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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迎棺 裴长庸总以 ...
两个时辰前,初景礼等人还在麦里关外,举帅旗,振臂高呼:
“诸君正是当打之年,且随本王征战,打出这清平盛世!”
两个时辰后,裴长庸便已驾马步入后尘。
破败的城墙内还散落着灰烬余温,腐尸与焦木的气味萦绕鼻腔,迫使来人低头。
她下马,惶惶不安。
大火经久未息,来人踏足其中,周身传来的炙热使她恍若身临其境,与逝去的将士们共赴炎池。
麦里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想。
就连素来不服管教的烈马,如今也是垂头丧气,对着一块破损的战甲哀嚎半天。
麦里关遭遇过多番战火清洗,原本的商道、民居,如今遍地瓦砾,满目疮痍,早就没了人烟。
循着火光不知走了多久,裴长庸终于在一片焦黑中,找到了尚且保有人形的几具尸身。
是联军的装束。
她俯身下蹲,以医师本能判断。
刀伤不是旧的,背面烧伤严重,致使皮肉粘连,白骨尽显。
裴长庸复又起身,简单推算,可得:麦里关中,应是发生了一场鏖战,再是哪方一意孤行,放火自戕,玉石俱焚。
当然,稚束联军设局鱼死网破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原因很简单,初景礼乃长越王,统领千军万马,生擒远比打杀更划算。
当然,这只是她以商贾视角聊以分析的局势。
再者,长越军就出动了两万人马,即便有四征将军领头,也还算不上长越军的绝对主力。
反观稚束联军为此战,出动了不少人马,私以为稳操胜券,殊不知长越军早留了后手,就连主帅都不曾幸免。
瞧,那盔缨正在烈马蹄下受刑呢。
选在麦里关同归于尽,确实要赞一句,长越军大公无私。
奇怪的是,裴长庸并未在其中找到初景礼的尸身。
如今这种形式,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她才念叨完师父安康,再抬头,就看见尸山血海中,有一人被木棍捅穿了心口。
“师,师父?”
尸体吐不出遗言,更不能给她答案。
那张脸血肉模糊,可怖非常,但裴长庸知道,她向来过目不忘,更不会错认师傅。
他挺直脊梁,慷慨赴死,乌金折铁□□还握在手中,刀把直入敌军脖颈,轻易取了对方性命。
血溅在战甲上,而无名之辈的不甘与怨恨在他脚下。
初景礼,一个令人闻风丧胆又可怜可惜的名字。
裴长庸攀上尸山,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指尖摩挲着他伤痕累累的骨肉,不觉,一滴清泪淌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世如惊涛,人作扁舟。
千万人过江,以身饲血。
从前,她是风雨摇荡中的一盏孤灯。
师父是她好不容易才握住的浮木,可惜风浪迷了她的眼,害她孤身沉浮,再无支撑。
裴长庸总以为,她配得上亲缘两个字。
马儿又哭嚎起来,迫使她收住眼泪,赶过去查看。
是四征将军,更直白的说,是征东将军的右臂、征西将军的头颅、征北将军的左腿、征南将军的胸甲……
遥想半月前,他们还在演武场同自己谈笑风生,吹嘘自己不习陌刀是怕耍起刀来太过威风,夺了大将军的脸面。
裴长庸颤着手,将他们拾起,带回去安葬。
赠君千里行,马革裹尸还。
原来读万卷书,真的不如行万里路。
舒城县前,车骑将军关叔脂与军师张贲比肩站在城墙上,静候佳音。
“怎么去了这么久?”张贲眼里心里满是忧虑,左右思量,还是担心少将军安危,怕联军贼心不死,要断长越王传承。
他不知道的是,火烧麦里关,本就是初景礼送给敌军的一份重礼。
首秦郡已失,长越郡若不保,下一步便是畴阳,再是上京。
而畴阳郡早年竭力支援长越军,以致十户九空,早没了抵御外贼的人力。
听说几月前,宋郡守还曾因一个神棍遭遇围堵打骂,险些落马。
堂堂郡守,身边的守备都如此薄弱,何况他处?
故而,初景礼不会允许联军冲破长越郡这道关隘,哪怕是以命换命。
统领千军的元帅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一去,手下兵卒便要归了皇城,届时不论是谁回京述职,都得受一番气。
不过,这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
他亲手养出来的长越军,要真交到朝堂那群老古板手里,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还有他久别重逢的女儿,和万里挑一的继承人。
关外断壁残垣,山道崎岖难行,担子重如千斤。
裴长庸举步维艰。
然则栉风沐雨,也改不了她带师父落叶归根的信念。
初景礼的血还没完全干透,浸染在她的玄衣上,黏腻非常。
雪落在肩头,她憋着一口气不肯散。
尸体极速失温,发丝却还带着焦香,无不警醒着她,初景礼是为何而死。
战甲硌得她骨头生疼,烈马哀恸不已,挣扎着想脱离掌控。
入了冬,怎么还有汗呢?
裴长庸闭了闭眼。
一眼望不到边的蚕丛鸟道,是英烈忍痛割舍的归家路。
她再咬一咬牙,踏着血汗,奔向远方。
“开城门!”
“少将军回来了!快开城门!”
望着归乡者凄苦背影,守城卫兵忍痛,振臂高呼,只是这一转头,便不由涕泗横流。
缰绳磨破了掌心,鲜血浸透鞋底,裴长庸站在城墙之下,渺小而伟大。
“少将军!”
声声慢,声声唤,人们庆贺英雄出少年,敬畏少年胆气豪。
但此刻,站在人群前列的,是病体未愈的初佩璟。
“……”
遥相对望时,她竟不知自己该是何种心境。
是悲恸父亲的去世,是怜惜挚友的重伤,是——
“郡主,”见到她,最先忍不住落泪的,竟然是裴长庸,“节哀。”
初佩璟身形微怔。
寻常打打闹闹都成了习惯,她还是松鹭时也总赖在自己身边装乖卖巧。
可,这般悲痛欲绝的裴长庸,她还是第一次见。
“郡主节哀。”
旋即,众将士跪倒一片,垂首低眉。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个悲切的事实,请她善自珍重。
初佩璟终于按捺不住,冲到护城河对岸,紧紧抱住几近虚脱的裴长庸。
长越军此战惨胜,北稚东束损失大量主力,为休养生息,两封求和书齐齐送至上京,承诺归还包括首秦郡在内的五座城池,再送三位公主前往和亲,并岁岁进贡,以期和平。
很遗憾,他们给的重重承诺,没有一分能反哺长越军。
曾几何时,长越郡内高悬白绫,小郡主哭得双目失神,瘦瘦小小的身影跪在灵前,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而在前厅,裴长庸看完上京递来的消息,便面部表情地合上书简,扭头问起她等的那位怎么还没来。
闻言,林抱墨面露迟疑,又不敢扯谎,只能如实答说:“裴楼主早早启程,应是快了。”
“快了?”裴长庸不怒自威,一声冷嗤便惊得在场众人打了个寒颤。
终于,王府门房小跑至院外,高声宣告:“幽客郡,裴长渡求见。”
林抱墨看见上座者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放他进来。”
裴长渡来时满目喜色,见到会客堂前那抹玄色身影后,更是藏不住笑意,提衣上前,才要唤一句“阿姐”。
“啪——”
下一瞬,裴长庸的巴掌就已经重重落在他脸上。
“阿姐?”
裴长渡才回过神,错愕地看着她。
见人依旧不理不睬,他甚至还要纡尊降贵地扭头,向林二公子求解。
当然,林二可不敢管。
“裴长渡,我分明叮嘱过,若稚束两军大举入侵,让你带人支援长越军,你凭什么出尔反尔?”
最后,还是裴长庸亲自开口,为他答疑解惑。
“我……”
裴长渡哑然,他不知该怎么面对阿姐的盛怒,更不明白,只是一次简单的袖手旁观,如何就成了千古罪人。
“阿姐,你当真要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折损耿霜楼数十良将吗?”
“……?”
话一出口,就连林抱墨也哑口无言,自知对方已无可救药,索性把目光丢到天边去,装傻充愣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长庸气得头疼,连伤势都顾不上,伸手就要从侍从手中夺过戒鞭。
“少将军,注意身体!”在林抱墨几番神态示意下,肖欢精准避开对方动线,又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王爷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您因此再伤了自己。”
搬出初景礼这座大山,裴长庸的情绪果然缓和了许多,都有力气把林抱墨推出去,叫他送客。
“阿姐!”可裴长渡仍不死心,一把拽住林抱墨伸出的手,在夹缝中对着她的背影大喊一句,“您跟阿渡走吧!”
不知者,无畏?
林抱墨不觉深吸一口气。
当然,不止他一人如此惊慌失措,纵观整座王府,无人不在惊叹这位座上宾的胆量。
要知道,他们可都见过少将军耍□□时的英姿。
但凡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在人锋芒毕露后贴上去挑衅。
“不要介入旁人因果,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裴长渡不懂,他只以为如此,就能保住他阿姐的命。
哪怕如今,他们已形同陌路。
相反,裴长庸终于明白了他的顾虑。
“好一个旁人。”
她回过身,引裴长渡翘首以盼。
“长越王事涉国运,我以为你是胆小如鼠之辈,没想到啊,你是真的蠢。”
在过往十余年的形影不离中,裴长庸很少有对他说重话的时候。
而今天,应该是最严重的一次。
就连林抱墨都不忍移开目光,却还是在余光中瞥见裴长渡不可置信的扭曲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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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早上(也有可能是下午)更新!(因为现生有点忙,所以礼貌申请周四和周日休息,嘻嘻) 评论回复不及时是因为没开消息提醒,不是已读不回呜呜呜 来都来了,要不看个预收? 未悬游《背叛者游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