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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生平书 时至今日, ...
背光处,有黑烟升腾。
裴长庸跪坐在地,十指沾土,身旁散开几把刻刀。
林抱墨则将自己藏在草垛中,远远地看她将石碑立正。
刻刀锋利,又不似她素日用的龙雀刀一般重量,用起来少说也有些不习惯,故而指尖还是留下了几道血痕。
可她已无暇顾及己身,只想快些写尽罪孽,与思念。
“纪,父宋氏逢生,兄宋氏启正。”
最后一字落下,裴长庸终于展颜。
她将刻刀丢进篮中,继而取出酒粟,端正摆好。
“阿兄,善儿来看你了。”
她笑着,先祭一壶陈酿给土地娘娘,再为父子二人布菜。
“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善儿就都备了些。”
她自说自话,细数平常,好似墓中人与她同席而饮般。
蜡油味顺着微风送过来,林抱墨再回神时,不觉已然立足于她身后,更按捺不住,想唤她一句“阿善”。
但他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总以为,他与她往后还有许多时光,可宋家人,或许只这一瞬了。
原来,初佩璟心心念念的宋大侠,就在这里。
原来,他们离裴长庸的身世之谜,仅一步之遥。
“善儿现在是正松将军了,马上就要出发前往长越郡御敌。”言及此处,她笑意微滞,复又面不改色地为自己斟酒,“临行前,为表多年未能尽孝之悔责,善儿自罚三杯,还请父亲、兄长体谅。”
许是琉璃盏太过贵重,引得她双手发颤,连酒液撒出去了都不知。
林抱墨想上前帮她,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叫眼泪捷足先登。
“第一杯,敬团圆。”
敬,二十年前的天各一方,二十年后的阴阳相隔。
“第二杯,敬我——”裴长庸语带哽咽,脱口而出后又深感不妥,改了字眼,“敬死去的宋祈善。”
宋祈善。
时至今日,林抱墨终于从她口中,听到了无从抵赖的真话。
篮子里还有一本生平书,是她亲手所著。
开篇,是她咬断了人牙子的一根指头。
其实宋祈善存在的时间很短,短到她自己也忘了,做郡守千金时是何等风光。
她带着父母寄予厚望的“善”字辗转世间,吃过米糠,咽过泔水,在不懂事的年纪就学会了忍辱负重,学会了卑躬屈膝。
结尾,是她杀了足足三十六人,夺得耿霜楼楼主的青睐,成为历代最年轻的青卫。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坐山观虎斗,如何借势苟活,如何渔翁得利。
他们只知道,这个女孩活下来了。
她能堪大用,所以,她留下来了。
成为松鹭,是宋祈善命运的转折点。
她的确命不该绝,甚至,有幸陪在裴小公子身边伴读练武。
同时,她也懂得了如何邀买人心。
能在耿霜楼这吃人地界长大,要说裴长渡没有出力也是假的。
日常相处里,是她刻意模糊边界,让裴长渡将她划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也是她,以两小无猜之名裹挟,直至她成为白士、升为右侍,攀上了裴大公子的高枝。
裴长庸就是个武夫,有亲弟弟做背书,他对她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最后,连她无意一句“龙雀刀耍着威风”,裴长庸都听了进去,紧锣密鼓地为她写下双刀的武学心得。
再大些,楼主夫人就要她与公子们分居。
回顾往昔,她忍俊不禁:“那时我以为,再没了翻身的机会。”
公子们是男人,需要传宗接代,楼主夫妇便商量着,开始往他们房中塞人,又恐她势力过盛,讨了两位公子欢心,成为祸水,转头将她打发去承武弄堂,素日与神兵为伍。
堂堂右侍大人,怎能甘愿做死物的仆从?
于是她灵机一动,将目光对准了同期入门的师兄——叶啻。
提起这段往事,她的神情总冷淡得出奇。
彼时的叶啻还不是如今这副稳重性子,作为另一层面的武学天才,他独得楼中长辈护法青眼,是公认的承武堂主继承人。
沐浴在宠爱中的少男,哪里读得懂人心险恶。
右侍大人说出去好听,地位似乎也在护法之上。
可她到底只是个女儿家,不仅受尽白眼,还要遭受非议,毕竟,总有人断定她已与裴家两位公子有私,意图上位。
为消解楼主夫人疑心,她需要为自己寻一个“夫婿”。
毫无疑问,叶啻就是首选。
地位足够尊崇,能保她无忧;同时,他也够傻。
一个对谁都笑逐颜开的笨蛋,就需要一个冷若冰霜的无礼之徒去治。
显然,她能做这个无礼之徒。
修行第一课,出头。
而她能想到最快出头的办法,就是在武艺上压他一头。
这个貌似不需要修行,叶啻修鞭法,本就不为取人性命而习,从杀气上就低人一等。
修行第二课,不经意间勾起对方兴致。
似乎也不太需要刻意,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睛。
于是计划演变到最后,竟成了叶啻主动向她示好。
望着房里放不下的衣衫首饰,她第一次意识到,美色,也可以是杀人利器。
以及,楼主夫人是该怕,怕她接近两位公子,怕她觊觎裴家祖业。
即使,她意不在此。
从前,宋祁善只想着如何活。
但今次之后,宋祁善说,她会助夫人心想事成。
事情如她所愿,借着叶啻的势,加上裴长渡的任性胡闹,她得以重回右侍职位。
即便楼中仍有流言,也碍于叶啻施压,被迫式微。
午夜梦回,叶啻想过无数次,如果他当年不提成亲,他们能不能走过后半生,以同行伙伴的身份。
宋祁善可以和他在人前卿卿我我,可以演一辈子的有情人。
但他竟想让自己耽于情爱回归小家,这是她万万不能容忍的。
就在她计划摆脱叶啻时,偶尔听闻有位新来的侍婢意图给少堂主下药献身,就此完成阶级跨越。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裴家两位公子身上也常有。
按照平常,她本该径直揭穿对方心机手段。
不过今日,心下却另有一番盘算。
是以,她再一次背弃了“善”的诺言,任由事态发展。
事后,女子还在因逃过她百密一疏的探查沾沾自喜,又以清誉不保为由,妄想请楼主夫人赐婚。
夫人自然拒绝了,冷着脸要将人逐出。
作为右侍,松鹭应当为主家分忧。
于是,她这位大方的“正头娘子”大笔一挥,将人送入田庄做起了经营买卖。
听说,那处田庄近年收成都还不错。
反观叶啻声名尽毁,二人决裂大戏也在楼中传了三天三夜。
后来,叶少堂主便愈发寡言少语了。
再之后,就是裴长庸身死,她继位楼主的故事了。
“我遇到一个,还算不错的人。”
她如是评说道。
林抱墨喉间一噎,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可不信裴长庸瞧不见他,寻常十里外就能探听耳目的人,怎么可能不对外设防。
更骇人听闻的是,或许裴长庸早在三日前,便为他设了一局棋。
那她是什么时候,给父兄做局的呢?
裴长庸嘴角的笑又淡了下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机关算尽,死得其所?”
“不……”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抱墨想为她平反,霍然昂首,见碑上“父”、“兄”二字,复又缄默。
“第三杯,敬大义。”
表里不一的人有很多,裴长庸算一个。
她的话,从来都要反着听。
这第三杯,要敬虚伪。
指尖覆上“兄”字,她面不改色,以血染就石碑,说是如此,悼念哀思。
青葵武行覆灭当夜,也是他们兄妹相认,自相残杀的悲剧时光。
上京繁华万千,不过黄粱一梦。
等到宋启正认清这个事实,已是穷途末路。
身披玄袍的刺客缓步走近,眼见着这位天之骄子瑟缩在破庙一角。
他知道来人是谁,共事多年,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裴楼主的脚步声。
“看来,属下还是有些面子。”
月光照在她的外袍上,龙雀刀露出一角,足以震慑四方。
银白铁面与天上玉盘遥相辉映,叫宋启正竟生了求生之心。
他是爱美之人,而人间尚有美景。
都道蟾宫折桂,他还未见高台盛景,如何能够就此陨落?
“宋启正。”裴长庸终于肯开口,缓缓俯身,蹲坐在他面前,令四目相对,“知道你为何该死吗?”
“裴氏先祖有命,耿霜楼门徒绝不入仕。”
要说规矩,宋启正也是烂熟于心。
“主上此行,是为取属下性命吧。”他勾了勾唇,嘲笑自己无能,“也是,属下好高骛远,引得权贵动怒,屠了武行满门。”
他语带哽咽,泪珠砸在手背上。
“按律,是该死。”
话落,破庙内顿时寂寥无声。
裴长庸双唇微张,想说些什么。
到底还是让宋启正抢了先:“话说,属下认识您也有十年光景了,还从未见过龙雀刀的威力呢。”
言罢,他起身,托着伤重的半边身子,含笑,看她:“不如今日,主上为属下展示一番吧。”
不可。
裴长庸握住刀柄,无声抗拒。
她这副模样落在宋启正眼底,便是不容置疑地鄙夷。
他忽又笑出了声,不同以往,他笑得尤其张狂。
裴长庸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宋白士,疯魔、破碎,糜躯碎首般痛彻心扉。
蓦地,他吐出一口腥红,落在草垫上,竟激起一阵青烟。
“你中毒了?”裴长庸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眼中竟不合时宜地漫出愧色。
宋启正不会接受裴长庸的施舍,于是提刀,自绝佛前。
血漫到脚下时,她再俯身,将三指扣在他经脉上。
很可惜,还有气。
这剧情水吗?这剧情好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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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生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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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早上(也有可能是下午)更新!(因为现生有点忙,所以礼貌申请周四和周日休息,嘻嘻) 评论回复不及时是因为没开消息提醒,不是已读不回呜呜呜 来都来了,要不看个预收? 未悬游《背叛者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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