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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十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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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译终究没能找到邢佳栋。
羊卓雍措的湖水,雅鲁藏布的江涛,唐古拉山的经幡,藏北草原的羊群,野林的藏猕猴,路边的格桑花…张译望着后视镜里的纳木错越来越小,他有些劳累,他合上了眼。张译顺着居士的笔记一路走来,却终究没能和他相遇。
三十三天,从他在北京接到那通电话至今已经过去三十三天了。三十三对他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期限。南天门上,从虞啸卿一纸攻击立止到阿译笔记用尽是三十三天,从伍六一得知史今复员消息到退伍仪式开办是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居士说佛教讲三十三重天是最高的地方,居于此天者,不必自己乐具变现,而利用下天化作,假他之乐事,自在游戏。可为何自己所遇的三十三天却皆是反反复复的痛苦,噩梦,求而不得。
他醉生梦死,然后又恢复平静,三十三天了,成年后的的世界总没有那么多任性,剧组已经催了许多次,还有工作要忙,必须得回去了。
他坐在越野车上颠簸,窗外的雪山和经幡逐渐远去,信号在无人区断断续续,他索性把手机关机同剧组的催命短信一齐压在背包内衬的最底层,不再理会。
他一个人买了票,一个人拥挤上了车厢。拉萨到北京,他把他的票夹在了居士的笔记里,他尽量整理好心情,决定常态一样封锁起自己的情感,返回到该有的工作生活。
作为演员,他很早就的学会了如何演戏,可伴随着他在角色上投入的越发深,感情的越发浓。出戏,成了他最大的难题。他从本体上撕裂一些灵魂按剧本上的台词调度构建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么多年来他反复做几件事,睡道具枕头,盖道具被子,爱剧情中人。他长久的沉迷在一段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梦幻中,透过剧中爱人的眼睛,恍惚间,他不知望向的到底是谁。痛苦之处便在于,剧组总会杀青完结,到那时自己坠入其中的灵魂又该安置何地?
他不知道。
忘情时,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许多的人物共同组成了一个张译,张译又分裂出许多碎片,飘扬成一个个角色。他还是没学会出戏。
后来他不愿再接悲情戏,不愿再割裂自己,不愿总接收采访,不愿陷入回忆。每次戏毕他便拿来一个小盒子,用小刀剔除有关的部分,装进其中永久封锁,他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治疗。只是某个雨天气候阴湿时,他轻抚伤疤,那份疼痛便又会在心中疯狂增生。
他有过好多个人生,他度了好几次轮回。可是他的三十三天,总是过的浑浑噩噩。
“居士,我想跟你重新来过。”
人总会格外迷恋无法拥有的东西。他分不清哪次是梦,只是反反复复的夜他总被这一句心魔折磨致醒。唯一的解发就是掏出那叠录像带重看一次色戒。居士偏爱李安的电影,两人从前不眠的半夜便会拿出来看,情到深处总会双双落泪。“太压抑了。”张译这样评价道,“真的,两个人哪怕勇敢一点呢。”他总是不满电影安排的结局,太悲情了,他不喜欢压抑。可是关于勇气,他又没了发言权。
真的,两个人哪怕再勇敢一点呢。
好啦,如果今晚地球不爆炸,明天就要回到北京了,就忘记一切吧。已经风风火火了三十三天,他该回来了。想到这,他从包底翻出手机,准备背背台词。
开机很缓慢,老半天才恢复了网络。他托着腮盯着手机随一连串未读消息的弹出疯狂震动,然后就忙着点开那一串红点挨个回复,“我一切都好,我马上返回北京。”正当他机械的将这句话复制黏贴进每个对话框时,他突然发现,成百上千的未读消息中,有一条,来自一个七年没有联系过的头像。
“张译,我知道你来过拉萨。”
张译盯着那条短信,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车厢里跌跌撞撞,拽起围巾和外衣胡乱□□在身上。碰撞引起的巨大声响使得周围的乘客纷纷看来,他不及拉上口罩,便伴随着邻座此起彼伏的相机咔嚓声,不管不顾地抓过行李,直冲到乘务员面前,“下一站多久到?”
“一分钟。”
一分钟,是60次心跳。火车好像还没完全停速,广播报站的瞬间,他便从半开的门缝里踉跄着冲下站台。双脚一落地,张译就抽出手机,双手发抖着按不准号码。他反复输入几次,七年了,他必须拨通。
电话铃的音乐从前奏响到间奏,他焦急的来回踱步,直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铃声戛然而止。良久,听筒里试探着发出一点声音。
“喂。”
是邢佳栋。
张译的喉咙猛的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很想骂他,很想质问他,很想大吼一句"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可直到停站的火车重新在轨道上轰鸣而过,他也只是死死攥着手机,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切都很平静,两人的呼吸声在电话中交错。然后,邢佳栋先开了口,“张译,你现在在哪。”
张译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他有点不满这个开场白。张了张嘴挤出一句“不知道。”他环顾四周,只淅淅沥沥几个赶晚车的人。月光沿着月台落入铁轨,他头脑一热将自己发配到了完全未知的地方。“看到你的消息就拎着行李胡乱下了一个站,现在没车了。”
然后是沉默。
“你看看站牌,是格尔木吗?”邢佳栋张口。
张译这才看见头顶偌大的站牌,赫然写着“格尔木东站”。
“我去,还真是嚯…这到底是哪啊。”他气笑了,居士总是这样,轻易的找到他,玩弄他,折磨他。他费劲精力却还是找不到他半点踪迹。这不公平。半夜跳车,张译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剧组就要开机了,怎么赶回去呢。
“下一班的火车还有三分钟到,”邢佳栋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里藏着点让张译不爽的笑意。“你先上车,上车补票。”
张译不爽,但还是听话的拖着行李往站台走。火车很快又到站,张译补票上车安顿好行李,靠着车窗坐下,车内的暖气很足,他又摘下了衣帽。他在车外车内两个世界横跨,一暖一冷的色调,一暖一冷的温度。电话没挂断但也没人再说话,他盯着手机通话页面不断增加的电话时长,将脸颊靠近。
“喂?”
“嗯。”居士很快回应。
“还没问呢,你人到底在哪啊?”
电话那头顿了顿没说话。
“喂,居士,我知道你不卡。”张译有点没好气。“总之早点回家吧,阿姨挺着急的。”
“嗯…怎么说呢。”邢佳栋又开始磨磨蹭蹭。
“得了,没什么要说的我就挂了。”
“张译”
“嗯?”
“我就在你后面。”
张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水汽结成薄膜,模糊了窗外那人的身影。邢佳栋就站在站台上,拿着电话隔着车窗望着他,见他看过来,缓缓抬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张译的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他几乎是跳起来冲向车门,可火车已经缓缓启动。他拼命拍打着车窗,"邢佳栋!"张译接近疯狂的去和门把手较劲,可锁扣死死扣着。
他看见 邢佳栋无声地比出口型“走吧!”。张译看着他逐渐绝望,他懂了,他太懂邢佳栋了。这个人的退缩,从来都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宁愿活在彼此的想象里,也不愿面对可能出现的瑕疵和最终的失去。
列车员小心的走过来,“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需要,太他妈需要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邢佳栋你大爷的。"张译将身体紧贴在门上。一面也不行吗,就见一面呢。
"早点回去吧。"听筒里的声音也带着点潮湿。"别让全剧组等着,你多大腕啊。"
张译滑坐在车门旁,火车逐渐提速,他涕泪横流。用手揉去眼泪时,手腕上的念珠贴合着他的脸,他想说我想你了,你也回来吧,想说别再躲了,我们重新来过吧。可嘴唇哆嗦半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是的,一面也不行。
沉默,又他妈的是沉默。
然后邢佳栋开口
"张译。"
"什么。"他堵着耳朵,他现在不想听见。
时隔七年,邢佳栋终于说出了那句,"张译。谢谢你,陪我来拉萨。"可是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太晚了。
火车驶进隧道,信号瞬间中断,电磁波在耳边嗡嗡作响。张译捏着手机,望着窗外骤然变黑的戈壁。一切都很平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相遇了,然后呢?重温旧梦,再续前缘?别傻了。七年的时间早已将他们雕刻成截然不同的人。那些夜半无眠时反复咀嚼的回忆,一旦暴露在现实的日光下,恐怕只会迅速风化、粉碎。就像七年前那张被撕掉角的火车票,就像他们两人共同填写的那句锦瑟,就像扬州的那个秘密,就像这列载着他往前疾驰的火车,和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人。
隧道里的黑暗盖住了邢佳栋的声音。他将话筒贴在嘴边,很轻很轻地。
“翻译,我很想你。”
没有回应,邢佳栋挂了电话,提起背包。那列载着张译身份、责任和未来的火车已经远去。然后,他毅然转身向背离张译的方向走去。
今晚他订了回北京的票,他以为他想清楚了,他以为他能放下了。可是再在站台上遇见时,他还是逃了。命运的偶遇太突然,他招架不住。
如果最终不能如愿干脆不要相见。
这样的挣扎已经在他生命里盘踞了七年。七年里他反复读佛,企图找到一片天地搁置自己的执念。他故作镇定,人前显贵,却还是止不住翻来覆去发疯似的想他。他读佛,他去医院,他默默忍受,他饮泣而眠,他想他想疯了,他快要在他窗前自杀。
医生说他只是得了心病,他偏说是“我执”在作祟。医生说忘掉他,忘掉他就好了。他偏说他不,因为忘掉他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我决定不忘掉他!
他买了本笔记本,又偷偷跑去他的电影路演,默默关注他的一切,然后夜长梦短的苦苦哀求再见一面,可惜真的近在咫尺之时他又不假思索的逃开了。
人分开的越久越难相见,就越加想念。但是张译啊,他就快领奖了,他出人头地了,他功成名就了,他飞黄腾达了,他有他的路要走,他不再属于自己了。他不过只是张译众多过往中的一章罢了,可偏偏又是最难以启齿的一章。所以他只能活在他的曾经,未来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两人共同的日子让邢佳栋明白了一个道理——并肩,只是一个漫长的流动词。
他从包里默默掏出一本相册,一本他和张译的相册。邢佳栋其实不爱拍照,但是在张译身上,有些情感他总会词不达意。照片不多,一张是张译在八廓街上风风火火,一张是酥油茶店门前熙熙攘攘,一张是布达拉宫下人头攒拥。张译的三十三天,他一直都在。
两人共居北京的日子,170公里之内他却总觉离张译太远,他临时起意想要逃的更远些,他要再去拉萨。他心里想要张译一起来,他想他会来,他没想到他真的来。
翻着翻着他看到了那张两人在扬州瘦西湖前的照片,红桥之上他说扬州风冷,于是他拥着他,共同感受那交汇的体温。真的再也不见了吗,明明只差一点,明明是自己一直在恶趣味,明明自己也在后悔。
邢佳栋抬头看向黝黑的夜,火车早已经消失不见。他翻身跳下月台沿着铁轨静静走着。风很大,风越来越大,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轨道上踉跄奔跑时,他好像隐约能听到前方列车的轰鸣声。铁轨震动着,他的心脏震动着,他在追什么?他不知道。
邢佳栋在轨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人怎么可能追得上火车?这无非是又一次自我感动的徒劳。可他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被前方那已经消失的列车牵引着,无法停下。他们的过往他不想再想,分心过去就无法专注现在。可七年的逃避,三十三天的精神煎熬,加上现在耗尽全力的奔跑,让他的体力彻底透支。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铁轨旁冰冷的碎石上。
是的,就这样吧,一面也见不到。这就是结局。
泪水和汗水模糊视线,他准备起身回去。可任凭他怎样挣扎却怎么都使不上劲,于是他干脆就这样躺着,然后,在倒转的世界里,他看见了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起先他以为是铁路工作人员之类的,但是那人行走的姿势过于奇怪,这样的奇怪只可能来自一个人。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句被火车轰鸣吞没掉的“我想你”张译用比他更极端百倍的方式回应了他。
——是的,我也想你。
“邢佳栋你大爷的!”张译站定,他终于确认了卧轨的究竟是谁。他又跳了一次车,这次连一分钟也没等。他放下手机,听着自己的心跳拉开车窗,然后在火车进入隧道前,一跃而下。他的行李,外衣,手机全在列车上。明天剧组怎么办呢,去他的剧组,他不想再想,因为分心过去就无法专注于现在,于是他纵身一跃。
两人的笑意从心底蔓延,张译想朝他走去,可刚迈出一步,膝盖处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猛地趔趄跌倒在地。仅仅三米。他们瘫倒在铁轨两侧,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交织。隔着这段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无声地对望,依旧平静。
月光洒在铁轨上,昆虫蒸腾着从两旁的野丛里升起又落下。冥冥之中两人总要相遇,他们不想再坐以待毙等待不知期限的轮回。
三米。
仅仅是三米。成了他们无法跨越,却也无需跨越的距离。他看见他追来了,不是幻影,他看见他跳车了,并非梦境。所有的试探、猜疑,故作镇定,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两人就这样躺着,如果可以干脆就一直这样躺下去吧。可力气在一点点恢复,痛楚也愈发清晰。他们都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再向前爬一点点,就能触碰到那双渴望了七年的手。
然后呢?
剧组的电话会不会再次响起?北京的阳光是否容得下这段惊世骇俗的往事?那本被翻烂的居士笔记又该如何续写下一页?他们依旧没有未来,他们依旧等待轮回。
两人就这样卧轨,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没有人先动,也没有人移开目光。于是最终的结局就悬停在了这三米之间。
作者一些话:
写结局的时候又翻了很多两人曾经在一起的史料,然后就越来约难写了。我反复在浏览器的搜索框输入“邢张怎么了。”得到的永远只有“他们没怎么。”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本就什么也没发生。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悲痛,我不满,我无能为力。所以我转身投入同人文的梦乡想要为他们编制一个美好结局。光是这点幻想就足以让我满足了。
可我写出来,发现依旧并不美好。这事情就是怪,我写了大纲,写了初稿然后又反复修改,越修改就越偏离我本身的意愿。
我写不了好结局,我不擅长写同人文。即使现在写出来的东西也根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意淫。但是能结稿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连载至今,感谢大家一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