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47、正松将军 “原来不是

　　九月中，霜降日，长越军营。
　　本月武测将于未时设坛。
　　此刻，伤兵营内，士卒们三两成群，照常聚在一处打赌：此次又是谁能拔得头筹。
　　“我赌征东将军！”
　　“镇北将军也不遑多让啊！”
　　“镇北将军年事已高，镇西将军才是后起之秀！”
　　“别争了，我赌大将军行吗？”
　　……
　　喧闹声中，林抱墨独善其身，怀抱风息剑，抬眸，目光扫过前列几名重号将军，最终落在末尾，一块新添置的木牌上。
　　“裴小将军”。
　　朴实无华，是裴长庸的风格。
　　他勾唇，视线扫过一旁纵饮欢畅的兵卒。
　　还未来得及取名号的裴小将军，似乎才是推死前浪的人中之龙呢。
　　锣鼓响，布衣将军略显狼狈地掉出擂台，连武器也脱了手。
　　而其上伫立者，正是手持龙雀刀的裴长庸。
　　“好！”见识了后辈风采，主座初景礼不由起身，为自己的好徒儿拍掌，顺道再讽一讽征南将军，“老谢啊，你可是腿脚不便？”
　　“老子是不想欺负小姑娘！”征南将军红着脸起身，公然驳斥。
　　混迹江湖多年，裴长庸还是有些眼力见的。
　　她收起双刀，恭敬一拜：“谢将军可怜晚辈，这才不肯使出全力，是晚辈唐突了，愿自罚三道军鞭。”
　　“免了免了，老头子我也不至于不近人情。”
　　饶是谁都晓得，小丫头心思重，虽嘴上这么说着，也不过是给旁人递了个台阶。
　　征南将军不愿惹祸上身，尤其初景礼还是出了名的护短。
　　谢老将军带伤下场时，还在暗自思忖：这丫头的路数竟与亡命之徒无异，越战越猛，太可怕了。
　　今日武测结束，初佩璟在台下捧着外衣等人下场，待裴长庸行过时再帮她披上，笑嘻嘻道：“原来裴家姐姐的武功这样高呀。”
　　嗯？
　　裴长庸貌似从这其中听到些许怪异滋味。
　　不过小郡主咬死不认自己别有深意就是了。
　　“马上要入冬了，北稚按兵不动，怕就是在等天时，慢慢耗尽长越军储备。”她身着狐裘短袄，与一身劲装的裴长庸同行，倒还颇有些别样意趣。
　　后者未答，愣愣地抬头望天。
　　正午艳阳高悬，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似要变天了。
　　“林小将军！这有伤员！”
　　光线昏暗的营帐内，几名身着兵士衣装的小卒瘫坐在一处，其中还有道身影穿梭。
　　只一眨眼，林抱墨便冲到前列，扶着伤号开始望闻问切。
　　身旁有人瞧他衣饰与众不同，不由发问：“那小子，就是裴小将军身边的男宠？”
　　男宠？
　　不等林抱墨反应，同行者便连忙捂住对方的嘴，骂他口无遮拦：“是不要命了吗？”
　　当事者故作未闻，余光却已扫到对方身前。
　　察觉到有人看了过来，先前说话的二人赶忙闭嘴，缄默不言。
　　等到他为手下病号稳定伤情，侍从肖欢这才上前，同他汇报：“林小将军，王爷刚刚传唤裴小将军入帐。”
　　闻言，林抱墨侧眸，问：“可有说明何事？”
　　“不曾。”侍从先答，后又补充两句，“今日武试，裴小将军三招战胜征南将军，许是，论功行赏？”
　　一场玩闹而已，哪里值得初景礼劳师动众。
　　不过……
　　自入营以来，他与裴长庸分居两地，确实许久不曾亲近了。
　　裴小将军跟在长越王身边，由他亲身教导；而他呢，因着从前学了两招岐黄之术，虽是皮毛，却让人认作半个郎中，困于伤民营久久不得脱身。
　　唉，若非还有侍从在两边传话，他可真是要憋闷死了。
　　见人依旧怏怏不乐，肖欢计上心头，俯身劝慰：“将军若真是忧心裴小将军，不如小的去主帅营瞧瞧？”
　　话音刚落，林抱墨眼中便闪过一抹亮光，催着人出了营帐：“快去快去，顺道代我看看，她是否安好。”
　　“得嘞！”
　　肖欢走得极快，想来伤民营确实不算一个好去处。
　　其实不止林抱墨心有忧虑，裴长庸要面对初景礼时，也免不了暗自宽解一番。
　　尤其在见到主帅满脸肃穆后，她愈发忐忑，以为是自己不懂收敛锋芒，惹了老将不悦，更叫初景礼难做，故而，私下里唤她前来敲打一番。
　　不怪她会如此意会，从前，但凡她有一处胜过裴长渡，都会引来义父的警示。
　　“师父。”
　　此刻，她站在堂下，局促地捏起拳头。
　　初景礼头也没抬，挥笔写着什么，她瞧不真切。
　　“我瞧你应敌时仍取龙雀刀，可是斩马剑学得不尽兴？”
　　终于，一笔落下，他长舒一口气，如是问道。
　　听罢，裴长庸眼中闪过错愕，待缓过神来，才后知后觉他言下之意。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
　　龙雀刀虽是重器，却始终不及一丈高的陌刀杀伤大。
　　想到自己帐中那把大刀，裴长庸抿唇未答，只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初景礼还以为她有何事牵扯，又缓和语气，以长辈口吻道：“你莫难过，说出来便是。”
　　若他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绝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只见裴长庸轻叹，拱手答曰：“回师父，徒儿只是不想让各位叔伯兄弟输得太难看而已。”
　　“……”
　　主帅帐中先是一阵沉默，旋即，传出长越王爽朗的大笑。
　　“好，好徒儿。”
　　文人说话就是有水平，这样狂妄的话，饶是正处盛年的初景礼也不敢启齿。
　　今次谈话后，师徒二人似乎又对双方有了新的认知。
　　裴小将军得了位知己似的长辈，而初景礼也终于寻到合心意的传承人。
　　长越王的乌金折铁斩马剑是先皇所赐，刀长三尺，柄长四尺，重约十八斤七两三钱，为显皇恩浩荡，京城刘家特意赐名——尚方宝剑。
　　可初家人不愿功高盖主，于是改称斩马剑为陌刀。
　　普天之下，唯此一柄。
　　在遇到裴长庸之前，初景礼苦传承久矣。
　　不过一月有余，裴长庸勤学苦练，终于抓住几点要领，得了长越王三分真传。
　　随着一计漂亮的收尾，演武结束，依旧是初景礼最先起身叫好。
　　初佩璟一边鼓掌，一边小跑着到她身侧，递上绢帕：“快擦擦汗，别着凉了。”
　　天愈来愈冷了，群山之巅已隐有落雪。
　　后头上来两名侍从，从裴长庸手中接过赤红陌刀，转身，吃力地搬到兵刃架上。
　　待到两位小姑娘下了演武台，初景礼方动身走近，为爱徒披上玄狐大氅：“庸儿今日辛苦，午膳想吃什么，本王叫人回府中准备。”
　　他这话问的虽是裴长庸，回话者却是初佩璟：“父王，咱们今日要回王府？”
　　“再过几日便是寒衣节，可不得回宗祠祭拜你母妃？”初景礼说她是小没良心，又道，“届时，将士们的亲眷也要来送衣，你我在台前一站，别扰了旁人兴致才是。”
　　听他这样说，初佩璟豁然大悟，轻轻“哦”了声便没了下文。
　　但，裴长庸还有顾虑。
　　显然，初景礼也瞧出来了：“庸儿？”
　　“师父，”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徒儿想带阿墨一道。”
　　“阿墨？”不拘细节的长越王忽而了悟，“是那个耍剑的小子吧？”
　　耍，耍剑？
　　裴长庸想笑，她忍住了。
　　初佩璟也想笑，她没忍住。
　　不过，都是小事。
　　林抱墨也算得了宽恕，两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甫一见面，便依偎着不肯分开。
　　“原来不是男宠，是正房啊。”
　　旁观士卒如是道。
　　于是很快，他们就收到了来自两位小将军的注视。
　　众人又一哄而散。
　　王府设在城中，与军营有些距离，四人便同乘一车，也好叫初景礼再探探徒儿口风。
　　“庸儿啊，为师虽常年驻守边疆，但上京城中素有本王威名，那些王侯将相的小子也识得不少，你可有愿……”
　　“师父！”
　　“父王！”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一左一右吵得他头疼。
　　“好好好，为师为父不说了。”初景礼揉了揉眉心，还没从恍惚中回过神。
　　他不知林抱墨是否为良配，总以为裴长庸是看上小白脸长得清俊，想为她再觅良缘不算错。
　　只是，他一道无心之举，可害惨了好徒儿。
　　二人搭在一处的五指渐渐收紧，林抱墨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很快就调理好心绪，反手将她整个拳头握在掌心。
　　裴长庸抿唇，侧身向他靠去，算是慰藉。
　　初佩璟嗔怪地瞪了眼自家阿父，先开口将话头引向别处：“父王，我们家阿庸这样争气，你怎的不赏个名号？”
　　说到这事，初景礼又像是大梦初醒，一拍脑袋，道自己真是老了：“从前我便想问了，庸儿，你可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号？”
　　他望向裴长庸，眼中透出几分期待。
　　“徒儿，行吗？”后者略显忐忑。
　　无军功利禄，她怎敢忝居将军之位。
　　“当然。”初景礼道，以他的权势，为好徒儿封个杂号将军不难，“为师记得，从前你在江湖有个名号？”
　　是有个，白面阎罗嘛。
　　提及此事，她复又浅笑，道：“所谓杀神，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可是这个名号，徒儿并不喜欢。”
　　“不喜欢便换！”长越王大袖一挥，“现在就取个心仪的，本王为你做主封官！”
　　杂号将军官拜六品，虽在军中职权不高，却是正经官职，待初景礼上书禀明皇帝，让这个名号去皇城里转一圈，也就算是定下了。
　　有长越王背书，她要在上京扬名也不难。
　　三思过后，裴长庸心中已有打算，倏而扬唇道：
　　“那便叫正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