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90、亲审蒲淮声 “竖子所言

　　上京城外，骏马疾驰。
　　“报——奉御史丞令，遣锦绣商行罪人进京！”
　　城门下，哨兵声调高扬。
　　城墙上，有两位尊客对坐饮茶。
　　“都是你的老熟人，不下去见见？”席间，刘署姿态从容。
　　对首，裴长庸面不改色：“陛下唤仆来此，险恶用心昭然若揭，何故多此一举。”
　　哦哟，聪明人。
　　刘署眉眼弯弯，这就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令，推到某人身前：“给你。”
　　她拿起来瞧了瞧，不解其意：“什么？”
　　“甄谱死前，朕曾命治书侍御史察过此人三代籍贯，爱卿携朕御令，去宪台寻他，侍御史定然知无不言。”语毕，刘署懒懒俯身，雍容闲雅，“朕已为爱卿铺就青云路，还请爱卿尽心尽力，莫叫朕失望。”
　　青云路？
　　谁知道这狗皇帝又在谋划什么叫人掉脑袋的苦差事。
　　“臣领旨。”
　　事到如今，只能受着呗，还能就此掀了舴艋舟不成？
　　虽说裴长庸手握天子命脉，天子亦以女子入仕为由拿捏她心理，现下，不过是明仪帝责令小小臣子按她的章程走，刀山火海，裴长庸又不是没趟过。
　　也罢也罢，听她的就是了。
　　这样想着，裴府车马就到了诏狱。
　　可怜吕肫无有准允，高疏又是读书郎，恐见血腥，只得她孤身入内寻人。
　　“大人，廷尉大人已在内恭候。”
　　“知道了。”
　　有狱卒领路在前，她索性放开眼界，左右打量起诏狱重囚来。
　　这群人多是蓬头垢面、潦倒脏污，只怕把他们丢到路边，都能讨到贵人善心赏钱。
　　诏狱，果然是磨人血肉的地方，就连素来庄重肃穆的廷尉大人，站在血光中也显得暴戾恣睢、草菅人命。
　　“此间就交于裴大人了。”
　　“下官定竭心尽力。”
　　送走了顶头上司，裴长庸这才直起身子，抬眸打量起石柱上五花大绑的主犯。
　　蒲淮声。
　　“真是好久不见。”见人从昏沉中醒转，目光游离过来，她扬唇嗤笑，特意出言警醒，“蒲公，别来无恙否？”
　　“松鹭行主？”血污糊住了蒲淮声的眼，他只得从来者声息中猜测对方身份，“不，你是裴长庸。”
　　“左右不过一个名姓而已。”
　　念及“松鹭”二字，裴长庸亦感怀良多。
　　不过，现下可不是她伤春悲秋、怀古念今的好时辰。
　　“看在相识一场，本官允你将功折罪。”她深谙审讯之道，熟知打一巴掌赏颗甜枣最是磨人，“只要蒲公肯如实相告，死罪可免，府中亲眷亦可活。”
　　若他有些骨气，如此是套不出话的。
　　片刻后，蒲淮声以铁骨铮铮为由，笑她只会些小儿手段。
　　“那就是不认罪了？”
　　“蒲家世代从商，老夫何罪之有？”
　　正是多年行骗积累出的道德债，才叫他能得此厚颜，铁证就在眼前，也敢拿乔。
　　裴长庸掩口胡卢，不觉发笑：“蒲公啊，满船精盐骗不了人。”
　　“那是尔等有心栽赃！”
　　裴长庸侧首，漫不经心：“还有宋郡守的一条人命。”
　　“那是怯懦鼠辈自行为之，与我何干？”
　　“哦？”
　　她展颜，抬手，命狱卒送来刑具。
　　那是一杆空心竹，洞口仅五指宽，只容小鼠通行。
　　“早听闻蒲公府上有侍女小厮约百名，每日洒扫，一刻不停。”她将空心竹置于身前，一只眼从洞口望出去，另一头便正对着柱上主犯心口命脉，“想来蒲公也是爱惜己身之人，府中不见鼠蚁，未免寡淡，不如今日由本官做媒，叫你也同小鼠心连心一回。”
　　言讫，她移开视线，继而将空心竹交到狱卒手上，又特意点明：“劳烦几位同僚，向上首蒲公好好解释解释，何为鼠烹之刑。”
　　后者闻言，双股颤颤。
　　要说此刑之狠厉，纵使诏狱也闻所未闻。
　　只需将空心竹右端对准犯人腹部，左端放入小鼠后，以火石堵住洞口，再引线点燃，待火石散出硝烟，小鼠自会趋利避害，往更安全的右端奔腾而去。
　　最开始碰到那层皮肉时，小鼠或许还会战战兢兢，犹疑片刻，思索着是否要用利爪剥开一条生路。
　　若此时，犯人改口要招，尚有余地可言；若对方坚持闭口不谈，那等着他的，只能是开膛破肚，血尽而亡。
　　话落，蒲淮声面上骇然，瞪着双眼，恨不能抽出手来骂她泯灭人性：“裴长庸！你……”
　　“诶，”谁料对方气定神闲，抬手叫他慢言，自行解释道，“此法乃本官好友所创，非本官独有，蒲公莫要误会。”
　　有甚区别，不都得用在他身上？！
　　蒲淮声心中恨得叫苦连天，面上却是一言不发，暗暗握紧双拳。
　　还在逞强啊。
　　裴长庸可不忍心把这么好的人证给玩死了，只好在行刑前再同他道句是非，以期对方反口。
　　当然，嘴上功夫也少不了：“本官观蒲公可怜得紧，不妨再同你道句心里话。”
　　“前太仓令甄谱，于年前处死。”说着，她甚至还翻出了当时的诏书，“对此，蒲公应当印象深刻吧。”
　　听到她拿甄谱出来说事，蒲淮声顿时汗颜，心底一凉，却还是挺直脊背，诘问她都知道了什么。
　　“我听说，甄谱之母姓周，与蒲公您的表亲同宗。”
　　闻言，蒲淮声双瞳皱缩，失神无助地望着她手中诏书，周身战栗不止。
　　“如此算来，蒲公与甄谱竟还有表叔侄之称，若您就此认罪，还可与好侄儿泉下相见，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此刻，不论裴长庸说什么，于蒲淮声而言，也如天外之音一般，任由他闭目塞听，也挡不住外人层层剖析、句句戳人心肺。
　　倏然，有长鞭落在他胸口嫩肉上，激得他痛彻心扉，怒目圆睁。
　　抬眼，裴长庸负手而立，运筹帷幄。
　　“犹记商行地牢中，蒲公也似今日一般，居高临下，要置本座于死地。”指尖划过还未沾过血的刑具，她微微勾唇，“现如今攻守易型，不知蒲公作何感想。”
　　看她云淡风轻，威逼利诱，看着像是生怕此事失态闹大无法收场，但蒲淮声心下明了，裴长庸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他走不出诏狱。
　　世人呀，总是被表象迷惑。
　　似乎在裴长庸自曝女儿身后，便少有人提及她杀神的名号了。
　　怎么，杀神还分男女？
　　她可不信，这要叫林柏权那老头听见，是要叫他笑掉大牙的！
　　蒲淮声大抵也忆起了某些江湖传闻，知道死期将至，索性放开拳脚，虚张声势：
　　“竖子所言极是，在地牢时，老夫就该将你，连同温冶那个冤孽，一道喂了猪狗！”
　　只怕你没那个能耐。
　　裴长庸笑意未减，啧啧两声：“蒲公还是仁心啊，猪狗可奈何不了本官。”
　　就那群杂碎，许是还没她的小鼠得力。
　　“蒲公应该在捉到本座之后，即刻命人来砍断手脚。没有武功傍身，本座也不过是细胳膊细腿的女儿家。”
　　真是世风日下，裴楼主都要亲自教习敌首，如何在决胜时缚人手脚，断人退路。
　　也不怪初遇林抱墨时，对方遇袭后先怀疑耿霜楼了，原来是有迹可循。
　　当然，裴长庸也只是随口一言而已，见蒲淮声心怀不甘怨恨，叫嚷着做鬼也不会放过她之类的鬼话，她便及时收了神通，没再多说什么。
　　那可是她“半生心血”，怎能随意托付旁人。
　　免得他下辈子投生错为人，再去祸害别的无辜人家。
　　“上京城不见本座爱宠，鼠蚁之流若放到幽客郡更是连活路都没有，无趣得很。”裴长庸持笔，随手敲打着空心竹，梆梆几声，震得人头皮发麻，“索性，本座早前就差人送花花入京，算算时辰，应该不过晌午便能到了。”
　　她笑得灿烂，回头却不见蒲淮声吓得肝胆寸断，遂补上一句：“对了，蒲公或许还不曾听过花花名讳。”
　　语毕，她轻咳两声清嗓：“他是本座爱宠，专司鼠烹之刑，命硬得很，火石都熏不死。这么多年来，本座都算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他一双利爪下，也算是鼠界的常胜将军呢。”
　　果然呐，有了前言，蒲淮声终于知道她的狠辣：“裴长庸，你如此赶尽杀绝，就不怕严刑逼供，明仪帝得知后，治你刑审不力，降你官声吗？”
　　什么？官声？
　　裴长庸恨不得捧腹大笑。
　　“本官何惧之有？”
　　笑够了，她终于直起腰，正正对上他忌恨目光。
　　“实话告诉你，甄谱在行刑前，也上过囚柱，就是你身后这根。”朱笔在她指尖转了两圈，落在记事簿上，“彼时此地，是他，亲口告诉本官：锦绣商行为京中大员效力，背靠大山荫蔽，多年来，为非作歹，无视律法四处敛财，招兵买马，坏事做尽。”
　　血墨沾湿衣摆，裴长庸头也不抬。
　　“其余的，还需要本官继续说下去吗？”
　　弦断，泪落。
　　蒲淮声跪坐在地，泣不成声。
　　大牢上了锁，裴长庸走出刑讯地，很快就有旁听的小卒迎上来，抓耳挠腮：“大人，甄谱不曾入过诏狱啊？”
　　“本官知道，唬他的而已。”
　　还有这招？
　　小卒张了张嘴：“这不算诈降吗？”
　　裴长庸肃然，指正他话中谬误：“兵不厌诈，谁道他心中有鬼，不然也不能怕本官问话不是？”
　　“有理，属下明白了。”小卒正气凛然，又在功课上记了一笔。
　　裴长庸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大人！”有小卒匆匆赶来，指着外头方向，大喊，“左监大人，摄政王在外，要您出寺亲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