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61、玄天使者案自述 既然肉身成

　　世有杂物志，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却无立锥之地。
　　初读时，还不曾开悟，不知所谓云泥之别为何。
　　直至家族产业败落，父死母亡，我，楚渺，被迫北上，为奴为婢。
　　我所学渊博，幼时早苦读三千道书，可主家不识文才宝贵，以自视甚高之名将我逐于市井。
　　正逢多事之秋，北境沦陷，畴阳郡内大兴祭祀，万人空巷。
　　人不见，小神童踩在高高的莲台上，挂着不辨椒麦的笑。
　　人不见，他们个个粉妆玉琢，体态丰腴。
　　“神之斿，过天门，车千乘，敦昆仑。”
　　有人囚于富贵笼，咳唾自成珠。
　　“神之徕，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
　　有人行于荒草地，兰蕙化为刍。
　　路有冻死骨，神明不以为意，朱门酒肉臭，人人奉为瑰宝。
　　世道误我，世道误我！
　　谁道，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
　　谁道，伊优北堂上，抗髒依门边？
　　余只恨，神无目，耳不听，口难开。
　　既然求神无用，告天不灵，不若由我，登临高堂，与这该死的吃人世道，碰上一碰！

　　立业之初，我再偷读道藏，只觉寡然无味，虚伪至极。
　　于是，我出家了。
　　落发时，僧侣在我耳边念四大皆空。
　　吃斋时，同乡在桌上大谈徐公赐宴。
　　修行时，师叔教我牢记人如何胜天。
　　参拜时，方丈教弟子事后清点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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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所谓神佛，不过妄念。
　　原来君权神授，是天子自谦。
　　有钱可使签改头，有钱可使卦变相，有钱可使鬼推磨，有钱可使佛跪人。
　　所以安享荣华是他，得万人敬仰者，也是他。
　　皇天厚土，是皇帝的天地。
　　上京明宫，是香火最盛的土地庙
　　而遍布城中的私塾与讲堂，不过是伥鬼皇帝笼络人心的筹码与手段。
　　既然肉身成圣不是闹剧，那么，羽化飞仙的那个人，凭什么不是我？！

　　再那之后，我还了俗。
　　可惜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逃下山的前三天，我仍然需要佛门的一点好处，以便四处化缘讨食。
　　直到那位心善的徐公，为我打开了府门。
　　都说锦绣商行是乱世中的慈菩萨，不仅散财济贫，还愿意招揽寒门子弟，送他们上京赶考，挣得一番功名。
　　这条路，我没走通。
　　但不代表第二条路走不通。
　　这趟短暂的出尘之旅，唯一教会我的，就是如何与过去切割。
　　从此，不论是凡人楚渺，还是小僧丙习，都不再能代表我。
　　我，叫楚玄天，只叫楚玄天。
　　徐公闻听此名时，眼中闪过一丝踌躇之色。
　　我知道，他了解我的野心，也有培养我成才的本事。
　　“不错。”
　　末了，他赞我悟性上佳。
　　高人说的对，有了噱头和名号，招揽信众便易如反掌、事半功倍。
　　借着徐公的势力，我开办精舍，以供学之名诱骗无知草民将小儿送来。
　　这个年岁的小童，既有自己的论断，又听得进去话，最好忽悠。
　　就此，他们，和他们那些胸无点墨的父母都成了我的助力。
　　但这远远不够。
　　徐公告诉我，若要造神，必得有真功绩。
　　我问他何解。
　　他道，做一出戏。
　　戏文说，起死回生，功德圆满。

　　为演好这第一出戏，我寻到路边一位乞儿。
　　“你想有人供养，此生无忧吗？”
　　没人能拒绝这样堪称美妙的生活。
　　我想。
　　果不其然，乞儿连连点头，五体投地，大谢天师垂怜。
　　天师？或许也没错。
　　毕竟，那对可怜的老夫妻把他们年仅三岁的孩子交给我时，也是这样向我磕头谢恩的。
　　“老蚌生珠。”
　　徐公看着我怀里安静昏睡的婴童，眼中满是嘲讽。
　　旁人听不明白他意有所指，只道是老爷学识渊博，博闻强记。
　　可我听了，只想发笑。
　　与这类满身铜臭的商贾不同，本天师总该怀揣怜悯之心。
　　学着街边仆妇口中童谣，我小心地哄着孩子入眠。
　　“天师，他的脸色……”
　　嗯？
　　顺着他的目光，我这才看过去。
　　小童面泛青紫，嘴巴大张，经脉暴起，啼哭声响彻天际，十分闹心。
　　“没事的。”手下力气又重几分，我轻轻地哄着他，“很快就好了。”
　　就这么去了，总比忍辱偷生好。
　　他咽了气，模样并不是很好看。
　　不过，他的父母不会在乎了。
　　他们欢喜于儿子魂兮归来，长成少年模样，无需再耗费心力救治培养。
　　一家团圆的情形总是能叫人潸然泪下，衣衫湿透，信徒赞我天师仁心。
　　只有我知道，袖中的金银压得我手臂酸疼，痛苦不已。

　　计划很顺利，我成了畴阳郡家喻户晓、炙手可热的天师，得了许多信众。
　　爱戴、敬意，往常供给神佛的香火都进了我的口袋。
　　世人都恨，石上慊慊舂黄粱。
　　君不见，以钱为室金为堂。
　　好比，我今日看到的这一处府邸。
　　龙游县果然富庶，几个武夫的居室竟能媲美我的天师府。
　　可笑的是，这四人看着矜贵不凡，竟连六十两也掏不出来。
　　信徒责他们无礼犯上，我却道贵客自有谋算。
　　总归，石家送来的八十两已经入了库房。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回程后，我便开始着手准备第二出戏。
　　一个断手失血的兵卒，和他哭至昏厥的老母亲。
　　真是可怜的一家。
　　神呐，您可一定要救救他们。
　　保佑弟子施法顺利，保佑弟子来日可期，保佑……
　　断臂重接，我再一次得到全场赞誉。
　　即便其中有那么几句反对的声音，也很快湮没在茫茫人群中，不见踪影。

　　距上一次见到徐公，已是半月前。
　　似乎是在龙游县一游后，天师府便再没收到过锦绣商行的任何信件了。
　　正在我对此苦恼，预备写信送往徐府时，一道奔走的声音打破了今日宁静。
　　“天师，门外有人请见！”
　　很少见他们如此匆忙，我双眉微蹙，问他发生了何事。
　　信徒又道是外头来了一对兄弟，大的身犯恶疾，小的在门外磕头求救。
　　“跟往常一样，把人打出去就是。”
　　我无所谓地敷衍道。
　　谁知信徒又说：“他们寻到了精舍，专门挑了讲课时候来的，如今门前聚了一大堆人，都在等您出手，再显神通呢！”
　　“……”
　　这可坏了。
　　但我不能说。
　　被推上风口浪尖，也不能说。

　　“兄长他，患了痨症！”
　　该死的，苟延残喘之徒竟也配跪在我面前，祈求神赐？
　　“痨症会过人，此病有碍天道，本座无能为力。”
　　我甩袖欲走，谁知那小不死的东西竟还扑过来缠着我。
　　“天师，求您降下福祉，救他于水火！”
　　他抬头时，目光炯炯。
　　我望过去，竟从那双恳求的目光中，看出了些许杀意。
　　此人不是善茬，今日这局，也是他们有意设下。
　　看透了这点，我不由遍体生寒。
　　然而，此刻，我已无退路。
　　土疗，是我随口胡诌的办法，可看着他真的吐血死在我手下，我仍不由生出惶恐之意。
　　“救世济慈的天师大人，你何苦杀生证道啊！”
　　他猩红着眼，看这气势，像是要活剥了我一般。
　　杀生证道？若杀生能助我成神，再死上几百人也与我无甚干系！
　　我示意信徒快些了结此事，他自然读懂了我的意会，正欲鼓动人心，将人一网打尽。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他还有帮手。
　　季康宁，宋承。
　　他们气势汹汹地来，气势汹汹地宣告我的罪名，气势汹汹地谴责我是诈伪之人。
　　“朝廷无为，官府无能！”
　　他们忘了，人为什么信神。
　　因为，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死就死了，该死之人，天师也束手无策！”
　　信徒一哄而上，将那小兄弟打得鼻青脸肿。
　　不，不对。
　　又有两人不要命地冲上来，为季康宁和宋承挡下人潮喧闹。
　　是龙游县的那批人，男的耍枪，女的用鞭，粗鄙非常。
　　他们怎么按的住滔天怒意，他们又不是真神。

　　我才是真神。
　　神使降世，一为救众生，二为惩奸佞。
　　宋逢生，就是这个奸佞。
　　站在郡守府门前，我终于知道，什么是人心所向。
　　愚昧的民众只认我，能统御畴阳郡的只有我。
　　而非他宋逢生！
　　我终于，大彻大悟。
　　如今，我就站在这里，只要杀了宋逢生，我便是畴阳郡的新王。
　　新王！
　　可宋逢生不肯自裁，还想用天子之名压我。
　　季康宁要夺我的命，殊不知我才是天命所归。
　　只是可惜了信徒，他为我办过不少腌臜事。
　　借着郡尉杀人的众怒，我终于能放肆大胆地说一句：
　　“畴阳军民不认你这个郡守，但他们认我这个天神！”
　　是啊，我就是天神。
　　可那愚昧的凡人，竟然胆敢持剑向我，口吐恶言：
　　“管他人心所向，杀了天神自然名声大噪，威震武林！”
　　竖子胆大，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我当然不会把她放在心上。
　　相比之下，或许还是季康宁更有威慑……
　　长剑贯穿胸膛，我竟瞧不清她眼中神色。
　　“天师大人，请您殡天。”
　　这一次，再没人冲在我身前。
　　拼着最后力气，我问她，究竟是谁。
　　“龙游县，游侠松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