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摩则

20、chapter 20

　　我抖了抖烟灰，把烟藏在了身后，回过了头。

　　魏眠站在楼梯尽头，穿着蓝白色的毛绒睡衣低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估计害怕吵到在房间里面睡觉的魏晓，不过落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面还是格外的清晰。

　　我把烟缩进袖口里问：“怎么了？是我吵到你了？”
　　从刚刚在医院到回到家里面，魏眠的话都很少，让我一度以为他是一个怕生的孩子，不会主动和我搭话，不过大半夜看见一个根本说不上认识的人在楼梯间抽烟，多少会感到有些奇怪的。

　　但是魏眠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表情非常地冷静看不出来一点惊讶的表情。
　　手里面的烟还在烧着，像是这个冰冷的楼梯间里面唯一的热源。

　　“姐姐，要是想抽烟就接着抽吧，我不介意的。”魏眠缓缓走下来说道。

　　对于他这副早熟的姿态，我不是特别惊讶也不是特别好奇，只是摇了摇头问：“你有纸吗，我不抽了，把这个掐灭就好。”
　　魏眠点了点头，从裤兜里面掏出来几张有些皱皱巴巴的纸递给了我。

　　我道谢接了下来，用纸包住了手然后把烟给掐灭了。

　　“是我打扰到你睡觉了吗？”
　　我把烟掐灭以后，随手将烟头包在纸巾里面放进了兜里。

　　魏眠的眼睛全程盯着我手里面的烟看，直到我把那玩意包好放进了兜里。
　　“没有，是我有话想对姐姐你说，所以听到了我哥房间开门的声音就冒昧跟出来了——姐姐你这个烟我哥也抽过，在他高中的时候，当时被我妈妈发现了还被好一顿打。”

　　魏眠的话说完，我有些好奇他究竟要干什么，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他。

　　我记得没错的话，魏眠和魏牧都在上初中，姐姐初二弟弟初一，只不过两个人年龄相差三岁，资料上说的手魏牧好像留过两次级，因为跟不上同龄人的学习进度。

　　当然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当时看的时候就记下了，其他的我大多数都忘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堪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现在身高和我差不多，只不过还未长开的骨骼没有撑起来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看起来仍旧是稚气未脱的样子。

　　“是吗？巧合吧，毕竟抽烟的人很多，喜欢抽同样烟的也是没什么稀奇的。”
　　对于小孩子，我还是养成了糊弄过去的习惯。

　　但是魏眠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性子，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移向了窗外。
　　“姐姐，我哥就算喜欢抽同样的烟也不会时你手上那种烟的，一包就是他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我哥是不会喜欢的。所以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打算打发他回去睡觉。
　　但是魏眠依旧很执着，知道我接下来想要做什么，于是在我便先发制人地问：“姐姐，你是我哥的女朋友吗？”

　　我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答道：“算是吧，刚刚刘奶奶不是问过了吗？”

　　“那你就是我哥一直在找的人了，初中快要毕业的时候，我哥因为被霸凌去了一趟警察局。回来以后妈妈就经常偷偷抹眼泪，并且跟我哥说，如果心情不好可以缓一年再读初三。但是我哥还是坚持把书念完，虽然最后不出意料，一年以后我哥中考考得非常好，可是那一年哥哥总是魂不守舍的……”

　　我静静地听着魏眠讲的故事，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面，不自觉抓紧了兜里面的那个魏辙缝制的香包，好像抓着的是魏辙的手，里面流淌着魏辙血液的温度，跳动着他炙热的脉搏。

　　“……那个时候，我一直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一直在留意他，直到他偷偷地，一个人在房间里面抽那根烟；直到他在本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名字的读音，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

　　魏眠一字一顿地说着，在我面前慢慢拼凑出来了那个时候魏辙的样子，那个声音像是一只手一样攥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对魏眠说些什么。

　　可是魏眠好像不需要我的回应一样，自顾自地往下说：“所以说今天见到姐姐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因为人海茫茫，找一个人多么困难。我以为我哥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了，但是命运也总有眷顾他的时候。而如果不是姐姐你，可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谈恋爱的想法了。虽然说起来不这么可信，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魏眠说的我怎么会体会不到呢，魏辙他就是个傻子，当初我随便做的一点小事就像路边随便对了可怜小狗丢的骨头，丢的人没有任何印象，却让捡到它的人记了那么久。

　　我看了一下眼前这个不大的孩子，调整了一下心情道：“你这话说的太梦幻了，要是你哥在这里他自己都会有些害臊的，小孩子别想那么多，赶紧去睡觉吧。”
　　说完我拍了拍他的肩想要结束这没由来的对话。

　　魏眠却依旧站在原地，按住我的手说：“姐姐，我知道我这话说的很不好，但是他的感情在心里面憋了那么多年，再憋下去就要发烂发臭了。替他说出来，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因为他真的太憋闷了。”

　　魏眠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可是说话的时候我却能听出来里面流露出的那一点痛苦和委屈。

　　其实憋闷的不止魏辙，是魏辙家里面的每一个人，但是他们都希望对方能够如愿，能够有一天按照自己内心活得畅快。可惜事不如人愿，生活就是喜欢他们这样一个牵挂着一个在泥潭里面挣扎，窒息。

　　我把手放了下来，似乎有些泄气道：“万一我不是那个人呢？”
　　魏眠猛然愣住，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我却先他一步抬手制止了他。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先回去睡觉吧，你哥还没有回信息给我，明天你和你姐姐要不要上课还不知道呢。”
　　见我这么说，他也只能作罢。

　　“我哥那边也没有给姐姐你发我妈妈的信息吗？”魏眠问。

　　“没有。”我摇了摇头，打开了没有一点动静的手机。
　　“我刚刚问我哥了，他也没有回复我。”这样说着，魏眠像是被什么情绪感染了一样，原本严肃，冷静的表情都有了波动。

　　“姐姐。”魏眠仰起头，眼睛里面倒映着楼道里面浑浊昏暗的灯光，有些隐忍地说，“其实我很担心妈妈，所以才跑出来和你说话，如果可以我想代替哥哥在那里守着，但是我不能，那样会给哥哥带来麻烦。他一个人扛着我们往前走已经很累很累了，所以我和姐姐要懂事一点，哪怕心里面无比焦急也要学会安静地等待……”
　　说着，魏眠又低下头来，盯着拖鞋上毛绒拖鞋上装饰用的，看着有些呆滞的塑料眼珠，这个审美应该不会是魏眠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道：“这是很痛苦的事情，看着亲人受伤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如果刚刚的话有哪些不对的地方，姐姐，我向你道歉。”

　　魏眠这个无助的样子，我明确地知道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个面对变故不知所措的孩子，更何况我也不会真的追究一个孩子的话到底冒犯到了我没有。

　　“这些事情其实你哥应该比你和你姐姐更明白，因为在他没有成年之前，是你们妈妈拖着整个家在往前走。那个时候，他应该比你们更想自己能够挑起担子来。可是这是需要过程的，在这个过程没有经历完以前他绝对不会轻易把这份责任卸下去的。因为你们需要成长，只有时机成熟了，你们才能撑起这个家。所以小朋友，不要在这里徘徊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和魏辙在一起以后，我的说教就越来越多，都快赶上人生导师了，之前也是一副长辈姿态，但是也没有这么频繁。
　　好在魏眠这个小孩子比他哥开窍多了，立马赞同地点了点头，就是看我的眼神带着那点崇拜的光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反正最后我和他都各自回房间休息去了。

　　回到房间以后，我把刚刚抽的烟丢进了魏辙房间的垃圾桶。
　　那个烟不用再翻出来看，我也知道长什么样子，这么多年我抽的烟从来没有变过。至于魏眠口中说的那个本子，我总是觉得按照魏辙那个执拗的性子，要是我这个人素质低一点，在他那个七零八落堆了很多书的小书桌上翻翻肯定能翻出来。

　　但是我只是走到了那个有些年头，留有各种已经快要淡去的涂鸦的书桌前拉出桌子下的椅子，然后翘起二郎腿就这么坐了下来。
　　我双手抱胸，手里面握着那个香包，这一刻，香包的味道好像全部散去了。我的心里面也很纷杂，这让我说不上困，但是也没什么精神。
　　我没有再坐到魏辙的床上，尤其是听魏眠说了魏辙那段隐秘的情感以后，哪怕我之前一直知道，但是今天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及。
　　所以我很抗拒，想以这样的方式拉远我和魏辙的距离。

　　我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直到第一缕光线出现，浓稠寂静的黑像是被稀释了一样变成浅淡的灰色，漂浮在空气里面，窗外的景象渐渐浮现出来。
　　我听到了楼下隐约的响动——开门，然后一串被放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楼下停留了一阵，又开始往上。

　　我突然有些迫不及待，在脚步声快到这里的时候站了起来，快步走向了门口。

　　打开门的一瞬间，是魏辙站在门口。
　　他的面容充满了疲惫，在看到我开门的一瞬间有些错愕。

　　那一刻，我没有办法形容我的心情，只是捏着门把手，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而魏辙也是第一次与我那么默契，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