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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并肩赴尘烟 他的光落在 ...


  •   柳随风这种坐不住的性子,简直比挨打还难受,手痒心痒,浑身不自在,日日围着李沉舟转,软磨硬泡、东拉西扯。

      “沉舟哥哥,疏影姑姑好多天没上山了。”

      “我想吃她煮的面,想喝她熬的汤,想吃桂花糕。”

      “镇上有糖画,有小玩意儿,有烟花,有热闹,山上什么都没有,我都快憋傻了呢。”

      他开始讲自己流浪那大半年的光景,讲一起讨饭的小乞丐,讲破庙里分半块饼,讲冬夜挤在一起取暖,讲雨天躲在屋檐下看长街灯火。

      讲得细碎,讲得真实,讲得李沉舟慢慢沉默,想起自己上山拜师前的日子——那些无拘无束、不必强撑、不必沉稳、不必事事算计的时光。

      柳随风看他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声音软得像棉花:

      “沉舟哥哥,我们就下去一趟,买点点心,买些纸笔,看看热闹就回来,不惹事,不闯祸,好不好?”

      李沉舟被他缠得没法,更被那些旧事勾得心头发软,终于起身,一言不发往师父屋里去。

      不多时出来,只淡淡对柳随风道:

      “师父准了。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下山。”

      柳随风整个人瞬间炸成一团欢喜,差点蹦起来,又怕扯动筋骨,只原地蹦跶了两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柳随风照旧是第一个起身的。

      生火、烧水、扫院、擦净石桌石凳,动作麻利娴熟,半点没有养伤的娇气,等晨雾散开半分,他便在院角松树下缓缓蹲起马步——不能运内力,便只练身形架子,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式都不肯含糊。

      不多时,屋门轻响。

      李沉舟走了出来。

      只一眼,柳随风便僵在原地,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眼睛都看直了。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平日那件耐脏抗造、素色粗布外袍的模样。

      今日换了一身质料细润的锦缎长衣,颜色是极浅的云白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俊,长发束得整整齐齐,发带干净利落,连足下布鞋都换了双整洁新样的,周身少了几分山居糙劲,多了少年人独有的清朗端雅,往晨光里一站,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柳随风彻底忘了蹲马步,腾地站起身,快步凑过去,围着李沉舟认认真真转了一大圈,上上下下打量,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惊艳:

      “哇——沉舟哥哥,你这件衣服也太好看了!这么久我居然从来没见过你穿!”

      他天天跟在李沉舟身边,眼里心里都是这人,却真的从未见过李沉舟穿这般体面鲜亮的锦袍。

      一来李沉舟衣物本就不少,平日练功、入山、摸爬滚打,只穿耐造的外袍,内衬再好也不外露;

      二来时节不对,往日或冷或热,皆不适宜穿这等轻软锦料,如今气候正好,方才换了身合体体面的。

      李沉舟被他转得心烦,淡淡白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没好气,直白又实在:

      “你是不是傻?现在是什么节气,之前是什么节气?衣物本就随季节换。再者,我又不是花孔雀,用不着日日换新衣穿给你看。”

      柳随风半点不恼,依旧盯着那身云白锦袍眼馋,目光亮晶晶的。

      他撅着嘴学李沉舟的腔调:“我又不是花孔雀……”

      也就在这一瞬,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包袱深处,那件疏影亲手缝制、藏了近九月、爱到骨子里、却始终舍不得上身的天青色锦袍。

      他心头一动,立刻仰起脸,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期待,小声问:

      “沉舟哥哥……那、那我今日,是不是也可以穿上姑姑给我做的那件新衣服?”

      李沉舟瞥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舍不得穿、又极度想穿的小心思,故意埋汰他、酸他,语气凉飕飕的:

      “别穿了。你留着吧,等着它自己给你再平白长一件新的出来。”

      这话再明白不过——笑他把一件衣裳当成宝贝供着,舍不得穿,反倒辜负了做衣服的心意。

      柳随风愣了愣,挠着头傻呵呵笑,有点迷茫:

      “啊?那、那我到底是穿,还是不穿啊?”

      李沉舟懒得跟他绕弯子,丢下一句最实在、最戳醒他的话:

      “再不穿,等你再长高些,就彻底穿不上了。到时候想穿,都没机会。”

      这句话像一道灵光,猛地劈醒了柳随风。

      他瞬间醍醐灌顶,一拍脑门,眼睛骤然亮得惊人。

      对啊!

      衣服是做来穿的,不是藏在包袱里积灰的!

      疏影姑姑一针一线给他缝的,是让他穿在身上暖、体面、好看,不是让他当成摆设供着的!

      他那么喜欢那件衣裳,若因为舍不得,最后长了身子穿不上,那才是真的遗憾,才是真的白白糟蹋了姑姑的心意!

      想通这一节,柳随风再无半分犹豫,脸上炸开一团又欢喜又明亮的笑,连伤处的隐痛都抛到了脑后。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他蹦了一下,又连忙稳住身形,怕牵动经脉,只兴冲冲往屋里冲,

      “我这就去穿!现在就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屋门再次被推开。

      柳随风走了出来。

      一身天青色锦袍,合身、挺括、清润鲜亮,经过近九个月的妥帖收藏,依旧如新,尺寸刚刚好,不多不少,衬得他眉目清和,肤色白净,肩背舒展,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满身烟火糙劲,从那个上蹿下跳、黏人捣蛋的小土狗,变成了一个眉目温润、清如霁月、芝兰玉树般的小公子。

      干净,挺拔,好看,耀眼。

      连他自己站在晨光里,都有一瞬的恍惚。

      李沉舟抬眼看去,眸光明显顿了一顿,一贯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怔然。

      眼前人,是他日日打骂、日日嫌弃、日日带在身边的柳随风,却又像换了一个人。

      清,雅,稳,净,与这山间晨光相融,竟生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气度。

      柳随风自己也觉得新奇,低头扯了扯衣摆,又转了个小圈,笑得开心又纯粹,像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终于不再是把衣服藏起来舍不得碰的小孩,而是堂堂正正、大大方方,把喜欢穿在了身上。

      李沉舟看着他那副又傻又亮的模样,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藏着认真:

      “别蹦,别晃,别东张西望。抬头,肩平,背直,步稳。衣服好看,不重要,你身姿好看,才重要。”

      他上前一步,轻轻替柳随风理了理微乱的领口,指尖一触即收,声音平静又笃定:

      “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你去配这件衣服,是这件衣服,要配得上你。你穿它,走得正、站得稳、气定神闲,它才真的好看;你若只把它藏着、供着、不敢穿,它再好,也只是一块没用的布料。”

      柳随风乖乖听着,一点点调整姿态,抬头、挺胸、收神、定气。

      再站定时,已然判若两人。

      不再是跳脱顽皮的皮猴,而是清风霁月、温润端方、眉眼清亮的少年郎。

      李沉舟微微颔首,难得一句认可:

      “这样就对了。”

      柳随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底盛着满山晨光。

      “走吧。”李沉舟转身,迈步走向院门。

      天青色的身影,紧紧跟在云白锦袍身侧,一温一清,一润一挺,一静一动,在晨雾散开的山径上,并肩而行,走向山下人间烟火。

      只是两人刚要踏出院子,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缓的脚步声。

      动身之前,师父从屋内缓步走出,手中拎着一只素色小包裹,不大,却分量扎实。
      没有多余叮嘱,只随手递向李沉舟,语气淡得如同寻常晨起授功:“拿着。”

      包裹里东西依旧——止血散、祛瘀膏、护心丹、解毒丹、急用丸药,一应俱全,与李沉舟头一回落山时的配置不相上下,俨然已是这位爱徒下山的标配。

      他从不多说,却事事备在前面。

      知晓他身份不轻、责任不小,知晓他本事够硬、心性够稳,不娇生,不纵容,却把世间旁人没有的周全与底气,悄悄塞在这一方小包裹里。

      有备无患,是师父的方式;不动声色,是最深的护犊。

      李沉舟接过,系在腰间,垂首应声:“是,师父。”

      一旁柳随风眼睛亮晶晶盯着那包裹,却不敢多问,只乖乖站着,一身天青色锦袍被晨风吹得轻扬,衬得眉目清润,早已不是往日灰头土脸的模样。

      今日两人皆是亮眼。

      李沉舟一身云白锦缎,挺括清俊,身姿如松;柳随风一身天青如釉,温润干净,眉目如月。

      一白一青,一稳一灵,两道身影并肩立在晨雾之中,竟比山间朝光还要夺目。

      “走吧。”李沉舟开口。

      柳随风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一路下山,整个人就没停过嘴。

      “沉舟哥哥,我们下山要走很久吗?”

      “沉舟哥哥,你看那棵树,长得歪歪扭扭,好像妖怪!”

      “沉舟哥哥,这里的路光溜溜的,像是有人常走,我们为什么不从那边直下,要绕这边呀?”

      “沉舟哥哥,那块大石头那么高,我们跳过去不是更快吗?为什么要绕小坡呀?”

      李沉舟被他吵得耳根发紧,却也只是淡淡回一句:“那边滑,易摔。这边稳。”

      “哦——”柳随风拖长调子应着,转眼又看见新东西,

      “沉舟哥哥!你听!那是什么在叫?是老虎吗?还是熊?”

      “山兽,不越界,不用怕。”

      “哇——那它会不会突然冲出来呀?我身上也有毒,我可以毒晕它!”

      李沉舟懒得理,只加快脚步。

      山路蜿蜒,行过一片深黑密林,枝叶浓密如墨,日光难透,风穿林间,发出沙沙异响,偶有兽吼遥遥传来,阴森慑人。

      柳随风立刻凑得更近,小声嘀咕:

      “这就是黑枫林对不对?上次我们就在里面打架打到半死!”

      李沉舟斜他一眼:“再吵,把你丢在这里。”

      柳随风立刻捂嘴,眼睛却还在乱转,憋了没几步,又忍不住:

      “沉舟哥哥,前面是不是瘴气林呀?我听说那雾气很毒,对不对?”

      “是。不可深吸,不可久留。”

      一踏入林缘,便有淡淡青雾弥漫,闻着微腥,隐隐让人头晕。

      柳随风瞬间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凑上前,一脸认真比较:

      “沉舟哥哥,你说——是这里的瘴气厉害,还是我的毒厉害呀?我跟它比,谁更毒?我制的迷香,能不能毒倒它?它的毒,能不能毒倒我?”

      李沉舟面无表情:“你更吵。”

      柳随风不依不饶,一路碎碎念:

      “我觉得我更厉害!我毒是活的,会变,会藏,会追人!它就是一团雾,风一吹就散!我肯定比它毒!”

      李沉舟懒得跟他争,只拽着他衣袖,加快脚步穿过瘴气林,不多时便走出雾区,重回清风朗日之下。

      柳随风还在后面嘀嘀咕咕:“下次我要采点瘴气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炼出新毒……”

      下山之路,快而稳,两人虽不能全力运功,脚步却依旧轻捷,一路穿梭林间,如两道流光,白影沉稳,青影灵动,衣袂翻飞,笑声与碎语声混在山风里。

      山路蜿蜒,清风拂面。
      白影沉稳,青影灵动。
      一静一闹,一步一随。
      并肩赴尘烟,清风入人间。

      山外长街已在望,人间烟火,正等着他们。

      本章完,欲知后事,下章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并肩赴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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