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少女》卿漪

40、鳏夫塔 夜哭郎2

　　他低声问出这句话时，灰溜溜的神态像极了昨晚“落水狗”似的样子，只是语气要柔和可怜得多。
　　“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宜离鬼太近。”

　　“只是因为我身体的原因吗？”莫让尘暗下去的眼神突然一亮，即便没得到回答，也巴巴儿的把资料袋递到她手里。“8点快递到的，粱友道送来的黄粱观资料，还发了个定位，雾京市寮江区碑鲤明镇黄粱村，开车两小时到。”

　　“村？”

　　“嗯，可以说整个黄粱村就是黄粱观，资料上写，黄粱观整座道场盘踞独立龙脉小山，山体完整封闭，四面被碑鲤泉景区环山，绿林隔绝，仅一条隐秘山道连通黄粱村出入口，外人误入只会被风水迷阵引回景区。全村所有宅基地、山体、林地、建筑、地基，100% 归黄粱观老板私有，村内无外姓住户、无外来租客、无普通村民。”

　　“去开车，资料带着我路上看。”

　　“好。”

　　路上，莫辞盈坐在副驾驶，仔细翻看资料，薄薄十几页，内容像是凭借着粱友道自我了解和黄粱观官方对外宣传信息，自行整理编写的文档。
　　“粱友道把黄粱观阴阳术师薪酬制度和晋升制度都写进去了，很表面，应该是内部通发的员工资料。可就这些薪资待遇来看，我们待会要接触到的天师，根本不可能缺钱，也不会蠢到吃刚进黄粱观的小股东画的饼，用钱用权收买是不可能了。”

　　“文件袋里还有份鬼喜神专场VIC特邀邀请函，看看？”

　　她拆开红纸包装，内里金闪闪的独特质地，是黄金。

　　莫让尘接过信封轻轻咬了咬边角，看了眼痕迹后还给莫辞盈，“邀请函信封用黄金打？一尊鬼喜神，得卖到什么价位啊？”

　　信封内装的纸张倒普通，不过，是用毛笔手写字。

　　“果然，阴阳术从古至今都赚钱得很呐。这页有简介，鬼喜神正统名为埴灵喜神，民间俗称泥喜倌、囍陶娃娃，脱胎于我国本土俑葬文化与阴阳家塑魂拘形秘术。上古以陶俑殉葬，本是替人受劫、引魂安陵的阴器；汉唐间民间巫者改其形制，以埴为身，骨为魂，愿为食，埴，也就是陶泥，将横死者骨灰与阴地陶泥合炼，烧成人偶，借鬼魂执念阴力满世人愿求。因能应愿如喜神降世，又本是阴鬼之身，故被行内人称作鬼喜神。此法多在湘西、赣南、闽西的民间阴阳师手中秘传，从不入正统道藏，属旁门阴术。”

　　“有写做法吗？”

　　“有。制作鬼喜神的阴阳师，在现有记载传承古籍中，被称为埴师，全程需严格遵循阴时阴法。第1步，取料，陶泥必须是百年以上古墓椁外三尺的九幽胶泥，性至阴，可纳魂不泄；骨灰需是七七四十九天内的新灰，且死者生前执念极深，魂气不散。2、揉塑，将骨灰研成极细的粉，混着埴师的指尖精血与死者生前贴身物件的灰烬，一并揉入陶泥。塑型必在亥子相交的阴时，依死者本貌捏成秀美人偶，可修饰容色，但骨相不能改，这便是鬼喜神日后化形的本相基底。3、阴烧，不入普通柴窑，要用封土阴窑，以炭火烧足七七四十九天，火候不能见明焰，全凭阴火焙炼。烧造的本质是炼魂入泥，让魂与陶胎彻底相融。4、 立契，出窑当夜行阴契礼，埴师为中保，让鬼魂亲口许诺自愿入陶、为人满愿；契约写明，愿成之后，许愿者付数倍代价，埴师分其业力。鬼魂越是心甘情愿，契约约束力越强，愿力传导越顺畅，反噬的损耗就越小；若以术法强拘魂魄入泥，不仅愿力十不存一，埴师还会直接遭魂噬，折损阳寿。”

　　“听起来，鬼喜神的本质像是三方阴契交易，绝非无偿赐福，就像泰兰德盛产的那些邪性雕像一样。”

　　“对许愿者来说，愿望越大，代价越惨烈，且必定是数倍返还。求小财者失大财，求姻缘者断六亲，求仇人败亡者自身横祸缠身；代价从损财、小病、口舌是非，到重疾、绝嗣、家破人亡，最重者死后入饿鬼道，永世不得翻身。对埴师来说，每造一尊鬼喜神，都要替许愿者分担部分反噬，作为‘作保’的代价。鬼魂自愿度越高，分担的反噬越轻；若造顶级鬼喜神，埴师至少要耗十年阳寿，甚至道行尽毁、魂飞魄散。而对鬼喜神自身，它并非纯粹的工具，而是借许愿者的愿力淬炼魂体、了却生前执念。执念消解之日，便是它脱离陶胎、入轮回之时；若执念越结越深，便会逐渐失控，反噬宿主与埴师，最终化为无智厉鬼。”
　　莫辞盈不明白，宋鹤眠这样的人，怎么肯自愿同意被制成鬼喜神？

　　放在大腿上的信封从她裙上滑落，掉出四张信封大小的精致唐卡画，画上都是一尊尊仿神像的瓷娃娃画像。
　　莫辞盈结合粱友道给的资料，跟莫让尘解释：“黄粱观把鬼喜神按魂泥融合度与能力强弱，共分四品。1、下品，泥胎，仅能实现小事，例如求小运、避小灾，人偶无灵智，只凭本能应愿，反噬最轻，民间流传最多。2、中品，灵胎：已有粗浅灵智，能托梦、影响旁人思绪，可求姻缘、谋职位化小人，反噬足以牵动家宅气运。3、上品，化胎，夜间可短暂化为人形，能离开陶身百步之内行事，可办谋财害命等阴损事，反噬会伤及直系亲属。4、极品，天胎，即最顶级的鬼喜神，魂泥完全相融，执念凝练到极致。”

　　“宋鹤眠是什么等级？”

　　“不出意料是极品天胎。”莫辞盈挑出最精致的那张唐卡画举到他面前给他瞟了一眼，“在观澜公寓阴阳角风水局坍塌时，我们见到的那座顶天立地白瓷像，和这张天胎唐卡画的形象很像。宋鹤眠的能力，也比较符合粱友道对极品天胎级鬼喜神的描述。”

　　“那极品天胎级鬼喜神有什么特殊能力？”

　　“粱友道备注说他也仅仅只是听说，大概有以下三点，1、随心化形，昼夜显隐，可完全化作活人的样貌，容貌与陶塑人偶高度一致，且魂无定形，男魂可化女身，女魂可化男相，全凭心意。白日可正常行走于日光下，不惧普通阳气；寻常人看不出破绽，唯有照铜镜时，镜中会显出陶俑本相，且脚下始终没有实影。2、 万愿皆应，唯四天禁，除了改阳寿、改阴寿、逆转天命、起死回生四件事触及天道规则无法实现，其余愿望无论大小、无论善恶，只要许愿者付得起代价，都能达成。3、影魂召唤，因‘形神相依’之理，若拿到它化形后的照片，只需持照片念动召魂咒，便可直接召唤它现身。但召唤成立的前提是它自身愿意，若它不愿应召，强行召唤只会触怒它，反噬超级加倍。”

　　“黄粱观真有那么神的本事吗？”

　　“不清楚，赢稷的师傅十六岁时，就已是湘西派制作泥喜倌的顶级埴师，她的本事才神，仿佛只要她想，无论哪个门派的哪种阴阳术，都能被她钻研出门道来。只可惜，天道忌满，人道忌全，英才早逝。”
　　说着，莫辞盈突然脑海里联想到赢稷，联想到赢稷教导她时说过的一些话，更加坐实了她的部分猜想。
　　“粱友道这块饵有点劣质啊。”

　　莫让尘明显一愣，“啊？什么意思？”没听懂，下意识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直视道路。
　　就这么晃眼刹那，公路边突然出现了个卡顿得脸部像打了黑白马赛克的女鬼，穿着件殉葬的古装白长袍，挽着双耳垂髻，双手托举着一盏约摸半米高的古风蜡盏架。女鬼和蜡盏架，就像老式黑白影片。

　　蜡盏架上的白色蜡烛仿佛刚被吹灭，一个劲儿冒着细细一缕黑烟。

　　女鬼的魂体卡顿得厉害，像是还没被加载完全，神情在面无表情和痛苦哀哭的两种极端情绪状态间，来回迅速切换。

　　车从女鬼身边开过，莫让尘瞥了眼视镜，女鬼跪在地上，怀里捧抱着的黑木蜡盏架上的白蜡烛当即自燃，昏黄的烛光是同女鬼一起出现的一切中，唯一的色彩。

　　车正式驶入山道，路边每隔大约十米，就会出现这样一个相似的女鬼，如此重复。

　　“风水宝地配陪葬仕？这儿有大古墓。”

　　“陪葬仕？”

　　“就是古代专门为皇帝和皇室陪葬的人，也作为一种皇帝赏赐为国捐躯的功臣荣誉。从诸虞朝前的阅金朝开始，福明帝开创，沿用三朝，无论男女，都可以像参加科考一样考取陪葬仕的功名，陪葬仕被尊称为俸夜官。同等可享受俸禄，但子嗣不得科考做官。封建迷信的古人认为，一来，这些陪葬仕死后能继续伺候墓主，更能因为有和墓主契合的生辰八字，而在入地府转世的路途上，替墓主亡魂承受地狱刑法，护送墓主亡魂转世投胎。”

　　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陪葬仕出现，鬼魂卡顿闪现的频率越来越快，莫让尘的车越往前开，遮盖视野的浓白迷雾就越厚，他不得不将车速降到最低，公路两旁已经看不见陪葬仕，只看得到道路两旁有蜡烛光。

　　为避免危险驾驶，他谨慎地停了车。

　　摇下大半车窗，他探出头观察车外，此刻周围的场景，就像他看过的电影《寂静岭》片头的浓雾，可，突然，主驾驶室的车窗玻璃被敲响，他被被吓得猛地缩回。

　　鬼魂通常保持着生前的习惯，这个高度，大概率是小孩，可关键是！车窗外根本连个鬼影都没有啊！

　　敲车窗的声响，始终保持在连敲三下的节奏，机械的重复几遍后，下一秒，敲玻璃那人就像瞬移一样，敲玻璃的声音紧接着在副驾驶室车窗旁响起，车顶像是有好几个人小碎步的跑来跑去，可，车却没有摇晃，显而易见发出这动静的不是活物或实体。

　　“你能解决吗？”

　　“能。”
　　正处求偶期的莫让尘，绝不想让莫辞盈觉得他垃圾，直接拿出后座脚垫上放着的手提箱，取出最底下那层放着的那只糊得很精致的重明鸟，巴掌大，密密麻麻的红色符咒像火红蚁，随着他静心闭眼，在重明鸟的纸扎身体上爬动。

　　不久，这只纸扎的重明鸟就宛若复活，煽动翅膀从后座半开的车窗外飞去，它飞过的地方，蜡烛光一盏一盏熄灭，浓雾很快便消散殆尽。

　　莫让尘闭着眼双手摸着方向盘，发动汽车跟着导航往前开，很快就开到了黄粱村入口的石界碑处。

　　坐在界碑亭外等待的粱友道看清车牌后，连忙朝着道闸扔符纸，符纸落贴在木道闸上的刹那，抬着道闸的纸扎人就动起来，将道闸抬起。

　　他开车跟着粱友道带领到的2号停车位停好车，再睁眼，偏头忐忑地看向副驾驶的莫辞盈，紧张又期待的等待着她的评价。

　　“闭眼观象是谁教你的？”

　　“这叫闭眼观象吗？我小时候经常被鬼压床，一般人都是陷入梦境或者沉睡时脑子清醒身体却动不了，但我从上初中开始，就能在陷入鬼压床状态时，虽然身体闭着眼，但却能清楚地‘看见’现实中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也能实时清楚听见所有现实声音，会有梦境一样的假象，但能立刻确认，何为假何为真？我开始尝试怎么最快操控身体脱离被鬼压床的状态醒来。有次做纸扎累睡着了被鬼压床，无师自通，意外解锁了模拟鬼压床时的状态去闭眼看周围的环境，分辨真实的现实和虚无的妄想，操控特定纸扎。”

　　“糊成这种鸟的形象也是瞎蒙凭运气？”

　　“重明鸟，古籍记载，重明鸟，双瞳辨虚妄，驱厄护家宅，驱百恶，守安宁，盛世现，明照四方，是祥瑞。”
　　说着说着，他故意学着短剧里受欢迎的悲惨身世款男主，也利用身世扮可怜，望向她的眼睛卖惨。
　　“你知道的，我从小孤苦无依，没有人可以倚仗，没有人可以教我本事，只能凭运气瞎蒙。”

　　惹人怜惜的做派，暧昧倾靠向她的身体，顶好的皮相和身材，生前看惯了那些为了权势钱财讨好她的男人们的伎俩，她当然明白他的套路。
　　她伸出手指，抵按在他胸膛，将他前倾向她的身体推正。

　　“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

　　他胡思乱想的脑子和情绪又开始混乱暴躁，控制不住地往她面前倾靠得更过分了些，过分到再近一公分就能亲到她红润的唇瓣。

　　“我死后想起了一些既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记忆，我才明白，强扭的瓜之所以不甜，是因为，是从被强扭的瓜视角来写的，而强扭瓜的人，只会觉得滋味无比的甜。”

　　“莫总和莫夫人的感情，还真是如胶似漆，甜如蜜糖啊。”

　　莫让尘不爽地顺着声音看去，穿着白色绣绿竹叶中山装的长发版成玺，杵着一根镶嵌满耀眼宝石的拐杖站在副驾驶门外一米，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我是璩仲篪，很抱歉打扰二位的雅兴。”

　　“莫夫人？”

　　“是的，我能看见您的冥婚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