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覆盖命运的夜里》林南烛

12、一生平安顺遂，祝你

　　嬉水湖是在叶晓安刚上高中那年，遥城修建的一座大型的人工湖。
　　紧临遥城步行街，还贴心的沿着湖边修了石板路，供市民休闲娱乐。
　　遥城今年冷的早，十二月初开始，几乎天天都是零下的温度。
　　人工湖也早已结冰，以往一月才会开的冰上娱乐项目今年被提前到了圣诞节。
　　本以为跨年夜，嬉水湖这边的人会少一点。
　　但是可能这是继国庆之后终于又迎来的假期，所以湖面上有很多孩童和年轻人在滑冰。
　　叶晓安和陈泽铭两个人，只在离步行街近的这一边走了走，然后找了个路灯下的木椅坐了下来。
　　叶晓安看着昏黄路灯下的湖面，想到了后海的冬天。
　　自己喜欢在一个暖洋洋的冬天去后海，像这样在一旁看着别人滑冰。
　　她似乎更喜欢当旁观者。
　　叶晓安笑了笑，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像也是这样。
　　“感觉你今天很开心，似乎比前两次我见你，更开心。”陈泽铭看着湖面淡淡的开口说道。
　　路灯的灯光打在陈泽铭立体的侧脸，像一盘点燃的檀香，醇厚而悠长。
　　叶晓安不舍得将视线收回，重新望向湖的中央，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说道：“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
　　“呵。”陈泽铭轻笑，不知是因为叶晓安的语气还是因为别的：“是，开心最重要。”
　　他轻轻地重复着，似乎是在自我安慰。
　　叶晓安其实从昨天在走廊遇见陈泽铭，就能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绪，于是装作无意地说道：“今天自助餐感觉你吃的好少，难怪看你最近感觉瘦了不少。”
　　后半句话叶晓安其实是想放在心里的，结果没收住一起说了出来。
　　“说得好像你很关注我似的，还能看出我胖了还是瘦了。”
　　陈泽铭本是想顺着叶晓安的话打趣一下，不过可能平常打趣姜凉惯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像在拌嘴。
　　叶晓安愣了，不是因为他的语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不着痕迹的回复他的‘好像你很关注我’。
　　因为她确实，一直在关注着他。
　　“抱歉。”看到她的反应，陈泽铭以为自己的语气伤到了她，解释道：“我比起吴孝谦，幽默感好像还是差了点儿。”
　　“原来你也会在心里，默默把自己和周围的人比较啊。”叶晓安惊讶的挑眉，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陈泽铭如此‘平常人’的一面。
　　毕竟在她心里他是优秀，清冷，遗世独立的。
　　陈泽铭侧头看向她，路灯的光影将他的脸分成了半明半暗：“你不会和别人一样认为我是那种什么都完美的‘五好青年’吧？”
　　叶晓安垂眼没有否认。
　　“作为我的朋友，我还以为你会和其他人的看法不一样。”陈泽铭的语气淡淡的，掩饰不住那一抹失落。
　　“可能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了，我还不足以了解看到那个真实的你。”叶晓安也轻声安慰。

　　“可能你认识了真实的我，也不会想再继续站在我的身边了。”

　　陈泽铭自言自语，但这些话还是全部进入了叶晓安的耳朵。
　　这个时间湖边吹起了冷风，叶晓安将碎发挽到耳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她不希望让陈泽铭觉得她是在安慰：“也可能真正的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差。只是你自己还没认识到。”
　　“没有那么差……？”陈泽铭的目光望向湖面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远的不比，就说吴孝谦，我就有很多不如他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的性格阳光潇洒，好像可以很快和任何人熟络起来。”陈泽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其实我挺羡慕他的，但是我又做不到他那样。”
　　“你的人生目标难道就是成为吴孝谦吗？”叶晓安问。
　　陈泽铭看着突然一本正经起来的叶晓安，觉得有些陌生，然后摇了摇头，否认。
　　“所以，你有不如他的地方又怎么样？他也有不如你的地方。他的目标是成为更好的他，你的目标是成为更好的你。”
　　叶晓安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今晚皎洁的月光都吸入了眼底：“你们有着不一样的人生，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不完美，就把自己想象的那么差，也不必把他人想象的多么完美。我们唯一的相似点就是——都不完美。”
　　陈泽铭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叶晓安，她的眼神沉着冷静，但是又掩不住对生活的向往。
　　陈泽铭之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叶晓安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现在他似乎可以理解一点点，肯能他感受到了她身上自己一直以来缺少的东西——鲜活的生命力。
　　他从来不觉得热爱运动，性格开朗就是有生命力。
　　真正的说生命力是从顽石中发芽生长的小草，生活纵然给它千斤重担，但是它依旧尽自己所能向上生长，期盼未来。
　　虽然叶晓安总说自己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内敛只是慢热，但是陈泽铭跟她接触下来却觉得她不是慢热是坚韧。
　　因为足够坚韧，所以即使刚开始不太能和陌生人熟络起来，也不会慌乱。
　　因为足够坚韧，她会在别人评价说，她看上去没有那么腼腆时，也不慌乱。
　　反而会坦诚的像别人讲述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
　　她似乎可以尽可能接受全部的自己。
　　“怎么……不说话了？”看着陈泽铭久久看着自己，叶晓安有些闪躲，她转过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湖面问。
　　陈泽铭也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一个女孩有些不礼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突然发现你还挺会开导人的，可以考虑学个心理学。”
　　“心理学哪有光会聊聊天，动动嘴就行的。虽然，这确实是我感兴趣的一个专业。”
　　陈泽铭将外套裹紧了一点，看着湖面上放着烟花嬉笑打闹的小孩犹豫的问道：“上次你说当我不开心、无人倾诉的时候可以来找你，现在……还算数吗？”
　　叶晓安第一次在陈泽铭的语气中听出了小心翼翼，她希望自己可以给他力量，于是坚定的说道：“当然算数！永远算数。”
　　永远？还没有人对陈泽铭说过这两个字。
　　“所以你今天要跟我来散步，是心情不好来散散心？。”
　　叶晓安终于可以顺势直接问他，是不是最近不开心，而不是像刚刚用‘你瘦了’来婉转表达。
　　陈泽铭没有回答她，但这也是一种答案。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考试考砸啦！”叶晓安含笑的望向他，尽可能的让气氛轻松一些。
　　陈泽铭低下头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其实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各种不顺心让我有点烦躁。”
　　“那就摆烂吧！”叶晓安愉快的提议道。
　　“摆烂？”
　　“既然烦躁又解决不了，就干脆不去想着解决，直接骂出来！”叶晓安冲他挑挑眉调皮地说道：“就像我这样！”
　　叶晓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将双手放在嘴边冲着湖面大喊：“考试、晚自习、早自习都去死吧！”
　　叶晓安侧身看向陈泽铭：“心里的脏东西骂出来，就干净了！”
　　陈泽铭有点迟疑，但身体还是诚实的站了起来，犹豫着该骂些什么。
　　“我去TM的高考！”叶晓安又继续大喊着示范。

　　“我去TM的加班！”
　　“我去TM的考研！”
　　不远处湖面上游玩的年轻人估计是被叶晓安的话点燃了，也纷纷一吐心中的不快。

　　“我去TM的骄傲！”陈泽铭终于也骂出了心里的不快！
　　叶晓安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也曾经想过陈泽铭私底下，和好兄弟在一起也会说脏话。
　　但是第一次听到还是有点缓不过来，甚至有点想笑。
　　“我要为自己活着！”陈泽铭继续大声喊道。
　　这话一出，叶晓安不再想笑。
　　看着陈泽铭紧皱的眉头，她又想到在那个雨夜充满寒意的灵堂里，安详的躺在那里的陈泽铭。
　　他的眉头也是这样皱在一起，只是似乎情绪已被时间消磨，所以是轻微的皱在一起——更像是肌肉的记忆。
　　“陈泽铭。”叶晓安喊他的名字，语气中充满着遗憾和不舍，仿佛是在看着那个棺材里的‘他’大声呼喊。
　　陈泽铭放松地深吸一口气，在暗色的夜里吐出纯白的烟雾：“嗯？”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不开心我都在，我希望你今后的人生是快乐的。”叶晓安的眼眶微红，声音有一丝丝的哽咽。
　　她永远没有机会再对28岁的陈泽铭说这句话了，那么她希望18岁的陈泽铭可以替自己转达。
　　如果快乐太难，那我祝你平安。
　　叶晓安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一部电视剧就是《你好，旧时光》。
　　这是里面她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那时的她觉得平安是最好的祝福，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更希望陈泽铭快乐。
　　因为对于他，快乐就是平安。
　　“谢谢。”陈泽铭在这一刻舒展开眉头，漏出了久违的笑容：“你也是，天天开心！”
　　这一刻陈泽铭发自内心的笑容终于让叶晓安有了一丝丝的释怀。
　　至少，这一刻的叶晓安拯救了这一刻的陈泽铭。
　　嗡嗡——叶晓安的手机‘小企鹅’收到了来自姜凉的消息：广场人挤人，我们在中央出不去了。等跨年倒数结束后我们去湖边找你们吧。
　　也好，叶晓安看着手机屏幕微微一笑。
　　此时此刻，她觉得就这样和陈泽铭静静的呆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好的跨年方式了。
　　“5、4、3、2、1”叶晓安的耳边传来了大家的倒数。
　　“砰！” 湖对面，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点燃了烟花，在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弧度。
　　叶晓安虔诚的双手合十，默默许下愿望。等到睁开眼才发现陈泽铭正在望向她。
　　“新年快乐！”
　　此时此刻即使是湖边也是人声鼎沸，陈泽铭稍稍倾身，提高音量说道。
　　“新年快乐！”
　　叶晓安笑着回应他，此刻的她明眸善睐，比烟花在陈泽铭眼中还耀眼。
　　陈泽铭眉眼含笑好奇的问道：“许了什么愿？”
　　“一生平安顺遂。”叶晓安说出了一半的愿望。
　　她想说的其实是：一生平安顺遂，祝你。
　　先要快乐，再是平安。
　　我的愿望全部都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