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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山月照归人 山月清光照 ...


  •   夜色渐深,山林归于寂静,方才一席话语落定,似将连日风雨尽数抚平,只余山间清宁,漫入院落。

      柳随风垂着头,心底那层冻了多年的坚冰,竟在这一刻,轻轻动了一动。

      不是惧,是兴奋。是同类相引、骨血里藏着的隐秘疯癫。他偏爱这样的道理,直白、狠绝、不绕弯子——强者护短,本就是天经地义。

      师傅不再提江湖杀伐,只闲闲与李沉舟说着山下市井的琐碎趣闻,热热闹闹,半分天下第一的锋芒架子都无,活脱脱一个护徒心切的寻常师长。

      他从不把这孩子当作懵懂稚子。自李沉舟蹒跚学步起,疏影便教他权谋心术、观人断事;四岁初见,一老一少只在眉眼言语间,便已试探过招、心照不宣。棋艺、典籍、人情世故、纵横捭阖,师傅倾囊相授,从不藏私,也从不避讳心机与谋算。

      这孩子本就是天生的灵狐,心性之深、城府之重,远胜寻常成人。不必瞒,不必哄,只需静待他长成,静待他有足够的力气,握得住世间翻涌的风浪。

      酒足饭饱,夜星漫过山林树梢洋洋洒洒。

      师傅抬眼,淡淡吩咐两个孩子回屋歇息。李沉舟颔首转身,柳随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多问,不好奇,不回头。他们自小就懂,有些话、有些事,是长辈间的隐秘,不必听,不必探,不必懂。

      不是懵懂无知,是早已习惯了藏。

      习惯了这深山之中,人人都有不简单的过往,人人都有不能言说的心事。

      待孩童房门轻掩,灯影沉静,师傅才从行囊深处,捧出一只素面沉厚、无纹无饰的深色木匣。

      他持匣转身,步入疏影的屋中。

      疏影早已沏好新茶,沸水入盏,清冽茶香压去残酒余气。她未曾回头,却似早算准了他会来,声线轻软,裹着二十余日悬在喉间、未曾吐露的不安,只轻轻一句:

      “回来了就好。”

      这一声,不是客套,不是寒暄,是血脉至亲压下千言万语的担忧,最终只凝作一句的安稳。

      师傅在她对面落座,将木匣轻放桌心,嗓音压得极低,只在二人之间流转:

      “巫山殿一事,已了。首恶尽除,留了几人活口,换他们一世俯首称臣。匣中是他们的信物、贴身暗器、身份玉牌与扳指,皆是日后可用的暗手。”

      疏影垂眸,望着那只不起眼的木匣,眼底无惊无讶,只轻轻颔首:

      “我明白了。”

      “沉舟早慧,心机、城府、棋术、权谋,你我教得早,他早已不输成人。”

      师傅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无波,

      “可这些是血,是债,是埋在暗处的杀棋,如今……为时尚早。”

      疏影轻声应和:

      “我会收好,等他真正能扛、能握、能定天下之时,再予他处置,也不迟。”

      师傅抬眼,望着眼前这位与自己一脉相承、隐于暗处,替他守稳后方的女子,语气难得软下一线:

      “这些年,辛苦你了,阿妹。”

      阿妹。

      这二字轻得几乎要被窗外风声吞去。

      可但凡听懂之人,都能瞬间明了——他们不是陌路高人,不是偶然结伴,更不是泛泛之交。

      是一母同胞的至亲,是共享过往、共享血□□享天下、共享所有黑暗秘密的兄妹。

      疏影指尖微顿,抬眸望他,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淡却真切的柔意:

      “兄长平安,比什么都强。”

      不问当年旧事,不提陈年旧伤,不说江湖追杀,不怨天下背弃。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切,都藏在“兄长”与“阿妹”二字里。

      师傅浅啜一口热茶,转而与她细说山下近况、江湖暗流、锦江城,京城动静、唐门内部倾轧,以及各门各派台面下的虚与委蛇。

      疏影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多言,不评判,可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每一字都心领神会——她从不是困于山居的寻常妇人,只是将一身锋芒与眼界,尽数藏在了烟火温软里。

      她担忧的从来不是江湖输赢,不是势力消长,而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曾被整个江湖追杀、被天下人背弃,却仍要拼尽全力,为外甥撑出一片天地的兄长。

      茶过两巡,夜露更深。

      师傅起身,语气复归平日那股散漫却霸道的笃定:

      “歇着吧。有我在,这山居、这屋、这两孩,谁也动不了。”

      疏影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嗯”,伸手将那只木匣稳妥收起,藏进无人可触及的隐秘角落。

      匣中藏着半柄利刃。

      桌上藏着一对兄妹的过往。

      山里藏着一个孩子的真实身世。

      世间藏着一个天下第一的沉默守护。

      山居岁月,便在这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安稳里,缓缓流淌。

      师父归山,如同给这片深山落了一道无形的锁,风不侵,雨不扰,连林间鸟兽的鸣啼,都轻了几分。白日里,他或坐于青石上晒阳打盹,或随手拾柴生火,或指点两个孩子一招半式的站姿步态,从不多谈江湖杀伐,不议权谋算计,活成了最普通的山野闲人,散漫又松弛。

      而疏影下山更频繁了,有时候是下午下山第二日甚至第三日才回到山居,身影忙忙碌碌,眉眼却也松快安心。

      可柳随风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天下第一敛了锋、收了势,是世外高人将一身惊涛骇浪,尽数压作眼底一潭深静。

      李沉舟平静冷冽,在师傅的调整下安安静静将养了近一月。

      伤势一日好过一日,面色渐渐回了血色,原先苍白单薄的肩背,也慢慢养出少年人该有的筋骨力道。他本就性子沉静,即便能倚枕坐起,也不多言多动,常常合着眼,似是休憩,又似是出神。

      无人知晓,他在一片寂静与黑暗里,一遍一遍翻捡着脑海深处的记忆。

      是娘亲在他牙牙学语时,夜夜坐在他枕边,轻声念诵的篇章。

      不是诗词,不是典籍,是一段段玄奥繁复、音节拗口的心法口诀。气息、经脉、丹田、走脉、守窍、引气……她念得极慢,极清晰,一遍又一遍,逼他牢牢刻进骨血,却又死死按住他,不准他私自运气,不准他尝试导引,不准他动半分内息。

      “记住就好,莫练,莫碰,莫开窍。”

      “等你长大,等你能护住自己,等……时机成熟。”

      那时他不懂。

      如今重伤初愈,气血渐复,四肢百骸里,却似有什么东西,顺着呼吸,轻轻动了一动。

      微弱,隐秘,几乎难以察觉。

      像沉睡多年的惊蛰之虫,在厚土之下,悄悄舒展了触须。

      他不动声色,依旧闭目养神,只在无人留意的刹那,极轻、极小心地,循着记忆里的口诀,引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在经脉最浅处缓缓一旋。

      一瞬微热,一瞬麻酥,一瞬空明。

      旋即立刻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本就早慧,心智沉深,娘亲当年强行烙进他骨血的法门,此刻正以无人预料的方式,在他体内悄然苏醒,自行运转,自行生根。

      而他身侧,柳随风寸步不离。

      少年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眉眼柔和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懂事贴心。

      李沉舟要饮水,他先试水温;要倚坐,他先垫软枕;要侧身,他便伸手轻扶,力道稳而轻,不多碰一分,不少欠一毫,体贴得恰到好处,黏人得不着痕迹,温顺得叫人心头发软——也叫人半点看不出,这少年几日前才当着师父的面,一言不合,忘祖弃宗,亲手斩断亲缘。

      白日里,李沉舟静养,柳随风便守在外间,不吵不闹。

      他先扎马步。

      姿势标准得近乎刻板,腰背挺直,膝弯沉稳,一站便是半个时辰,额角渗汗,衣衫浸湿,也不摇不晃,不言不动。他底子薄,幼时在唐门颠沛求生,饥饱不定,筋骨孱弱,比不得李沉舟天生根基深厚,便只能靠死熬、死练、死撑,一点点把根基扎牢。

      他要变强。

      不为唐门,不为名利,不为复仇。

      只为站在那个人身边时,不至于连半步都跟不上。

      练体歇息时,他便捧起书卷识字。

      疏影教得细致,从偏旁部首到文意句读,一字一字细讲,他便一字一字死记,过目不忘,又极擅察言观色,师长未言之意,他往往先一步领会。读书之外,他更把全部心思放在药篓、药罐、医书之上——认草药、辨性味、记配伍、摸脉象、看伤势、学包扎、研调理。

      李沉舟重伤初愈,日后的调养、防护、应急,样样都离不开这些。

      他要懂。

      要比寻常医者更细,更稳,更悄无声息。

      要让那个人,一辈子都离不开他的照拂。

      闲暇间隙,他便端着温水点心,轻手轻脚走进内室,蹲在榻边,安安静静望着李沉舟,眼神软得像山涧流云,声线细柔乖巧:

      “沉舟,要不要再喝口水?”

      “沉舟,我给你揉一揉肩,疏松筋骨好不好?”

      “沉舟,你闭目歇着,我在这儿陪着,不走开。”

      在李沉舟厌恶的给他翻白眼时,眼看要发脾气时,他又软乎乎的一句“沉舟哥哥……”

      温顺,体贴,软糯,无害。

      像一株随风依附的柔柳,风往何处,便往何处倒,满心满眼,都只有榻上那位少年。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底那层薄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日复一日的陪伴、照料、识字、练功、学医、观人、隐忍里,悄悄扎根,悄悄生长,悄悄磨出锋利的刃。

      李沉舟睁开眼,淡淡看他一眼,目光深静,无波无澜,回应最多的只“嗯”的一声轻叹。

      柳随风立刻弯眼笑开,温顺又乖巧,伸手轻扶他的肩臂,力道轻柔细致,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

      窗外松风徐徐,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

      屋内一静一动,一卧一守。

      一人在寂静里,唤醒沉睡多年的内功心脉。

      一人在温顺中,强体、识字、学医、藏心、敛锋。

      师父在院外青石上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轻叩膝头,似在听风,又似在听着屋内两道少年气息,一日强过一日。

      疏影在灶间添火煮药,茶香与药香淡淡交织,她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平静无波,却将屋内一切动静,尽数收在眼底。

      深山安稳,岁月缓慢。

      无人知晓,这一方看似清宁的小天地里,一柄权锋已藏,一双兄妹相守,两个少年,正于无声处,一日一长成,一步一藏锋。

      山风寂寂,岁月无声,此夜安歇,来日方长。

      ——第四卷·卧龙凤雏·终章!

      精彩继续~江山烟云……下卷将徐徐飘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山月照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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