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少女》卿漪

23、冥餐外卖 群体“自杀

　　电梯门发出一声锈铁摩擦般刺耳的哐当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LG层阴冷湿霉的气息瞬间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嘈杂涌了进来，无数鬼魂压低的窃语、碗筷碰撞的脆响、铁锅沸腾的咕嘟声，喧闹且嘈杂。

　　莫让尘脚步一顿，眼前景象，荒诞又惊悚。

　　偌大的地下商铺层灯火通明，却不是暖光，全是青白色、惨黄色的鬼火灯，一盏盏悬在屋檐下，把整条街照得阴气森森。

　　两侧的店铺尽数敞开，小吃店、熟食铺、糖水摊占据最多，绝大多数都飘着食物的香气，可那香味怪得离谱，混着香灰、腐土、烧纸与淡淡的血腥气，闻着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所有店铺外摆的小方桌几乎座无虚席，坐满了形态各异的鬼魂顾客。有的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有的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脸朝着后背；有的皮肤泛着青黑尸斑，嘴角淌着黑褐色的粥水；还有的半边脸烂得露出牙床，却仍在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它们动作机械麻木，眼神空洞，青白色阴雾从衣摆下缓缓渗出，在地面缠成一片。

　　莫让尘的目光瞬间被钉在最内侧的那家西施粥铺，阴单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正站在粥铺中央，搅动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黑铁锅。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旗袍，盘得精致的发髻两旁簪着百合花，正是照片里受尽折磨却笑得明媚的模样，只是此刻额角的血痕已经干涸发黑，脖颈处系着的白丝巾并不能完全遮盖指印掐痕。

　　她手里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铁勺，一下下缓慢而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粥体黑糊糊黏稠如泥，泛着暗沉的油光，根本不是正常米粥的色泽，粥面上还零散漂浮着撕碎的黄色纸钱、香灰碎末，甚至混着段段枯黑的断发，随着搅动缓缓沉浮。

　　然而，女人就像完全看不见似的，眼神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继续用铁勺碾压、搅拌，硬生生将那些纸钱揉碎、融烂，彻底混进黑粥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腐味。

　　就在他失神凝视的刹那，身旁小面馆1号外摆桌，三个佝偻着背，眉心贴着张黄符纸的老太婆，突然齐刷刷转过身来。

　　她们的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窝深陷，眼珠浑浊灰白，没有一丝神采，脖颈处缠着发黑的孝布，每动一下都发出干枯的“咔咔”声。三鬼不约而同厌恶嫌弃地皱起脸，朝着莫让尘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口水。

　　最左侧的老太婆率先开阴阳怪气地开口：“又是个死流氓！欺负阿香姐刚死了老公，直勾勾地盯着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混账东西，就该下地狱，让仵官王把眼珠子挖出来！”

　　“说什么地狱不地狱的，存不存在都不晓得。我看呐，这些欺负阿香姐的色狼，就该被前两天解救阿香那个神秘好心人，一起宰了！”

　　右侧的老太婆立刻附和，声音又尖又抖，透着莫名的亢奋与恐惧：“话说，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啊？那手法血腥得嘞。听说脑浆子都给挖了，混着肉熬了一大锅黑糊糊的人肉粥，麻将馆的老鬼们都猜测是陈嘉兴，就是阿香在跟兵子结婚前，耍的那个未婚夫。”

　　由于谈论的是阴单照片上的女人，莫让尘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偷听着，试图抓住半点关于怨灵、关于阴单的可用线索。

　　刚才最先开口的老太婆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窥探，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只剩眼白的眸子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阴毒。
　　“偷听什么呢？”老太婆厉声呵斥，枯瘦的手指指向他，指甲又黑又长，“耳朵不想要了？”

　　三鬼继而闭口不谈，低下头，动作僵硬地扒拉着碗里的面，但，碗里的“面条”根本不是面粉做的，而是一缕缕灰白的长头发。
　　眼见，应再也听不着什么，莫让尘快步朝西施粥铺走去。

　　粥铺小得逼仄，估摸着只有二十个平方，门头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西施粥铺”四个红字。

　　店内只售卖简单粥点和馄饨，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只挂着无数照片。多是老板两口子的合照，还有些食客合影。
　　照片全都泛黄发脆，边缘卷翘，带着霉斑，近看，照片里的人全都没有眼珠，只剩两个漆黑的空洞，正对着进门的方向，无声地“注视”着他。

　　外摆五张桌，内里三张桌，全都坐满了鬼顾客，它们低着头喝粥，勺子碰着碗底，发出单调又诡异的叮当声，没有一个抬头或说话，死寂得可怕。

　　老板娘，也就是熬粥的女人阿香，转过身看向他，脸上依旧挂着和善温柔的笑，她的相貌格外清纯灵动，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和她浑身的伤痕、锅里的五祥粥、周围的鬼魂形成反差。

　　“你是新来的外卖员吧？之前从来没见过你呢。”
　　她抬手轻轻拂过额角的血痕，指尖沾了一点黑粥，若无其事地擦在桌边的丝帕上。
　　“你要取几号餐呀？”

　　莫让尘答不出，只能匆忙地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那个寄生的鬼APP，试图找到取餐号码。

　　老板娘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捂嘴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轻柔却泛着阴寒，善意地提醒道：“外行吗？下回记得提前看取餐号，像你这样磨磨蹭蹭的，很容易超时的哦。”
　　她说完，眼神轻轻扫过他手腕上那道青黑色的阴单绑定符，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猩红的怨毒。

　　“榭谢提醒，我取4号餐。”

　　阿香动作麻溜地转身，取出早已打包好的粥。漆黑餐盒被两层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袋口死死系死，不透一丝光，只隐约透出里面黏腻沉重的分量，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五祥粥的难闻气息。

　　他接过粥，不敢有半分大意，就近找了张空桌，弯腰就要解开袋子检查餐盒卡扣。

　　规则说明：【平台提供“专用餐盒”，通体发黑，盒身刻有不可辨认的暗红色符文，打开时发出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呀”声；必须扣紧三个黄铜卡扣，请细心检查。】

　　可指腹刚碰到袋结，身后骤然刮来一阵冰寒的风，阿香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甜软尽去，只剩不悦的质问：“你是觉得，我出的餐有问题吗？”

　　一句话落下，整个西施粥铺瞬间死寂。

　　方才还低头喝粥的鬼顾客们，动作齐刷刷一顿，脖颈发出干枯的“咔咔”声，一张张青黑扭曲的脸缓缓转来，眼窝空洞、嘴角淌着黑粥，眼神里翻涌着同仇敌忾的戾气。

　　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更是骤然异变。

　　那些食客合影里的黑影疯狂扭曲、膨胀，人脸融化成一团团烂肉，眼珠凸出、嘴唇撕裂，漆黑的孔洞正对莫让尘，像是要从泛黄的相纸里爬出来。

　　而最显眼处、阿香与亡夫的那张夫妻合照上，原本和其他人一样双目空洞的亡夫，双眼竟猛地恢复正常！

　　漆黑的眼珠圆睁，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张，神情绝望，似乎是在拼命朝他…求救？

　　“从来没人觉得我熬的粥有问题。”阿香的声音越来越冷，笑意彻底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狰狞伤痕，“我这间店可是连续十年被评为诚信商家。”

　　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额角旧血未干，新的淤青又爬满脸颊；脖颈的白丝巾崩开，深浅掐痕密密麻麻，像被无数只手狠狠掐过；旗袍下的手腕、小臂，交错着鞭痕、刀伤、烫伤，新旧叠加，触目惊心，每一道都在无声诉说着生前遭受的折磨。

　　莫让尘心脏狂跳，后背冷汗瞬间浸透衣料，连忙稳住声音，慌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餐盒盖得更紧些，第一次做骑手，害怕洒餐，如果我的行为，无意间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向你道歉。”

　　话音落下。

　　阿香脸上的阴戾骤然一收，眨眼间又变回那副笑容温柔、清纯灵动的少女模样，伤痕尽数隐去。
　　粥铺里的鬼顾客缓缓转头，继续低头喝粥，勺子碰碗的叮当声重新响起。
　　墙上扭曲的照片瞬间恢复原样，人脸空洞，霉斑斑驳，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仿佛粥店的一切，都在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幻。

　　“是我误解你了。”阿香轻轻捂嘴笑，语气软了下来，“作为道歉和补偿，我告诉你一件只有本地居民才熟知的事，你一定用得上。”

　　“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

　　“四楼闹鬼，电梯经常出问题。”阿香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诡异的叮嘱，“如果你要去四楼，就轻按两下二楼的电梯按钮。电梯第一次到达四楼时，闭眼，绝对不要出去，等门自动关上；第二次打开，再出去，记住了吗？”

　　四楼……闹鬼？

　　莫让尘眼角抽了抽，扫了一眼周围全是鬼魂的“本地居民”。
　　“我记住了，谢谢。”

　　“不客气，叫我阿香就好。”她笑得眉眼弯弯，“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客套完毕，莫让尘不敢多留一秒，抱紧怀里沉重漆黑的餐盒，快步转身离开粥铺，前往四楼3-2。

　　身后，阿香的目光黏在他背上，温柔得像丝线，却又阴毒得像毒蛇，死死缠定。

　　他一路疾走，再次踏入那口冰冷逼仄的电梯，抬手按向楼层键，目光一扫，心瞬间沉底。

　　面板上，果然没有四楼按钮。

　　G、LG，1、2、3、5……唯独缺了他要去的4楼，像是这层楼本就不该存在。

　　“辞盈，我能相信她吗？”他压低声音，手心全是冷汗。

　　莫辞盈的声音清冷平静，却一针见血：“订单快要超时了，你还有别的办法去四楼吗？你只能信，只能试。”

　　别无选择。
　　莫让尘咬牙，按照阿香的叮嘱，轻轻按了两下二楼按钮。

　　奇怪的是，按钮没有亮起半点灯光，电梯却猛地一沉，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径直向上运行。
　　楼层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停在4。

　　“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

　　莫让尘瞬间死死闭上双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五祥粥的独特难闻气味。

　　门外一片死寂，安静得死寂。

　　可下一秒，细碎、拖沓、轻飘飘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缓缓靠近，一步，又一步，停在电梯口。

　　似乎，有东西，停留在门口盯着他。

　　紧接着，一缕冰冷刺骨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电梯间，贴着他的裤腿、腰侧、脖颈，缓缓缠绕上来。

　　莫让尘浑身僵硬，汗毛倒竖，牙关死死咬紧，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紧张得狠狠吞咽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就在这一瞬。

　　一只冰凉、滑腻、毫无温度的手，猛地摸在了他的喉结上。
　　指尖尖锐，冷得像冰，轻轻一按，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掐碎他的喉咙。

　　莫让尘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有一瞬，连呼吸都忘了，可还没等他恐惧到极致，那只手猛地一缩。
　　下一瞬，一声尖锐、凄厉、充满极致恐惧的女人惨叫，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叫声里没有凶狠，只有怕。
　　怕到极致，怕到崩溃，怕到魂飞魄散。
　　仿佛，它看见了比自己还要恐怖、还要凶戾的存在。

　　那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叫只持续了一瞬，便像被无形鬼爪狠狠掐断般戛然而止，连半丝余音都没留在阴冷的轿厢里。

　　电梯门发出哐当一声刺耳重响，骤然合拢，轿厢猛地一沉再缓缓上行。

　　而后，他感觉到莫辞盈挽住他的手臂，贴近他的身体，手指轻抚过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别怕，是个小角色。”

　　她的声音温柔和煦，和今天之前不同，让他愈发觉得，从今天她亲吻他下巴时开始，他们之间，仿佛有什么，正悄悄改变了。

　　“嗯嗯。”

　　轿厢平稳的刹那，冰冷的提示音再度轻响：“叮——”

　　四楼，终于第二次抵达。

　　他缓缓掀开一条眼缝，只一眼，便吓得浑身血液瞬间冻成冰碴，险些失声尖叫。

　　观澜公寓四楼的走廊，远比楼下更加阴寒刺骨，浓得化不开的青白色阴雾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吸一口都像是吞进无数细冰针，扎得肺腑发疼。
　　走廊两侧的天花板上，吊有许多鬼魂，全都通体散发着青白色的气。它们穿着破旧不堪的衣衫，能从服饰看出，死亡时间相差巨大。舌头吐出老长，眼球凸得几乎要滚落脸颊，青黑浮肿的脸惨白如纸，身体随着阴冷穿堂风慢悠悠晃荡，破旧衣摆擦过他的头顶，带来一片黏腻刺骨的冰凉。

　　脚下是腐朽开裂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塌陷，地板表面覆着一层滑腻湿冷的液体，凑近一闻，是混着霉腐、血腥与尸水的怪味，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湿痕。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砖缝里渗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墙角结着厚厚的白霜，霜花里缠绕着细碎的头发与断裂的指甲，看得人头皮发麻。

　　整条走廊死寂无声，只有吊死鬼晃荡的细微轻响，以及他自己急促到颤抖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