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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旧面雾里望花(二) 小也,去吧 ...


  •   天地有灵气,源于地底深处蕴藏的地脉蒸腾上升,穿过表层宛若水膜一般的屏障,经由土壤散发,得以供人吐纳修行,因此地脉也称灵脉。

      然而数年前一场意外,扶桑两处主脉尽毁,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遑论灵脉分布本就盘根错节、环环相扣。众人齐心协力勉强止住枯竭之象,但还是无法避免丹陆、虞泉、朔方多处支脉受到波及,并以不可遏制的速度相继萎败。

      有人想补救,就会有人想掠取。

      每一条崩毁的灵脉都会在地面裂开一道缺口,这无疑是一个趁虚而入的信号。

      起先不少世家打着查看与勘验的旗号驱逐土地上的原住民,“暂时”驻扎在各处灵脉之上。由于双方过大的实力差距,后者往往无法反抗,只得为人鱼肉。几年后,一些世家开始将大批门客子弟送入地底深处。

      其目的众说纷纭,较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贪欲”一说。世家人心不足蛇吞象,试图越过大地蕴化,直接汲取灵脉本源之气——鸿蒙。以求精进修为、日行千里。不过结果不尽人意,没有人能承受鸿蒙的冲击,稍好一点的爆体而亡,更多的在触及时便骨肉消融,转瞬化为一滩血水。惨烈至极,无一幸免。
      但是这项工程并没有就此停止,世家仍旧持续地、不间歇往地底输送门客子弟,前赴后继,替他们探路。

      时日一久,终于露出端倪。即便是何等权势煊赫的家族,也不可能如此不计成本地挥霍人力。更何况,哪来这么多明知死路仍趋之若鹜的门客子弟?真相很快浮出水面,那哪里是什么“门客子弟”,分明是强抓而来的低阶修士,且专挑偏远地区下手,附近一带尽数搜刮殆尽,活口一个不留。

      如此恃强凌弱,如此狠辣手段。

      事情揭露之后,以容氏和揭元学宫为首率先联合抗制,并四处游走劝说相邀那些还未曾表态的家族,怒斥这般罔顾人伦、草菅人命的行径。在极力斡旋下,此种暴行这才偃旗息鼓。

      宁逢生眉眼沉郁下来,果然,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根除。

      他没有收回长枪,而是使其调转方向,往某处而去。

      女孩跪坐在地上,知道得救的同时也有些后怕地擦了擦脸上的汗与泪水。刚想爬起来,便觉一团灵流涌动,刚刚那柄枪不知何时横落在身侧,通身散发着柔和的明光,她一看过去,便又靠近些许,似乎想让她借力起身。

      “还能走么?”身后有人道。

      女孩一惊,面前递上了一个小瓷瓶,“你的腿被符打中,普通伤药恐怕没什么用。”

      那女孩却没接过,她心中犹豫,这人虽是救了他们,可万一又是另一个陷阱呢,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过。

      宁逢生见状,适时后退几步,以示友好。他把瓷瓶放到女孩能摸着的地方,道:“还记得下山的路吗?若是途中腿疼,就把里面的药丸吃了。”

      那边村民们匆匆靠拢过来,站在不远不近处对宁逢生道谢,都有些拘谨慌张地看着他。诚然,他们也和女孩同一个心理。一名大婶匆匆过来接过女孩,急道:“‘阿兰,你怎么样?’”

      阿兰低声说自己没事,又看向宁逢生。

      宁逢生对着他们颔首,“回家去吧,刚刚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人群前方有人迟疑道:“恩公,万一那两人没有走远,就在半道上埋伏着我们怎么办?”

      宁逢生脚步一顿,那开口的汉子涨红了脸,忙道:“我不是质疑你,恩公,我只是怕......”

      宁逢生摇摇头,那柄长枪随之悬空浮在汉子面前,道:“枪代我护送你们平安到家,别担心。不会有任何人伤到你们。”

      刚刚他们都见识过这柄枪的威力,闻言心安不少,立时便有人小声催着快走吧快走吧。至于宁逢生为何出现在此、又要去往何处,也都识趣不问。

      宁逢生说完便与众人背道而行。阿兰忍不住回头,她知道,那个方向有着传闻中一支萎败的灵脉。也许不是传闻,宿氏要他们进去探路,那么里面一定有着灵脉。她隐约明白宁逢生的强大,远用不上她来担忧,可她为刚才的无礼内疚,道:“......仙长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取你的枪?”

      “明晚之前。”宁逢生说了个大致时间,随后不再多言,便往林深处而去。

      拂开一根横生的枝叶,脚下这条无数前人踩出的道路也走至尽头,前方更像是莽荒。四野阒然,惶惶寂寥。

      “不要再往前了。”

      略微急促的女音在宁逢生身后喊道,“里面极有可能存在鸿蒙,再往前的话,你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同时一道鎏金色贴向他肩头,是符纸。宁逢生低头撕下那张符箓,道:“我知道。”

      拦住他的是位缃绮罗裙的少女,见自己的符箓对宁逢生不起作用,吃了一惊,不免道:”你知道为何还要去,你不怕死么?”

      符纸在宁逢生手中散为尘灰,少女该是与之前那两人出自同一个家族,后者为恶,前者相劝,倒是全然相反的作风。他不欲多做停留,提醒道:“尽快离开这里吧,最好是远离这座山。”

      他去意已决,身后没有再响起声音,连刚入山时偶尔几声虫吟鸟鸣也逐渐被幽绿至黑的繁茂草叶吞没。

      月光愈发稀疏,枝桠交错成苍穹,密不透风笼罩下来。微弱的风声中,扑送来一点悠远冷冽的草木香。

      鸿蒙,亦指元气,是灵脉中未经大地蕴化过的初始“灵气”。与灵气之分除了不能为人体吸纳所用,还有较之后者更为精纯、强盛。当年扶桑主脉崩毁,其中蕴藏的鸿蒙之气却并未像其他支脉一样消散,而是一分为二,不知散去仙洲何处。

      宁逢生突地踩断一截树枝,呼吸也有些不稳起来。他感知到了,鸿蒙之气就在附近。

      宁逢生停下,从衣襟内取出什么来。

      轮廓圆润精巧,似一枚小小玉璧,玉身云烟氤氲,缭绕不息,其名羲和玉。

      宁逢生将它捏在指尖,没一会儿,云烟便汇至一线遥遥延伸向前。

      他没立即跟上去,在原地又屏息等待着,五指都有些发颤起来。

      鸿蒙令人闻之色变的原因之一便是人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气息,就像宁逢生此时此刻只觉体内经脉、血液、皮肉乃至骨头都在发疼,他一贯极能忍耐疼痛,这个时候竟也被逼得牙关紧咬,浑身冷汗。但他仍然立在原地,直到感应无名已将那群村民带出山,足够远了,这才上前。

      至于刚刚那位少女,一个照面宁逢生确信其有自保能力。

      视野彻底暗下来,只余云烟一线掠过头顶,好在脚底湿润的土壤给了宁逢生一种踏实感。

      那抹缥缈的云烟截断,宁逢生走到尽头,知道就是这里了。宿氏引人至此,恐怕不是为了所谓的灵脉,而是有着和他同样的目的——鸿蒙。

      宁逢生循着羲和玉指引,一路跋山涉水来到此间。那宿氏呢?他们是如何得知这里,歪打正着?还是知道当年学宫内情?

      宁逢生敛了眉眼,左手探向地面,右手握住玉璧。凝神静气,半晌,那缕云烟染为赤色,从他指间穿透捣入地底。

      赤色奔涌翻腾,泥土都颤抖起来,宛如在催动着什么。随即,地底深处滚过一阵含混而高频的嗡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贴着耳膜震颤。甫一握住那颗像珠子般的东西,宁逢生便迅速拿出混元袋拢住。

      尽管如此,宁逢生手心仍灼热无比,剧烈的疼痛使得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好像都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撕扯分离。时隔多年再次承受到这份痛楚,原以为可以适应,没想到还是高估自己。

      他撑着走出几里,堪堪靠住树干,天旋地转间黑雾翻涌吞没,意识轰然断去。

      模糊的、喧闹的、熟悉的笑闹声隔着一道门传来,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总也听不清。几张答卷摊开在面前,每一张的右上角都是熟悉的名字。

      抬眼望去,厅堂高阔,案几错落排开,空气里浮动着研开的松烟墨气味,焦苦中带着几丝清香。于是宁逢生知道了,这里是揭元学宫,这里是贤者的课室。

      这几张答卷从左至右,几乎每张笔墨篇幅都很多,唯有一张除外,仅寥寥几行,似乎答得很是抓耳挠腮。

      宁逢生会心一笑。他依次看过去。

      “先人以为天地初混沌,始之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清气升腾海外天之上,浊气存储四方脉之下。浊阴受大地蕴化、生发、凝聚为可供修行的精微之气。地脉运转之势,恰如人体十二经脉,对称分布于四肢躯干,运行气血灵气,从手走头,从头到足,阴阳相环,一以贯之。”

      “既是修行,自然也有好坏高下资质之分。资质上乘、天资卓越者以血缘或是地域聚集起来,组成世家宗派,灵气于他们而言重中之重;资质平庸、驽钝者多为仙洲散乱分布,做一个耕地织衣、胼手胝足、男婚女嫁的平民。当修行不再是人生中唯一的目标时,灵气于他们似乎显得有些无关紧要起来。但是对一位修士来说,无论其修成什么样,灵气始终贯穿着这个人的生与死。‘无关紧要’多是前者擅自冠为其称。”

      “修行讲究平衡。灵气平衡,万物平衡,你我平衡。天地仁善,混沌初开时便已备好了属于每人的灵气份额。通俗地讲,每个人吸收的灵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个供给,是有限度的。当然,这只是先人留下的、可谓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因为至今并没有人走到过尽头,也就是说,虽说有限度,但可以忽略不计,不必忧心。不过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诞下子嗣。”

      “这个孩子存活在世间,肉身经脉、血液、筋骨皆从父母处承来,天地识出这个沾染父母气息的孩子,此后所吸收的灵气便从父母双方处而来。世家宗派对此颇为听信遵从,害怕有人抢了他们的修行之路,因此很少有婴孩出生。不过平民就没这么多担忧了,甚至对有些人来说,反而热衷于留下子嗣。毕竟父母都是板上钉钉与修道无缘之人,但,万一孩子不是呢,万一这个孩子是个修道天才呢。”

      宁逢生想起来了,这是大赤贤者某日设的课题。答案就在书中较为晦涩的四段古文里。为确保每人对文章都熟记于心、倒背如流,贤者以四人一组,抽签定段,随即回答。并要求不许全盘照搬,必须在此基础上加入自己的理解。

      大赤贤者身长九尺,体健壮硕,授课时颇为严厉,无人敢懈怠半分。对学生批语时却向来不吝啬赞许鼓励,每张答卷最下方都用朱红笔墨注着“善”。偶有答得偏颇处,边上也密密麻麻写满了点拨解惑之语。

      微风吹起纸张一角,如水波晕染开字迹,将一切都杂糅融化在光影里。视线再度明晰时,是一张檀木长案。

      宁逢生正伏在案上,鼻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花香,耳畔是不疾不徐的念书声。

      他意识到这里是哪了,一时不敢抬头,连念书声什么时候停下的都没发现。直到那个声音唤他,“逢生,睡着了么?”

      窗外花枝悠悠颤动,青松郁郁凝翠。风摇宝树,日映金莲,盛大明丽的天光下,合该一场好眠。

      一瓣嫣红飘落到他发间,那人轻轻摘去,久久凝视他,声线温柔。

      “小也,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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