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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来生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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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拉宫的台阶比想象中陡。每次数到三百多级时,张译的膝盖就开始发疼,他扶着墙喘气。从大巴车上转站下来,他到这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来他总在宫里宫外转,起先是逢人就问,后来管理员说倒是有个穿蓝外套的男人来过,总坐在东墙根的长椅上发呆,张译于是每天都去那个长椅坐会儿,从白天坐到天黑。
白宫的墙是用牛奶混着石灰刷成的,夜风里便浮起阵阵奶膻味。坐着坐着,张译的躁动逐渐宁静起来,等月光彻底把布达拉宫浇铸成银锭,他就起身返回他的小旅馆。
在集市上再撞见那个身影时,张译正在街边给自己灌入一碗酥油茶。茶汤香浓,先前总是难以接受的甜腻如今却有些离不了。他抿入一口茶香,任由碗内热气扑打到脸上,然后蒸腾,一直蒸腾到拉萨的太阳上。张译抬头看看蒸汽中街对面的熙熙攘攘,白色水汽使眼前的现实和幻想融合了,他好像看见了那个蓝色外套。蒸腾的茶汤渐淡,他还是盯着那个随着人群摇动的蓝外套。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他认清那不是幻像。他忽然有些语无伦次,那是居士吗?
茶汤溅出在皮肤上烫出实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不只是手,全身都在抖个不停。他又赶紧抬头估算那个身影和自己的距离,然后不知由何处而来的一股劲便支撑着他猛的起身,“哐当”一声他的头撞在横木架起的屋檐上,引来一众人的目光,来不及疼痛,他迈开坐麻的双腿,追随那道人群中忽明忽暗的蓝外套而去。
张译在或顺或逆的人流中努力辨别,是他吗是他吗,他喊了声“居士”,那人被叫住站定了脚步,正要转头时,不知从何飘扬来一面黄色的“拉萨旅游团”团旗遮挡住了双方的视线。紧接着就是一条游客长龙,导游的大喇叭还在哔哔叭叭,红色的鸭舌团帽人头蹿涌,低低矮矮,挤挤拥拥。张译努力拨开人群追寻那道身影,就当快要穿越而出时,在他耳边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喜尖叫。
“张译!”
蹿动的人群静止了一秒然后更加沸腾起来。
“哎呦妈耶!真是张译啊。”
“张译啊!电视上那个?”
“明星哟,给我瞧瞧。”
“你签个名吧。”
“合照,你跟我们一块合照。”
…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包围,不断向中间聚拢。眼看着局面越发不可收拾,张译赶忙急中生智。他快速调动这几天普布所说过的藏语,然后不论正确与否全部吐露出来。配合着一段自编自创现学现卖的“藏语”,张译装作惊恐的摆一摆手,终于有些尚存理智的人通过张译的手语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家长得像而已,人是藏族小伙。”一个染发烫卷的大妈站出来替他解了围。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瞅给人吓的。”大妈一边拨开小红帽们一边推着张译冲出包围圈。“文明旅游,各位。这天底下像的人多了去了。”
人群悻悻散去,张译不忘继续使用“吱吱哇哇”的藏语且战且退,等彻底退出人群后,他绝望的转过身,那蓝色外套果然融化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张译走到刚才蓝外套站定的地方,抬头望了望太阳,阳光晒晕了他的脑袋,他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了。
张译想起很多年前两人在上海机场的情形,也是被聚拢着,推搡着,簇拥着,身不由己,分道扬镳…
那到底是不是居士已经不重要了,命运总是这样让人不如愿。他不喜欢这种结局,如果早知如此,干脆当初就不要相识相知相爱好不好。
天色不早,他买了些酒慢慢蹭回了旅馆,他瘫倒在床上灌了口酒,以此来缓解因爬楼梯而疲惫的双腿。他翻了个身瞥见桌上放着的那本日记,他伸手拿来随意翻着。居士向来不喜欢买厚本子,他一页一页翻开很快就翻到最后几页,他看着贴在那的那两张车票,被撕掉的一角那样刺眼,张译蹙眉瞧着,“居士,你诚心折磨我是不是。”
他继续向后翻,车票后是居士拼贴的几页旅游攻略和拉萨路线图,他再仔细看看,八廓街、大昭寺、布达拉宫…原来自己前几日的误打误撞,竟都碰巧和居士七年前的轨迹重合。今人不见故时月,今月曾经照故人。这种时空上的交错感让他难受的要死,张译仰倒在床上大呼真巧真巧,真他妈巧。怒骂两句后他突然止声,他明白过来猛的翻坐起身,像是看巫婆的恐怖法器般盯着瘫在床上的那本日记,张译恍然大悟。不对,这不仅仅是巧合。如果命运的一切都早有因果,按邢佳栋的性子,他会更在意过程。
居士,你果然就是要折磨我啊。
张译把笔记本重新塞进背包,在晨光刚漫过拉萨老城的屋顶时,他退了房租,搭上了一辆顺风车。车上的年轻人躁动着用吉他奏着变调民谣和现代曲,车子向邢佳笔记上的下一个目的地前行。七年前两人未完成的旅程,居士用自己的方式和他重新来过。
藏民总讲究轮回,若因果早有定数,悟者明了,俗者迷茫。他们共同荡漾在命运中,摇摆不定。轮回的意义在于今生今世的无法无缘,他们或许还能报以希望,等待来生来世的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