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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几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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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确实连同外街,要回到马车停靠的地方却是有数百来步路程要走,两侧青砖黛瓦,苔痕深浅斑驳,因夹在两处庭院隙中湿意不轻,却更显得阒静松弛。
那本就随口提的问被太子殿下一个踉跄和大将军赶忙落地手忙脚乱扶人的岔打了过去,二人在许久无人踏足的青砖上一步一脚印曳步缓行。
倒是燕昭洛先开了口:“依将军之见,此事有几成可能乃大皇子所为?”
“八成。”君霄玦回得利落干脆。
“为何?”
“余两成姑且算庆氏痴傻,为执念所惑,以臆充实。”
燕昭洛不知是忖度还是单纯放空懈怠,踏过五六道砖缝才淡淡开口:
“那还依将军……”
他蓦地侧过身来负手倒行,乌黑的眸底漫着几促疏浅笑意:“这长巷殿是再去,还是不去?”
“在疆场,我认的六成便是真的。”
君霄玦仍是答得从容爽利,沉静的眸底映出眼前人步履间曳晃着与青砖素苔相融的雾青衣摆,清透的面庞因浅淡笑意显得柔和几分。默了半晌,到底抬手摁着人肩膀将他扭正:
“看路。”
太子殿下“哦”过一声,在被正回身后还是低声嘀咕了句:“这路本宫比金吾卫还熟。”
“什么?”
“没。”
“心情不错?”
“唔,一时兴起拣了条小道,结果在道上抓到了狐狸尾巴,还行。”
燕昭洛神色微收,却是有几分不解:“就是不知他为何要这般做事?亲手下的毒,又大动干戈将人从宫中带出来,将庆氏亏损的身子养成这般模样,也没少费心思吧……”
“或是动过杀心,又忽而心生不忍。”
“哦,那……”又是何故要谋害母后。
燕昭洛话音微滞,将还想问的后半句咽了回去,君霄玦却是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语气如常道:
“……先皇后之事若也是他所为,大理寺不会让他好过。”
他沉吟片刻,又补道:“只要证供成立,活罪难逃,死刑也免不了。”
耳旁一时只闻踩过苔痕青砖的湿渍声,衣角也似染上几分潮意,有些凉。
“证供一时怕是难取,稍后同葵宣去要长平县令那张礼单。”
燕昭洛思忖着话音微顿,轻轻吸了口气:“又或者……有无可能,确是长平县令有意谋害,燕司旭一心救母?”
“不太可能。”
“为何?”
“大皇子好歹曾在京都,若说在宫中尚有几位能通气之人替他送物还能解释,也或有识得‘钩缠’的眼界,长平县令却是普通地方官,远在南疆,要往宫里送毒物真就得如你先前说的,提着脑袋东求西拜,吃力不讨好。”
“哦。”
太子殿下又静了下来,君霄玦偏头看他:“在想什么?”
视线里的青年正微微仰头,湛蓝的天空落在他乌黑眸底,被两侧墙垣切割成长直的一条,青黛墙脊后探出的稀疏绿枝如水中倒影稀疏轻晃。
“他所为的诸事,意欲、所图,我一概不能悟解。”
“这不是应该的么?”
“?”
燕昭洛微怔,便见对方不知何时近到了稍稍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
稀疏树影正巧从他古井无波的面上掠过,明暗交替下澄澈的一双眼眸却清晰映出自己几分错愕的神色。
“人心诡谲,他十多岁残害同胞,你十多岁出宫吃碗馄饨,见人家家中清贫都要多留份银两。”
语调平浅,宛若巷末即将步入繁街的太子殿下所生的微末困惑,就如口干要喝水,天黑要回家般,是寻常的、应当的事。
下一瞬,就见他目光移向身前,眸底绿意倏然被落入的光亮照退:
“到了。”
长直一条的湛色晴空广铺开来,和煦春阳笼罩周身,燕昭洛这才缓缓回神般听到四方渐起的市井喧嚣。
二人已然从小巷走出,街道对面便是马车停靠处,葵宣正背对着他们在车尾有些焦躁地左右踱步,时不时探头观望,又扯着守在车边的佑隐嘀嘀咕咕。
一青一墨两道身影越过街道时,佑隐敏锐地一偏头,随即以剑柄戳了戳刚坐上车尾横木焦躁晃腿的二公子。
葵二公子躁气初升,便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时“噗”地熄了。
“殿下!”
他蹦下车尾迎上来,疑惑道:“你们怎么从那头来?”
“些许变故,换了条道。”
“哦,那我们现在是回去了吗?”
燕昭洛“嗯”了声,扶着车框踏上马车。
葵宣摸不准他这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是因有了新的端倪还是一无所获,下意识瞥向旁的燕王殿下,只是嘴还没张就霎时在他投来的眼神里退开半步,哂笑张手示意:
“将军上车……”
大将军几不可查颔了下首跟上太子殿下,葵二公子则是等到佑隐也在车前拎着缰绳坐稳,才慢腾腾爬上去。
里头氛绪倒是较他预料的好,虽无人开口却也不算凝重,尤其是大将军阖着目假寐,那如有实质般的眼神收了回去,压迫感瞬时降了个层次。
葵宣话头绕在舌尖,一时有些踌躇是讲还是不讲。
“吱嘎”一声,马车微微晃动,驶离巷道。
撑在窗棂的太子殿下终于眸光微偏:“你有话要说?”
“额,不算什么大事……”
“说,左右离你家还要半条街。”
京城通衢不可驱车过疾,此处又是市集,葵二公子一考量,顿觉若是一刻钟也不讲话,那气氛怕是真要凝滞起来,只是话临嘴边,又耐不住偷偷去瞥不知是不是要休息的大将军。
一早就起往西又往东、方还翻了两面墙的太子殿下头也没动,懒洋洋道:
“无碍,说。”
“哦。”太子殿下发话了,葵二公子登时一个胆两个大:
“荆子烬的死讯传出来了。”
“嗯?”
“我盯梢时候听到的,去院里的应当是照料庆氏或白姑娘的几位侍女,她们听闻荆子烬死了格外高兴,几个小姑娘一边唾弃一边兴高采烈,殿下可知为何!”
听葵二公子讲闲话就这点……不知算好还是不好,话音抑扬顿挫,比起茶馆的说书先生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还要人同他对答。
燕昭洛将轩窗隙开了条缝,半阖着眼吹风,低低应了声:“为何?”
葵二公子满意,稍稍整理措辞,才压了嗓道:
“庆氏刚来府时状态不好,医师调理之后嘱咐好些就多走动,要细细锻炼,多出去见见人见见物兴许痴症也能好些,故而后头白府女眷偶有缺了小物件的,就会让府里丫头领着庆氏出去购置。”
恰时马车行过胭脂粉彩的一段街道,顺着窗缝钻进车内的轻风里裹着些甜腻的脂粉味,倒是同葵宣所讲的应和。
葵二公子也是话音一顿,嗅了嗅道:“买这些用品的地儿倒是离白家近,那可真是倒了霉……”
“怎么?哪次购置碰上荆子烬了?”
“唔!殿下睿明!”
“荆子烬淫抢民女的事没少干,都私底被他母亲或银两或胁迫地摁了下去,却让那死贼养成了没事就爱往胭脂店门口晃荡调戏姑娘的事,额……美妇也不忌,偏生早些日子白府依着庆氏喜好给她置办的大多是鲜巧颜色,白家几个丫头还好,衣带有家里标志,那狗贼扯两句口头之快,不敢大张旗鼓动手。然庆氏没有,一个没留神被荆子烬拽到了拐角险些轻薄了!后头领庆氏出来的丫头跟着呼喊找到的时候差点也没逃掉,是庆氏听不懂胁迫,反抗太烈引来了太多旁人,此事才不了了之……白姑娘院里几位知晓的姑娘是恨得不得了,直呼大快人心呢。”
太子殿下以多年听读话本子的经验,在葵宣的话里拼凑出了当年往事,顺着这些藤蔓却是摸索到另一念头:
“……所以,燕司旭会让荆子烬以这般丑态曝尸于人么?”
“啊?”
葵宣面上半分对荆子烬的嫌恶,半分又是好奇,太子殿下好心替他解惑:
“荆子烬死相不算好看,后面可能还要因案情先曝几天尸。”
葵二公子一副了然模样,就见自家殿下搁在桌面的手动了下,戳了戳身侧大将军的剑柄,在大将军睁眼投来的目光里自己倒仍安生撑着头半阖着眼,吐了俩字:
“几成?”
葵宣:“……?”
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己在大将军一成不变的面色上也看出了半分疑惑,但也就那么一瞬。
君霄玦张口:“七成。”
“哦。”
太子殿下爪子收了回去。
葵二公子一如丈二和尚,直到马车在自家府邸前停下,太子殿下挥手赶……送客,才以殿试第九的头脑慢悠悠回过神来。
——“荆子烬有几成可能是因此才会以丑态曝尸于人?”
——“七成。”
他猛地回头,正准备望着车轱辘远去滚起的尘埃对大将军投以敬意满怀的瞻送,却没成想马车安安稳稳留在原地。
佑隐一副就要下马来喊的模样,而车里安坐的太子殿下撩着竹帘,见他自己回了身,便很小幅度地招了下贵手。
“……?”
葵二公子丈二和尚复又上身,一步三想地挪到了轩窗前:
“殿下,还……还有何事啊?”
太子殿下温温和和道:“先前的那些礼册收好了么?”
“啊?……收好了。”
“再翻出来。将两年前长平县令暗里送往长巷殿那份礼单拿予本宫,再找找长平县可曾贡奉过什么旁的物件进宫否。”
葵宣倒是没有怨言,左右不过再熬一宿,这会儿尚是午后,还能舒舒服服睡个下午觉。
如此想着美滋滋转身回府,门口的下人眼看二公子走近都行上礼了,俯身迎完再一抬头,两鬓须发就在簇金衣摆邻面扫过的风里侧偏扬起。
只见脚一抬正要跨进门槛的二公子一个扭身,唰地就去追车轮才滚起来的马车。
“殿下殿下——这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