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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一静一轻狂 静中养内力 ...


  •   自师父踏浪归山,山中日月便静得如同一潭深水,缓缓淌过三整月。

      李沉舟早已不复初醒时的虚软无力。

      醒后不过数日,便能缓步行走,疏影只许他每日早晚各一刻舒展肢体,他也不多争,依言慢行,依言静坐,不妄动,不逞强。三月温养,气血尽复,筋骨紧实,人已彻底回到受伤前的挺括气象,步履从容,气力充盈,寻常奔走、舒展,乃至与人放手一较,都已无碍。

      他体内那点内力,从不是伤愈后才缓缓醒转。

      是绝境,是死战,是为护身边之人置之死地的刹那。身体本能翻出记忆深处的心法,自行引气,自行走脉,强行爆发生机。

      师父救他时一探脉象,便已了然一切——这孩子竟绝境通晓出内劲章法,只是自己尚在懵懂无觉状态。

      如今气血稳固,汤药滋养,那点内力便如春水破冰,顺着经脉自然流转。他不动声色,一点点捕捉,一点点顺应,一点点收拢,将本该张扬的力量,静静养在骨血深处。

      师父看在眼里,从不多言。

      有些道,唯有自己走,才能扎得根深蒂固。

      至于柳随风,亦是一日强过一日。

      他们从不是寻常稚子。

      唐门嫡长孙的血脉,父系一脉的惊人才赋,早已刻进骨血。即便幼年颠沛,无人正经教养,三餐不继,筋骨受损,一呼一吸之间,仍藏着不弱的内劲。李沉舟初遇救他时,一触其脉便心惊;师父初见昏迷的他,也正是因那脉相中异禀的天赋,才不惜一切出手相救。

      他口中的“底子差”,不过是站在李沉舟这座山岳旁,才显得浅弱;放诸世间任何一处,已是同龄人中罕见的良材美玉。

      这三月里,他依旧寸步不离守着李沉舟,白日扎马强身,打熬筋骨,夯实根基,吐纳调息,一步一步将散乱的气力收拢归心。疏影教他识字、读书、明理,更将一摞摞医书推到他面前,讲性味,辨草木,明配伍,理脉息。

      他日日唤她姑姑,敬重温顺,疏影只当是晚辈亲近,倾囊相授。

      柳随风过目不忘,触类旁通,学得极快,却从不止于纸上文字。

      山居未曾有人提过半字毒理,这里也无半件机关器物,他便捡林间碎木,静坐山涧旁、石阶上,安安静静雕琢木雕。小弓、小箭、小弹丸,小巧的弹射器物,凭着幼年在唐门书房里记下的图纸记忆,一点点打磨成型。再从医理之中反向推演,悄悄萃取草木之性,淬于木锋之上——不烈,不毒,不腐血肉,只令猎物瞬间麻痹昏死,拿回加餐,不伤肉质,不碍食用。

      他常拿着这些小木雕,射山鹰,逐野兔,落山鸡,手法稳、准、静,从不声张。猎来的野味拎回灶间,只说是运气好、投石巧得,温顺又乖巧,绝口不提那是木箭淬了自己悟出的秘力。

      至于真正的机关毒术,只深埋记忆深处,不动,不问,不显露。

      他依旧温顺柔软,替李沉舟理衣、添茶、试水温、铺坐褥,垂着眼,安安静静,乖巧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层温顺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一天天变硬,变锐,变疯。

      他喜欢李沉舟的不动如山。

      更喜欢看自己一点一点撩拨、试探、越界、惹火,把那座万年寒冰般的少年,逼出一丝情绪,一丝恼,一丝怒,一丝……动手的念头。

      旁人面前岿然不动,独独在他这里失了分寸。

      这份特别,是毒,是蜜,是瘾,是他疯癫的根。

      这日暮色漫过山林,松风轻软。

      李沉舟立于院中,缓缓抬臂,引气沉肩,一招旧日常练的拳式轻展,风动叶摇,气息稳凝,内力已能随心运转几分。

      柳随风立在一旁,安安静静望着,指尖轻轻蹭过袖角,唇角弯起一丝极软、极乖、极无害的笑。

      他拳脚根基尚浅,明面上远不及。

      可他懂医,亦暗通毒;

      懂脉,亦懂人心;

      懂隐忍,更懂如何惹火;

      懂如何把那个清冷如石的少年,逼到不得不动手。

      而他,会笑着挨打。

      越痛,越甜。

      越伤,越疯。

      疏影在灶间煮着新茶,茶香漫出院落。

      师父倚在青石上,闭目养神,指尖轻叩膝头,听着院中两道少年气息,一日比一日沉,一日比一日锐。

      深山安稳,岁月温长。

      一静一动,一沉一轻。

      一人内力自掌,根基已成。

      一人□□藏疯,只待出鞘。

      风轻轻吹过,将最后一丝余静,也吹向了来日的滔天风浪。

      李沉舟收拳时气息依旧平稳,额间仅覆一层薄汗,衬得眉目愈显清挺冷峭。他偏头看了一眼立在廊下的人,目光淡淡扫过,没作声,只转身往石桌边去,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柳随风立刻跟上,步子轻软得像一片云,伸手便要去替他添热水。指尖刚要碰到瓷壶,腕子忽然被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稳得挣不开。

      李沉舟垂眸看他,声线清冷淡然,听不出情绪:

      “安分些,谁让你端茶倒水无事献殷勤了。”

      柳随风眨了眨眼,温顺地收回手,指尖却故意在他掌心轻轻一蹭,软声唤:

      “沉舟哥哥手好暖。”

      李沉舟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抽回手,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语气淡得近乎敷衍:

      “喝茶。”

      柳随风低低笑了一声,乖顺应下,捧着杯子小口慢啜,目光却黏在少年侧脸,半点不肯挪开。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眼睫投下细碎的影,看上去干净无害,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点不肯安分的亮,像藏了簇小火,专等着引燃眼前这座冰山。

      不远处青石上,师父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院中两道身影,又淡淡落回远山,指尖叩击青石的节奏轻缓,却似在丈量什么。

      “底子都稳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明日起,晨时加练,日中扎马,暮时试手。”

      李沉舟起身拱手:

      “听凭师父吩咐。”

      柳随风也跟着站直,眉眼弯弯,温顺有礼:

      “随风都听师父的,听沉舟哥哥的。”

      师父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有些话不必说破。

      一者内力初成,需打磨根基、收束野性。

      一者天赋异禀,却藏得太深,需逼他露几分真形。

      深山岁月看似安稳,可江湖从不会真的放过谁。

      今日养得愈深,来日锋芒才愈利。

      疏影端着新煮好的茶走出灶间,将茶盏一一摆好,目光扫过两个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一个静敛如石,一个藏锋如刃。

      一个守心,一个守人。

      她轻轻放下茶壶,声音温软平和:

      “茶好了,都过来歇歇。明日起,功课重些,也是该真正立根的时候了。”

      柳随风立刻应好,乖巧得不像话,走到李沉舟身侧站定,微微偏头,目光软乎乎地黏着人,唇角那点笑意浅淡又满足。

      李沉舟目不斜视,却也没赶他,只静静立着,指尖无意识轻蜷。

      他早该习惯这人寸步不离的黏法,可每一次被那样专注又灼热的目光望着,心底总会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燥意,淡、轻、却挥之不去。

      风又起,槐树落叶簌簌响。

      深山依旧安稳,可有些东西,已在静悄悄的日月里,悄悄变了。

      内力在经脉中流转,气力在筋骨间扎根,心思在眼底藏着,疯意在骨缝长着。

      今日是安稳日常,明日,便是真正的磨砺开场。

      一静一动,一守一攻,一藏一露,属于他们的、利刃出鞘的日子,近了。

      李沉舟歇了片刻,便起身回屋换衣。

      他素来爱洁,一身衣料沾了微汗与尘土,便一刻也忍不得。柳随风立在廊下,望着那道干净挺括的背影,眼底那点狡黠终于压不住,轻轻亮了一亮。

      这些日子,他听得最多的,便是李沉舟那句毫不掩饰的嫌弃。

      “一身灰,像土狗。”

      “脸也不洗,哪里有半分人形。”

      “离我远些,别蹭脏我衣裳。”

      他不恼,甚至听得多了,心里还悄悄攒起一点小小的、孩子气的报复心。

      话说疏影待他是真的细致。

      知道他整日滚得灰头土脸,正式的天青色锦袍舍不得穿、也穿不踏实,便又抽空给他裁了两身暗色系粗布短打,耐脏、耐磨、方便动作,滚了泥也不显乱,正合他这满山跑的小土狗模样。唯有那套天青色的新衣,被他仔细叠在包袱最深处,夜里悄悄摸一摸、抱一抱,却始终舍不得上身——那样清润鲜亮的颜色,不该沾半点柴灰草屑。

      他是泥里滚的小土蛋,配不上那样干净的光。

      可凭什么,李沉舟便永远雅正、永远清冷、永远一尘不染,永远有资格嫌他脏。

      这一片山脉灵力充沛,孕灵药,亦养凶兽,山居四周布着师父早年设下的禁制与陷阱,外人踏入有去无回,便是内里野兽,也绝非寻常山野之物。柳随风如今根基尚浅,别说深入深山,便是稍稍走远些,也未必能自保。他的活动范围,自始至终只敢在山居附近数百步内的平坦地带,不敢越雷池半步。

      是以他想折腾点什么,从不敢往外寻药,只在师父药庐边角、疏影常备的草药堆里拣拾,凭着过目不忘的医理底子,挑了几样性轻、味淡、触肤微痒、绝不伤人身形的草木,一点点碾磨混匀,反复试了好几回,才配出一料极轻极细、只够恶作剧的痒粉。

      不是毒,不是害,不是阴私手段。

      只是七岁孩子,一门心思想要逗逗那位总嫌他脏的小先生。

      偏巧今日,时机再好不过。

      疏影一早便下山了,去镇上置换杂物,顺带捎些两人爱吃的点心回来;师父也不在院中,许是往山深处静修,一时半会儿不会回转。

      偌大山居,只剩他们两个。

      李沉舟换上衣衫时,并未留意衣摆内侧沾了几不可察的细粉。

      起初只是颈间微痒,他抬手轻挠,只当是干草碎屑。

      可不过片刻,那痒意便如细毛簌簌扫过全身,肩背、腰侧、臂弯,处处都痒,越挠越凶,越忍越躁,连呼吸都微微乱了。

      他自小随娘亲习医,经脉药理、草木性味皆有涉猎,只一瞬便心头清明——

      这不是寻常痒,是着了人为的小道。

      本章完,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一静一轻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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