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翻窗 ...

  •   “这便不甚清楚了。”周管事扯了扯大氅,将提灯拎至左手,空下的右手又去将太子殿下手中油纸伞接过:
      “殿下随老奴进府吧,那木盒少将军只让您启。”

      话音落下,视线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上原路,橙黄提灯缓缓远去,“燕昭洛”却只觉脚下沉重,怎么抬步都跟不上前面的光亮。
      直至那道紧闭的棕黑木门被老管家轻手推开,橙黄光亮隐入漆黑的洞门之后。

      ***
      案牍上支着脑袋浅睡过去的青年眉心微微蹙起,眼皮有些躁乱地翕动,引得细长睫翼忽闪。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了眼。

      眸底似融了墨的春潭被须臾掷入碎石,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映出轩窗外抽着新芽的银杏。

      “梦……”
      燕昭洛很低地呢喃了一句,话音出口,才恍觉心底皑雪覆裹般的空落却并未因醒来而消散。
      或许是曾经盼着的一日日太久太久,他倏然觉得重逢的朝夕有那么些不真切。

      徘徊在棕黑木柏门前那股难名的思绪又细细密密地流淌在心脉指尖,摸不着却又褪不净,似提线般要牵着他的四肢起身,立刻就再跑去看看,那座府邸里,曾经熟稔的人是不是真的又在了。

      方忪下些许的眉心复又拧起,搁在桌面的手掌在这股躁意里无意识地微微蜷曲,想抓住点什么,却在细微的动作间蓦地触到微凉的硬纸。

      燕昭洛有些迷茫地垂首,沉褐的紫檀案牍之上,厚厚一沓新鲜的奏折疏文摆在正中,旁还配着那份更加热乎的闱卷。
      再一看外头天色,春日西斜,俨然是半个下午已然过去——
      不说这一堆不知他父皇积了几日的奏折能不能批完,明日出门恐也没什么时候能好好地辨析那份考题。

      “……”
      太子殿下登时神思清明,什么心思都捱住了,毫不犹豫提起旁的豪笔,吸饱墨汁埋头苦批。
      好在绥宁帝似是还念着他月末将行南域,不至将些疑难杂奏丢来,大多只是些呈报,偶有几张陈请求款的也好处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再辅以一通说惯了的敷衍官调。

      兢兢业业,入了夜终于算是改完,燕昭洛当即拎着那卷尚且空白的疑难杂题回了寝殿。

      今夜露水有些重,似乎有酝酿后半夜雨雾的迹象,燕昭洛往日都是在轩窗边的软塌翻阅“睡前读物”,今日难得直接倚在床榻之上。
      为图便捷手中只取了根绸裹的炭条,又拣了块硬牍搁在膝头,将闱卷抵在其上,思忖着标注重点,记下几点思绪。

      只是这般礼部同翰林院集思广益三年出一份的考题到底不同于他往年春考,思路并非一蹴而就,略微空闲下来,四肢五骸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耐却好似又要浮起。

      太子殿下抿了抿唇,念读题序以期压下那股躁意,下一瞬,殿门却忽而被轻声叩响。
      他心头猛地一跳,却听詹事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地响起:
      “殿下,行礼备妥了,您可要过目一番?”

      “……嗯。”
      燕昭洛眨了眨眼,静过片刻才将膝上的硬牍挪开,起身披外袍出门。
      倒不是对崔詹事不放心,只是蓦地念及彼时临安还扯了个葵宣作伴,明日该将他也顺道喊上。
      不然回头消息一传,葵二公子恐真得进不了家门。

      好在仪仗院也不远,随詹事推门进院,便见车马齐备,随行器礼总三箱装在楠木封盒中,洒金宣纸卷作的礼单郑重不苟。
      燕昭洛打眼扫掠,确保在末行见到那柄桑拓木弓,就将其复卷了起还予詹事。
      詹事在旁添补道:“明日巳时中启程,为殿下安排了两位内侍、十名护卫、一名长史及一名礼官同行,殿下意下如何?”

      “不错。”

      仪仗恰当,时间也合适,太子殿下没什么异议,只是本想觅张笺纸让蓝鹊将这时辰安排送去少府,眼看夜色湿漉漉的,便劳烦詹事差人走一趟。
      崔詹事自是应下,燕昭洛又心系那一份未得明晰的闱卷,在院内打眼转了半圈,见凡事妥当,抬脚就回寝殿。

      夜色暗得发沉,檐角铜铃轻响,他穿行在长廊越过侧苑瞥了眼自己寝殿,却是见走时烛火尚明的屋内一片昏暗。

      燕昭洛一时没有多想,抬眼瞥见佑隐守在廊末时,脚步微顿顺嘴问道:
      “本宫走后,你熄了殿内烛灯?”

      “回殿下,属下不曾进过您的寝殿。”
      佑隐行完礼,疑惑抬首,便见太子殿下眉心轻蹙:
      “那怎么烛火灭了。”

      佑隐微滞,思绪一转想到方才听闻的动静:“方才听到屋内似有窗板隙动,今夜风大,许是殿下轩窗没合严。”
      “哦。”
      燕昭洛小幅颔首,倒是也觉有理,却不免还是蹙眉道:“出个门屋内热意都给吹散了。”

      佑隐当即识趣接话:“春寒露重的,属下再去为殿下取些暖炭来。”
      太子殿下几分满意,眉心微忪挥挥手,见内侍告退赶去炭房,这才抬步转过廊角。

      推开虚掩的殿门,刚踏进一步,他却是蓦地觉出异样。
      ——不对,先不说今夜的风没大到能将他特意关严的轩窗吹开。
      屋内还隐存的热意也不像是寒风灌过。

      燕昭洛脊背霎时绷紧,又朝内跨了一步。
      借着些微廊道的光亮越过半开门扉朝内望去,烛台旁的书卷的确有几分歪斜,可那南侧的轩窗严丝合缝,哪里有被吹开的意思。

      总没有什么好心的风还怕他着凉,吹灭烛火还要将轩窗掩上才走。

      燕昭洛眸底凝着冷光微微眯起,一面不露声色思索着廊道那堆内侍轮班盯梢,却连他寝殿进了贼都没发觉该当何罪,一面收着脚步踏入屋内,顺势从路过的氅衣挂托上拎过前两日随手悬置的短匕。
      刀鞘无声滑落。

      他目光寸寸扫掠殿内,寝殿本就不及院落开阔,几案、屏风,能藏人的地儿一目了然,只是还未待他一一辨别,就听床榻方向传来衣物摩挲的声响。
      恰被乌木衣架遮掩大半,衣架上悬着他白日换下的常服,袂摆垂落间,却隐约瞧见半道漆黑人影贴在其后。

      眉心登时紧紧蹙起,太子殿下无声念了一句回头床单得换,屏息缓步走去。

      握着刀柄的手掌摩挲攥紧,他侧身绕过衣架,肩背紧绷,紧紧盯住那道阴影,而后手掌猛地朝前抓去——
      空的。

      指尖攥住的俨然是自己被挪了半寸的常服袖口。

      燕昭洛一滞。

      下一瞬,一只宽大的手掌蓦地从后探出,精准捂上了他的口鼻。
      清冽的寒露气息先一步钻入鼻腔,燕昭洛瞳孔一缩,来不及思索,尚未被压制的右手攥着匕首本能反拧朝后刺去,耳畔只听“刺啦”一声轻响,是利刃划破衣料的声音。

      躲得很及时。
      燕昭洛微微眯眼,矮身挣开来人的臂膀,手腕旋动间反身夺回主权。他找准时机正要喊人,腕骨却骤然被死死扣住,那只手掌紧跟着又覆了上来!

      挣扎中匕首叮当落地,清脆的声响在沉重的打斗气息间炸开。
      燕昭洛仰头意欲避开那手掌,在后退的动作里抬脚去勾匕首。鞋尖触及匕柄,叮铃声轻响,身前的人却兀地注意到他的意图,当即膝下一屈勾住他的小腿。

      腿下一时不稳,燕昭洛眼眸却缓缓适应黑暗,模糊间总觉身前人有些熟悉。
      只是还未待他反应,整个人就猛地朝后跌去,却不想来人不退反跟,干燥的手掌终于稳稳覆在他的口鼻。

      燕昭洛抓在他臂膀紧紧蹙眉,意料中坚冷的地板却并未袭来。
      后背撞上锦被,他整个被压进了床榻之间。

      “嘘——是我。”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燕昭洛腰腹发力正要将人甩下去的动作霎时一顿,眸光微滞,随即缓缓卸周身力道。
      覆在口鼻的手掌终于微微挪开,燕昭洛脖颈绷着紧峭的弧线微微喘息,就听那人压着声音倒打一耙:
      “怎么进自己屋也不爱点灯?”

      “君……霄玦……”
      燕昭洛气还没喘匀,惊起的心跳缓缓回落:“你藏着做什么?”

      “进来时不小心将烛火吹熄了,正找火折子你就回来了,怕吓着你。”

      “……”
      燕昭洛顺过口气,瞥两眼自己抓空那半截袖管,又看看不远处被踢远的匕首,抿了下唇还是没忍住:
      “你这样,就不吓着我了?”

      黑暗中,身前人束起的冠发从旁侧垂落,扫在耳畔有些痒,燕昭洛喉头滚动,微微偏开脸,就听他闷笑两声:“至少不喊人了。”

      “……”
      太子殿下猛地将头回正,咬了咬牙:“将军是见不得人……!”

      他话说一半却又被那张手掌覆上,乌黑的眼眸在夜色里亮晶晶地、不可置信地盯着身前的人。
      “……小声些。”
      君霄玦确定他不会再喊才松开手,语气随和自然道:
      “夜半造访,恐确实有些见不得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翻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