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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玉铃 ...

  •   太子殿下直至日头将落才堪堪踏出将军府,葵宣同他在门口道别,一切如常,只是夜色降临,少府外围矮墙头旁的槐树枝叶间,悄无声息多出一道隐秘的黑影。

      翌日清晨,春砚如约而至。

      自燕昭洛能独立审阅奏章疏文,每日的晨学就成了三日一讲,再至及冠之后太傅每旬来一趟东宫,二人也从听讲的模式逐渐演变成如今对坐案牍两侧。
      新烹的春茶袅袅腾香,雾气从隙开的窗缝向外飘去。春砚浅呷碧茶,听着对侧的殿下将闱卷上的零碎思绪见微知著论述成章。

      半盏茶下去,他将宣纸摆放案前,敛眸和顺道:“老师,便是如此。”
      “切中时弊、谋深虑远,讲得很好。”
      春砚语毕搁下茶盏,扣在指关的素玉扳指在案牍轻轻咯响,垂眸看向闱卷正中:
      “就是论及北疆昔年战况这几字,一看就是霄玦的手笔。”

      燕昭洛也不辩解,声音温缓:“老师莫怪。”
      “何怪之有?”春砚低眉淡笑,轻捋长须:
      “若是少了这几分,你的策论便会浮于表面。为君之道,本就切忌纸上谈兵,正是因你以实为准,从中析得疏漏,剖陈症结,才所言有凭、所策有谋,句句切中要害。”

      他眉目舒缓:“昨日你在霄玦府里待了有大半日吧?”
      澄澈的茶水微微晃漾,映出燕昭洛微微弯起的眉眼:
      “这都被您知晓了。”
      “两个人如此高调,想不知道都难!”春砚别他一眼,敲了敲案几佯装告诫,实际却没什么责怪意味,微顿了下,到底还是笑起来:
      “他初回京城,在你之前私底谁都没见,此番京中也该明了,往后你有霄玦在侧,旁人再要参你也得思虑三分,便是陛下也要宽慰些许。”
      眼看太子殿下神情愈发明媚,春砚不免又补上一句:
      “便是旁人不讲,太子也毋忘戒骄戒躁。”

      燕昭洛当即敛神,乖巧应下,眨了眨眼却是眸光一转,假意询问道:
      “老师说起这个,昭洛倒是想起昨日路过丞相府邸,不知丞相伤势如何?”

      “摔得不凶,没有动骨,养几日就无大碍,怎么?”
      太子殿下神色坦然道:“宫中道路大多平坦,此事倒需上心,不知丞相是在何处摔的,回头遣人去勘察一番。”
      “中泰殿拐过的那处石桥。”

      前两日信中便听提起,今日还再问,春砚那么些年在官场见过的尔虞我诈欲语还休总归不是二十岁年轻人能比的,他呷着茶答完,眼帘却含着笑意微微掀起:
      “往常可不见你这般关心卫相,可是有何要事?”

      “老师这是什么话,逢年过节我可没少过丞相一件节礼。”
      “但说无妨。”

      春砚神色温和,如今模样,比起太傅一职,却更像是亲人相聚,燕昭洛稍理思绪方要张口,触及他含着温意的眸光却又顿住。

      长巷殿的物件若要细说起来,再讲起因病状被接出宫去的庆妃,难免要令亲近之人念起春芷来。
      事实上他暗中查探诸多事宜,偶或借手旁人,却从未告知过春砚,也始终小心翼翼地不让这位叔祖父被疑虑忡惶担扰。

      到嘴的话遂又咽了回去,他笑着拂过衣袖,拎起旁侧的茶壶给春砚再斟茶水:
      “真是瞒不过您,是那日在宫里偏僻的地儿看到个人,同丞相几分相似,一时恍惚,想同老师确认一番。”

      他只讲了一半,春砚自能听出其中几分隐瞒,看着渐满恰止的碧茶,却也没再追问。
      他静了片顷,细细回忆起:“那日我同丞相一同进的宫,直往陛下暖阁而去,只是卫相来前在我府邸多喝了两盏茶,中间去了趟净房,分别大半刻钟……”

      燕昭洛洗耳恭听模样。
      春砚却是又默过片刻,才问:“你那日见到同卫相相似之人?”

      “有何不对么?”
      “是在何处?”

      燕昭洛顿了顿,掐了个相近的地方:“申时初,西北的角楼附近。”
      春砚慢捋长须,缓声道来:“我与他于太清殿旁分别,西北角楼恐是有些远,或许昭洛那日见到的是郎中令。”

      “郎中令?”
      燕昭洛神色微微疑惑:“老师何出此言?”

      “丞相回来之时,是与郎中令一道的,郎中令那日恰巧也是难得身着素青长袍,正要出宫,兴许去过角楼附近交接廷尉事务……他二人身形相仿,彼时我一打眼望去都险些认错。”

      素青长袍。
      燕昭洛心下一沉,面上却维持着笑意:“倒是少见郎中令脱下官袍,不知丞相与郎中令交谈何事?”
      “十日后丰亭要办诗会,取在琼华苑,陛下将其中警戒护卫交由郎中令全权负责,丞相恰巧同他商议两句诗会事宜。”

      燕昭洛轻轻应了一声,只是下一瞬,他眸色蓦沉。

      不对。
      郎中令——宫门署那份名单上,不曾有过他。

      太傅还在说:“听闻陛下要你届时也参与一番,可有准备?”

      燕昭洛脑海一时涌现诸多猜测,一时没应,他指尖微微摩挲着。
      兴许是他沉默得有些久了,春砚又问:“昭洛?”
      “啊……”燕昭洛稳了稳声音,略微回忆了下,到底讪讪道:“老师方才问什么?”
      春砚清明的眼眸微微眯起:“方才神游去了何处。”

      燕昭洛牵唇温笑:“没有哪,只是倏然想到那日在父皇那倒是没听说郎中令来过。”
      “老师可知他进宫所为何事?”

      “那便不知了,他步履匆匆,同卫相一同走了几步,讲过两句便道别了。”

      燕昭洛一时未再开口,他端着茶盏轻轻碾转,半晌却是话音一转:“那老师认为,卫相是怎样一人?”

      目光乌亮透彻,神色亦平常随和,有些随口一问的意思,春砚却知他怕是另有打算,默了一瞬,眼尾的褶皱微微加深,认真思忖才道:
      “卫珣是我一手从春闱拽上来,素日闲暇或偶见几分羁执,大事上却不曾出错。”

      捻在指尖的玉盏止过一瞬。春砚只这么说了两句,没赘词称扬也没细数心性里的那分不足,燕昭洛轻轻垂眸应下,心底的考量终于挪去了别处。

      春砚回去之后,他留在偏殿没走,桌上的茶盏早已有人来换过一轮,却仍然有些凉下。

      燕昭洛拨开杯盏,从收纳处将前两日的桑麻纸取出铺陈,一一核对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的确没有郎中令。
      他那日进宫,却不曾登记在册。

      直至拧起的眉心微微酸涩,他才微微动了一下,捞过旁侧彻底凉尽的茶水,一饮而尽缓下心神,而后唤来殿门口的佑隐:
      “去查一查,郎中令进宫不登记是首次还是惯常,以及他近几日的行踪。”

      “是。”佑隐正要退下,却又被燕昭洛蹙眉喊住。
      “你亲自去。”
      佑隐微微怔愣,应得更快:“是!”

      冰凉的茶水在舌尖泛着微微的苦意,佑隐三步并两步离开院落,背影利落干脆。
      可隐约的,燕昭洛还是觉得有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怪异萦绕在心头。

      ——郎中令,正二品官员。
      如果说他是知晓梁殊也许会得个不小的官职,借被舍弃的亲子意图令他那位来自长平的书童闭嘴,又有意嫁祸大皇子,那么那几乎板上钉钉是大皇子送予庆氏的盥盆,他又为何要去取。
      先皇后的病因,那份署名荆子烬的礼单,郎中令知晓多少,又或是否便是始作俑者。
      他与大皇子又是哪一层关系。
      ……

      积压心底良久的郁气层层递升。
      燕昭洛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这两日心底许多燥乱因着总同君霄玦在一块的缘故,都快忘了,此刻却从骨缝里层层泛起。

      夜里,佑隐传回宫门署获取的消息——
      近三月来,除去长巷殿失窃那日,郎中令进出宫悉数登记在案,不曾僭越职权。

      其近几日的行踪尚在打探。

      ***
      燕昭洛睡了一个因心底躁郁被泡在药罐里,又杂乱不安稳的觉。

      那是他从北疆回来,被乌故鸣强硬拖去玄都苑调理身体的时候。
      钩缠一事如乱麻将他扭裹得喘不过气,偏生又寻不出半分线索;
      本期两年前就要回来的君霄玦在战乱平息的北疆音讯寥寥,屡拒往年承应过的及冠邀约;
      他在不得回应的年月里陡然滋生的依赖,思念,和那些令自己不齿、惊惶咽下的责怪里,瞒着所有人,骑着战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两日夜孤往北疆,却仍然无疾而终。

      尚未调理好的身体却被北漠秋夜刺骨的寒风刮卷入骨。

      初至玄都的时候,院里寂静到听闻不到半丝声响,乌故鸣每日除了逼着他喝药,迫着他药浴——
      其实算不得逼迫,燕昭洛神态平和,对喝药汤浴,尤其是各种针灸,都配合得很,让做什么就做。

      饭也吃,觉也睡,可他就是缄口不言,乌苑主掏出几坛千金难买的醉玄都让他放开畅饮,自己灌了半坛,对面的人陪同坐着也不走,却滴酒未进。
      鸾绯院一派美景生生被住出了死气沉沉的意味,乌故鸣又不能往他院子里塞人,后头甚至想去将葵宣接来,管他见到太子殿下年方十九,尊荣矜贵,却一副活着行死了也无谓的模样是要哭要嚎,总归有点人气。

      只是后头不知他为何改了主意,兴许是费劲巴脑跑宫里头去打探了番太子殿下喜好,某一日蓦地大张旗鼓送来一堆白玉铃铛,又让院里那些桃花精似的姑娘们一个个精心挂到屋檐上去。
      院里就有了声响,山间多雨,雨水滴落溪流,长风卷着玉铃。
      叮铃当啷,清脆悦耳。

      燕昭洛也终于分了点心神出来,从每日窝在床榻不闻不见,到落雨的时日会主动打开轩窗闭目安倚。
      再至后头,流云澄澈,几缕春阳透过稀疏云层洒下,偶尔也能从那方窗牖内见着里头的人影。

      又过半旬,院里的石桌也换成了白玉的,煞费周章又小心翼翼地挪置在桃花树下的那一刻,太子殿下终于张口吐了来到玄都苑除“嗯”“哦”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很轻,又因为太久没有张口显得有些哑,说:“乌苑主发财了么。”

      人人都知玄都苑的乌苑主医术了得,下一句便是“一毛不拔”。
      得了疑难杂症若是家财万贯,乌苑主定然给你治好,若是钱财不够,比起到时候付不起诊费被断药,不如趁早去求求玄都苑的那些门徒。
      故而他那一句是有些呛人的意味。

      乌故鸣却心情甚好,甚至意味深长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啊殿下。”

      “……”
      太子殿下又闭了嘴,可之后的日子,他的活动范围从打开那扇轩窗,又延伸到会在那张漂亮极了的白玉桌前坐一坐。

      又是半个月过去,太子殿下被药腌着泡了许久,终于理两句人了,“领地”甚至慢慢扩去了后山。
      乌故鸣是过了几近大半年再与他谈起才知晓的,是因着某一日殿下在院中用膳的时候,见到了一只掠过的鸟雀。

      在水洗般净透的天色里斑斓劲健,尾羽如墨掠去了后山。

      只是他犹豫了半刻,再随着那踪迹来到后山,却没见到那只鸟雀,反倒走至深处发现一只羽翼未丰、灰白绒球般的雏鸟,扑棱翅膀还飞不高。
      燕昭洛总归无事,便跟了这颤巍巍的小绒球大半日,却始终没见它的父母。

      幼鸟不怕人,扑腾着够将熟未熟的桃果,又总在半空跌落,燕昭洛顺手摘了一个,于是两月下来,他的周边多了乌故鸣外的第二个活物。
      后头这鸟雀无缘无故就黏上了他,没人招没人抱,愣是跟着燕昭洛一路扑腾回了院落,他起先还以为是玄都苑的谁养的,乌故鸣装模作样出去问了一圈,回来说:
      “它自己山下飞来的,殿下若是喜欢便养着吧。”
      燕昭洛一时未置言辞。
      玄都苑里若是自己跑来什么动物,那饿了病了也归苑里的子弟们管,这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乌故鸣却又被夺舍了般说了句莫名的话:
      “它这点大,要是流落外头,下场雨就得被淋死。”

      太子殿下没说话,却从此过上了好一阵清晨天未明,便鼻尖萦绕苦涩药草味,耳边充斥叽喳脆鸣声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玉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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