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64、武林双峰案记档 “那我送你

　　明仪元年，春。
　　奉八魁号令，吾等追随绥安君，前往幽客郡剿灭邪徒。
　　吾所讨者，名曰“耿霜楼”。
　　其教托言以钱换命，妖言惑众，聚徒数千，横行武林之间。
　　楼主裴尹之，手下少主裴长庸，江湖人称“白面阎罗”，其屡屡妄言替天行道、激浊扬清，实则草菅人命、滥杀无辜，诱使愚民顶礼膜拜，献纳财帛，以致无数良民家破人亡。
　　地方官吏畏其势众，莫敢谁何，武林之中亦有败类与之勾结，为之羽翼。
　　吾等为行侠义，号令五湖四海豪客相聚，总计三千散人，并檄调冶月派、刀墨院诸派剑客侠士百余人，分道进讨。
　　初，贼众据大罗山为巢，垒石为城，设伏于要道。
　　吾等先联合畴阳郡郡尉，请其遣轻骑断其粮道，又使剑客夜入贼营，焚其积聚。贼众惊乱，自相践踏。
　　耿霜楼宝库走水，贼首裴长庸痛心疾首，意图负隅顽抗，终落败我等，留下心悸之症，行医断言，其活不过三日。
　　此局，八魁大获全胜。

　　明仪七年，冬。
　　行在山道上，我不由搓了搓手。
　　“成缨，还在写你那札记呢？”
　　同路好友苏绪君凑过来，想瞧瞧我都写了什么。
　　“嗯，才写完七年前那篇。”我应声，如实答道。
　　许是年纪上来了，总想着能把年轻时的“丰功伟业”记录在册，以供后人鉴赏传颂。
　　“你是说耿霜楼那回？”言至此处，苏绪君又自顾自地回忆起来，“说起来，裴长庸确实少年英才，可惜，生错了地方。”
　　回想起少年坚毅背影，我眼中也缓缓露出几分悲悯。
　　“为何这样说？”
　　闻听此言，我与绪君都不免恍惚，齐齐望去，只见是位姑娘，生得端方周正，不苟言笑，光论气概不输男子，再往后看，她背负重剑，英姿飒爽。
　　“小娘子是初入江湖吧。”绪君为人爽朗，总爱同小辈玩乐，如今碰上一位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娘，自然要同她好好说道，“大名鼎鼎的裴长庸没听过？”
　　“听过。”小姑娘点点头，“白面阎罗嘛。”
　　绪君抚须，笑道：“不错，昔年我等攻入大罗山下，掀了耿霜楼三座藏宝阁，裴长庸因此落下心悸之症，彼时，还有医师断言他活不过三日。”
　　“那现在呢？”小姑娘又问。
　　绪君脸上的笑倏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拭汗，答：“裴长庸，还活着。”
　　“为何？”小姑娘侧着头，寻根究底。
　　“许是他命大呗。”绪君不想与她纠缠，匆匆撇下这句话，坐到另一处营地去，寻人攀谈了。
　　火堆前，只剩我与她比肩而坐。
　　我埋首书墨，再回神时，见她目光炯炯，像是等候多时。
　　这小姑娘也是不厌其烦，竟能空坐许久，只为等我放下手头事务，为她解惑。
　　“你想问什么？”
　　我问。
　　她也不客气，开口就是一句：“大叔，你见过裴长庸吗？”
　　“没有。”
　　我说的是真话。
　　裴尹之对这个少主可谓是千娇百宠，不仅从未让他以真容示人，还倾尽心力培养续命。
　　时至今日，武林众人仍然不知，耿霜楼内究竟有什么秘法，能叫裴长庸苟活至今。
　　很显然，这个回答没有引起小姑娘的兴致，她轻轻叹了句可惜，便没了下文。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我将纸笔收起，摸索出腰间小刀，在火光下轻轻擦拭着。
　　“我瞧你年岁不大，家中长辈如何放心你一人出门？”
　　言谈中，我欲打探些许。
　　方才她问了那许多，如今，也该收些利息才是。
　　谁知她垂首轻笑，道：“你错了大叔，我今年廿二岁了。”
　　“哦？”我是真惊讶，“可你看着，像是二八年华。”
　　这并不是寒暄，她瞧着确实要比寻常廿二妇年轻许多。
　　不过很快，我便明白了。
　　女生男相，是要清秀些。
　　“许是我游历江湖，还不曾生儿育女，日夜潇洒，是要老得慢些。”
　　是啊，内宅琐事，总能拖累许多人。
　　说偏了，我们可还在前往楚道郡的路上呢，此行可不是为交友而来。
　　但，我仍然没忍住，问她姓甚名谁。
　　“离山。”她扬唇，答，“宋离山。”

　　明仪八年，冬，无忧山谷。
　　初入紫槐门，我还体恤离山小友划船艰辛，想取一块干粮与她。
　　谁料她摆手拒绝，向我展示了身后重剑，笑道：“大叔可莫要小瞧我。”
　　也罢，还是留着犒赏自己吧。
　　正在我准备入口时，绪君忽然出声，向着落后半步的我与离山，大声喊道：“贼首林柏权在远山堂！”
　　他立功心切，自知凭他一人取不了林盟主性命，故而召集我前去援助。
　　若能拿下贼首项上人头，此战便是大功一件，绥安君定会高看我等一眼。
　　可他这一声，唤来的不止是同路者。
　　身后蠢蠢欲动的八魁弟子，与面前负险固守的紫槐门门徒，皆不约而同地举剑向前。
　　双方阵势摆开，我们三人夹在中间，好似拦路虎。
　　危难时分，我护着离山小友，拔剑应敌。
　　绪君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左看右瞧，竟不知生路在何方。
　　蓄势待发间，离山眼尖，竟能寻到一处阡陌小路，供我们一行人全身而退。
　　再回头，山道上，两队人马扭打在一处，敌我不分。
　　离山对无忧山谷似乎格外熟悉，只转悠了两圈，就寻到了紫槐门后山。
　　“瞧，那还有六艘竹筏！”绪君指着停在岸边的小舟，压着语气中的兴奋，向我们邀功。
　　离山面色平静，只愣愣地望向我。
　　“看来林家对此也有防范。”我说，“六艘竹筏，是给四大亭主与两位少主准备的？”
　　要真是如此，林柏权倒也担得一个仁义名声。
　　如此想着，我轻叹一声，道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
　　离山忽然出声，将我吓了一跳。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非绥安君于我有恩又盛情相邀，我才不来这无忧山谷。”
　　这是真心话，早在耿霜楼一役后，我便想着金盆洗手，陪妻儿安享半生。
　　离山又问：“你不想杀须臾剑？”
　　谁不想杀须臾剑，那可是武林第一的荣光。
　　可，我行吗？
　　“不行。”离山答得很干脆，我只能苦笑。
　　这女娃……
　　绪君笑我胆小如鼠，先一步留到前山去争头功了。
　　离山迟迟不肯离去，我担心她安危，便也一道留下了。
　　我没问她在等谁，因为答案很快就主动跑到我的面前。
　　黑暗中，有个健硕的身影背着位昏死的少年，急匆匆赶到岸边。
　　“那是谁？”
　　我没忍住，问出口。
　　“林柏权次子，紫槐门少主。”
　　让我没想到的是，离山竟然接了我的话。
　　“那背他的人呢？”
　　“紫槐门亭主，闻人迁。”
　　所以，这是少主临危受命，含恨而逃的故事？
　　离山道不然。
　　我又问她，我们是否要出面阻拦。
　　“我从不趁人之危。”
　　她如是道。
　　小姑娘果然没什么行走江湖的经验，不知何为兵不厌诈，时不我待。
　　“闻人迁是豪侠榜第五的高手，你去，就是送死。”
　　“……”我默默收回了佩剑，“那现在怎么办？”
　　离山忽然扭头看我：“你想立功？”
　　当然，如果不立功，哪来的钱退隐江湖？
　　我也不怕她说我什么，毕竟几枚孔方兄难倒英雄汉，至少我承认得大方。
　　“那我送你一功。”
　　她说。
　　这时，我还不知她是何意。

　　明仪八年，秋。
　　我的札记再未有落笔，绥安君派人来向我递请柬时，我还抱着刚出生几月的小子在院中悠哉悠哉地细数落叶。
　　“成缨先生，昔年你一剑刺死林柏权，如今若能再斩裴长庸，足以青史留名啊！”
　　来的后生瞧着年轻，不知去年他是否也在西行队伍中。
　　我摆了摆手，拒绝了。
　　“为何？”
　　后生不明白，但我心里是一清二楚。
　　当日，若没有离山，所谓战功，永远与我无缘。
　　林柏权同人酣战半晌，任他如何英雄，体力也到了极限，只能撑着一把断剑，苟延残喘。
　　可凭一把断剑，他照样取了十余人的性命。
　　现下，无人能入他眼。
　　是离山，跨越尸山血海，引我到他面前。
　　我听见了，她俯身，在林柏权耳边留下一句：
　　“师父，徒儿为您报仇。”
　　援军到时，只能见到我将他一剑穿心。
　　人人赞我独步天下，可我却在事后，从未寻到离山身影。
　　久而久之，就连绪君都忘了离山是谁。
　　可我还记得。
　　她的模样，这辈子都忘不了。
　　最后，我还是接了拜帖赶往幽客郡。
　　此行不为绥安君，不为立功，只是想再碰碰运气，能否再见离山小友一面。
　　值得一表的是，我赌对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叫宋离山。
　　“余盟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我听见余斗魁唤她——裴，长，庸。
　　她与那位林姓少年站在一起，金童玉女，尤其般配。
　　时至今日，我才忆起，林柏权此生只有两个学生。
　　一个是少主林二，一个是离山居士。
　　哪有什么宋离山，原是贼在眼前，而我眼瞎心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