那把木剑，跑回去拿了来，就对着雨珠一顿乱劈。”
他顿了顿，继续说：
“劈着劈着，脑子里忽然就亮了一下，那些很久以前记过的剑招，自己冒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顺着那些影子，一招一招比划下去。”
师父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剑招？竟不知你还藏着剑谱底子。是谁教你的？在哪里学的？”
“没人教我。”
柳随风低声道，
“是小时候在唐门，在我爹书房最偏的角落里，翻到一本被人丢弃、落满灰尘的旧剑谱。我闲着无事，便随手翻看，日子久了，便零零散散记下几式。”
师父听罢，沉默一瞬，温和地看向他：
“照这么说，这该是好事。身体起念、心生意动、记忆自现，是修行里极自然的感应。可我方才看你回来时，神色郁郁，并不开心，反倒像憋着一肚子气。你是有哪里不懂、哪里不解，还是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一问到这里，柳随风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眼圈微微泛红。
他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到最后，心里就只剩一肚子的气，堵得慌，不知道往哪儿发。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不是哭，是真的茫然：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想淋一场雨，只是想劈一劈雨珠，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挥几剑，怎么会突然这么难受……”
师父没有立刻打断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把心里那团乱麻，自己一点点理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檐角滴水，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软。
柳随风低声继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眼前这个人听：
“那时候在唐门，人人都有归属，有身份，有该做的事，有该走的路。只有我像个多余的人，穿再好的衣服，住再大的院子，都像借的。他们看我是长房长子，可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连一套正经剑法都没有。”
“刚才在雨里，剑一招一招出来，我就想起那本落灰的剑谱，想起我爹的书房，想起那些没人理我的日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我好像一直都在捡别人剩下的、忘了的、不要的。”
“连一套剑法，都是捡来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没掉泪，只是眼圈越来越红：
“我明明只是想淋个雨、挥挥剑，可不知道为什么，挥着挥着，就全是气了。”
师父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小、却已经扛了太多心事的少年，声音轻而稳：
“捡来的，也是你的缘法。世间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牢牢记住、不肯丢的。”
“你气的不是那套剑，也不是那场雨。你气的，是那些你没法回头、没法改变、连一句‘我也很想要’都不敢说的日子。”
柳随风猛地一怔，抬头看着师父。
一句话，戳中了他连自己都没看清的地方。
原来他不是莫名其妙发疯。
不是莫名其妙难过。
是那些藏在心底、以为早已放下的旧事，被一场雨、一柄木剑、几段模糊剑招，轻轻一勾，全都翻了上来。
师父静静望着他，目光温而静，像早已看透他藏了多年的怯与倔。
柳随风低着头，眼圈微红，满心都是茫然与委屈：
“我明明只是想淋一场雨，只是想劈一劈雨珠，怎么会变成这样？”
师父看着他，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句空泛安慰，只一针见血：
“你不是气那场雨，也不是气那几式剑招。你真正恼的，是方才在屋里，看着沉舟用功，你追不上、赶不及，心里先矮了一截，对不对？”
柳随风猛地一怔，抬眼望着师父，没说话，却等于承认了。
师父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
“你和他起点本就不同。他自幼有人守、有人教、根基扎得稳如山，内力、招式、阅历，都是一步一步堆出来的。他可以静坐、可以运息、练遍各派招式，你却要先养伤、先禁内力、先补根基、先捡回你丢掉的年月。你拿从头再来的自己，去跟从未断过努力的人比快慢，本就不公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明白：
“我不是护着他，是在对你说真话——你不必追他，也不用赶他。你要比的，从来不是李沉舟。你只要和昨天的自己比，一步步走稳你自己的路，就够了。”
见他依旧发怔，师父又缓了语气，轻轻点醒：
“你若跳出‘我要追上沉舟’这个念头，去看同龄的孩子，便会知道，你的悟性、心性、韧性、心思细巧，能及你一半者，寥寥无几。在他们眼里，你早已是遥不可及。你只是一直盯着最前面的人，忘了回头看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一片安静。
这番话不烈、不冲、不煽情，却像一盏灯，一点点照亮柳随风心里那团乱麻。
他怔怔握着茶杯，许久才小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真的吗……我真的，不算差？”
师父淡淡一笑，眼底尽是肯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轻缓，却像把少年心头那块沉石慢慢按落：
“何止不差。你只是比照错了人。沉舟是你的同伴、是你的护持、是陪你走山路的人，不是让你追赶、让你自卑、让你懊恼的靶子。往后记住：不必追他，不必像他，也不必成为他。你只要做好柳随风，就已经足够好。”
师父抬手，提起茶壶，又为他添了小半盏热茶。
茶汤注入杯中，轻响细碎，像雨打窗棂，又像心事落定。
柳随风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终于不再发紧。
他低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间落下，一直暖到心口。
那些憋了许久的委屈、茫然、不甘与躁意，在这一盏热茶、一席不紧不慢的对话里，终于一点点化开，散在了绵绵雨声里。
他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株被雨水润过的小苗，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扎根的地方。
本章完，欲知后事，请看下章，精彩继续追更吧～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温茶释妒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