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97、美人口中少真言 “别来无恙

　　使劲浑身解数，只换来对方一句考虑。
　　门外偷听的大汉又要暴起，恨不得拿刀架在松鹭脖子上，逼问她真相。
　　即便有卜英重在一旁好言相劝，他的利刃也在逐渐逼近。
　　松鹭不是傻子，能看出他们俩不过是在唱双簧戏。
　　耗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心底盘算着，目光扫过外头一应守卫。
　　她不能动手，一则暴露身份必然要灭口，二则若灭了口，她又无法同藏在外头的林抱墨交代。
　　要么智取，要么，借刀杀人。
　　而比她的杀人刀先来的，是大汉手中利剑：“我管你飞刀令主还是青卫白士，杀了你，我就不信叶啻不现身！”
　　“他当然不会现身。”她倏然冷静下来，不以为然，试图用这副派头唬住旁人一二，“我效命于少楼主，而承武堂主在楼主座下，派系不同，他如何会顾我的死活？”
　　她这一句，落在旁人耳中又是另道光景。
　　耿霜楼内竟还有分歧？
　　一旁二人面面相觑。
　　“看来裴氏兄弟不合，并非空穴来风。”卜英重命大汉收回长剑，他悠悠然从宝箱中取出两吊钱，抬眸，试探过松鹭情绪。
　　他想知道，如今她更看重的，是十大宝库主人的身份，还是正松武行行主。
　　他将两吊钱挂在剑柄之上，弹指间，铜板脆响。
　　“叶啻既然有意保下墨倾，说明吴家惨案与你们耿霜楼脱不开关系。”
　　言罢，卜英重蓦地拔剑，剑锋直指松鹭颈间死穴。
　　孔方兄丁零当啷地撞在一处，她知道，这是对方在嘲讽耿霜楼，铜臭太浓。
　　“现在可以说说，这起灭门案，究竟是不是你们耿霜楼所为？”
　　松鹭视线往下飘去，三尺青锋悬于颚下，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林抱墨捏紧了手中暗器，龙骨刺尖头微微刺入他的皮肉。
　　这一招，松鹭教过他的。
　　只要出手时够快够稳，即便没有内力，也能轻易将利剑弹开。
　　他等着某一时刻，他相信松鹭。
　　“是。”
　　一字落，满室寂静。
　　“是何人所为？”
　　卜英重前进半步，剑身已在她喉间划出一道血痕。
　　松鹭敛眸，佯装委屈，心思却深。
　　“是少楼主。”
　　裴长渡。
　　听得十方玄煞动向，众人无疑是兴奋的。
　　毕竟裴氏兄弟内部再如何不睦，裴长渡仍是耿霜楼对外唯一正统继承人。
　　将裴长渡绑来威吓裴长庸，让他交出武林至宝龙雀双刀，耿霜楼从此便再无威胁。
　　这样想着，卜英重脸上自然也带了些笑意。
　　“裴长渡在青岩县？”
　　“是。”
　　“很好。”卜英重收了剑，将两吊钱扔在松鹭身前，趾高气扬道，“你很听话，赏你了。”
　　赏？
　　松鹭垂眸，不知其所思所想。
　　她复又抬眼，心中估摸着叶啻该何时归来。
　　青岩县距此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驾骈车返程需小半日，约莫四五个时辰，若乘快马，则是两三个时辰。
　　以叶啻的轻功，比肩快马也不在话下。
　　但宗冶与初佩璟那头，怕是需要费些时间。
　　从她引走四海豪客，到现在无奈落网，或许才过去了小半日。
　　于是她的忧虑又多了一重。
　　初佩璟和宗冶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看到，她编排好的这场大戏。
　　事实上，宗冶与初佩璟找到花果巷时，已是次日。
　　无法，行程实在太远，若不过夜，要碰上宵禁，又是一顿无妄之灾。
　　所幸蒲柳还在青岩县，答应继续让他们借住。
　　不过，与其说是蒲柳，倒不如说，是裴长渡允许他们借住。
　　毕竟此间最大的包房内，住着耿霜楼十大营生的东家。
　　香气氤氲，翩翩公子侧卧在软榻上假寐，身旁侍婢只着纱衣，一只手探入他腰间。
　　梧桐隔着一盏屏风，不想见到某人在后头寻欢作乐：
　　“少主，真的不用去支援楼主吗？”
　　“……”裴长渡未答。
　　他掌心还捏着松鹭留在客栈里的药包，是素来为他安枕的配方。
　　她太可恶了，话说得比谁都狠心，事做得比谁都有心。
　　叫人爱得深，爱得沉，更恨得无法自拔。
　　梧桐大抵明白了他的回答，行礼后便悄然退下。
　　侍婢的手攀上他还沾着湿气的发丝，柔声问道：“少主才沐浴过，夜里湿气重，奴家为您去取长巾，可好？”
　　他侧眸，视线扫过侍婢眼下一颗红痣。
　　他忽的忆起从前，美人痣盛行幽客郡时，他也日日为阿姐点上一颗。
　　“就在这……”他低声喃喃，指尖摩挲过红痣。
　　侍婢身形一颤，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少主？”
　　少主？
　　他略有不满，擒住侍婢下颚，命其与自己视线齐平，“叫我公子。”
　　“公，公子。”
　　这样就像了。
　　他扬唇，极其满意蒲柳为他寻来的美人。
　　可，天上月，当是不可亵玩的。
　　梧桐守在房外，实在难以理解自家主子的痴狂。
　　相比之下，蒲柳的接受能力就远在她之上。
　　但这人未免太过不负责任，把人往少主房中一塞，自己反而大摇大摆回去睡觉了。
　　正当她以为今夜会是一场红烛帐暖时，裴长渡突然冷下腔调，唤一声梧桐。
　　她不敢入内，隔着门应话。
　　反正此处是独立的楼阁，旁人听不见。
　　“把她拖出去。”
　　梧桐先是一愣，旋即应声，开门而入。
　　“少主……”
　　隔着画屏，她见美人衣衫半落，跪在堂中，泫然欲泣。
　　而内室中，裴长渡已经收拾齐整，连发冠都带上了。
　　“滚出去。”
　　梧桐蹙眉，答是，扶起美人，将她衣裙拢好，送了出去。
　　裴长渡这才将手中香包取出，放在鼻下细嗅。
　　她这会在做什么呢？
　　他抬头，若有所思。
　　松鹭突然感觉身后涌上一股凉意。
　　已经入夜了吗？
　　她抬头望月，不觉有些困倦。
　　外头逐渐安静下来，连火光也熄了。
　　“笨蛋。”
　　她轻声一句，不知在说谁。
　　双腿略有发麻，林抱墨这才探出头，见院中看守少了一半，只有零星几人还在值夜。
　　似乎是个好机会。
　　他翻身而下，瞅准对方命穴，正欲出手——
　　突然，天罗地网从天而降，正正将他圈在其中，不得动弹。
　　“我就知道，美人口中少真言。”
　　卜英重突然带人从旁而出，将林抱墨团团围住。
　　“别来无恙啊，林少主。”
　　从前称他少主是尊敬，今时今日嘛……
　　难说。
　　破庙内，松鹭忽觉颈间一凉，余光中，烛台摇曳。
　　原来，是请君入瓮。
　　倒影刻在窗台上，林抱墨见松鹭有性命之忧，心念一动，不觉前进半步，浑然不觉此刻是何种处境。
　　不谙世事的小林公子就这样，将命门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原来一个飞刀令主，还能钓出林少盟主来。”卜英重笑得放肆，剑不出鞘，一把捅在林抱墨最脆弱的腰身上。
　　他这一击力气不小，后者吃痛，捂着伤口，侧目，咬牙道一句：“卑鄙。”
　　话落，围观者反而高声狂笑。
　　“少盟主，兵不厌诈。”
　　见昔日天之骄子跪坐在自己面前，怎么称不上一句痛快。
　　听着外头动静不小，松鹭自不动如山，取下粗绳上一缕细屑，捏在指尖。
　　“卜少侠好手段，”她自知避不开，索性把话摊开了说，“不过，将时间都浪费在我与少盟主身上，会不会因小失大了？”
　　言及此处，卜英重仍旧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都说飞刀令主掌十大宝库，最善记账，不妨今日，就同令主您论一论。”
　　他向前跨出一步，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在松鹭耳中。
　　“飞刀令主效命于裴长渡，那么，以此可得，有飞刀令主在手，何愁钓不来少楼主？只要捏着裴长渡，又何愁裴长庸不见客？”
　　算得好，算得斤斤计较。
　　卜英重几乎压不住嘴角笑意：“用龙雀宝刀换心爱的胞弟，裴楼主，还能拒绝否？”
　　话落，林抱墨终于明白他们用心险恶。
　　怪不得江湖八魁据守畴阳郡，原是意在武林双尊。
　　松鹭蹙眉，又问：“你就如此笃定，凭你们，能擒住裴长渡？”
　　“嗯？”言罢，当即有豪客不服她的冷眼，挥刀就要上前，通通都让卜英重劝了下来。
　　“各位莫急莫躁，小心中了贼子奸计。”他气充志骄，意气洋洋，“十方玄煞固然威名煊赫，但我听闻，裴少楼主醉心毒术，腐朽了心智，如今更是重病缠身，下不得榻了。”
　　闻言，松鹭竟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反观林抱墨的神情反而有些古怪。
　　那人哪里重病缠身了，分明可怕得很，偏偏挑在夜里，还苦苦纠缠阿善！
　　挟持松鹭的剑客骂她不识时务，怒喝：“你笑什么？！”
　　“蠢货，”她微眯着眼，厉声道，“若真是重病缠身，他如何灭了吴家满门？”
　　好像，是这个理。
　　林抱墨攥紧风息剑，额前长发垂下，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人群喧闹骤起，不分青红皂白，又开始互相指责赤岸门消息有误，平白耽搁了他们的时间与人手。
　　可江湖八魁到底是江湖八魁，赤岸门一众齐齐提剑威吓，那身门派服极其耀眼，从气势上就压了旁人几分。
　　待气焰渐息，卜英重才缓缓开口。
　　“这正是在下想要说的。”他回身，视线落回林抱墨身上。
　　只一眨眼，他便几步上前，掐住林二的脖子，却未下死手，反有些调笑意味：“少盟主还不知道吧。”
　　“什么？”林抱墨蹙眉，不知他又犯了什么病。
　　卜英重仍然在笑。
　　“吴家灭门惨案的凶手，根本不是裴长渡，而是白面阎罗——裴长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