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45、入仕 林抱墨倏然

　　承武弄堂外，一架骖车停驻。
　　此地是叶啻素日所居，亦是耿霜楼镇派之宝们寄存之处。
　　裴长庸选在此地待客，想来自有深意。
　　而卓呈身为楼主心腹，奉命守在其中，迎接贵客。
　　两边有无数白士开道，街边游侠不知其故，便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过来。
　　“裴长庸又在捣鼓什么幺蛾子？”
　　谁知道呢。
　　珠帘下，贵人手持幕离，长衫垂落，握在卓呈腕间，做足了神秘姿态。
　　“快瞧！她身上那衣裙，好生漂亮！”
　　“听说是上京来的贵人，一袭留仙裙保底八十两呢！”
　　看客只顾赞叹她富贵万分，全然不见白纱下美人娇笑，暗道商人识货。
　　进了正堂，还有里外十八阁院，初佩璟甫一露面，就被这四面八方的金银铜铁惊得说不出话来。
　　人群正中，叶啻身着银甲玄袍，为来人指明前路：“楼主已恭候多时，郡主，这边请。”
　　他领着人到书房时，打眼便瞧见裴长庸站在剑阁前，手里还把玩着他近年藏品。
　　“主上。”
　　叶啻先行出声，将对方视线引向自己。
　　裴长庸轻轻应了声，回身，与初佩璟正面对上。
　　有时候，互相看透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楼主大人弄这么大阵仗，准备拿在下做什么文章呀。”
　　承恩郡主负手而立，笑问。
　　而罪魁祸首一笑置之，避重就轻：“草民岂敢。”
　　“是吗？我瞧你胆子大得很。”小郡主轻哼一声，也不管此处是谁家地盘，长袖一甩就坐到上首，“承武弄堂这么一闹，整个幽客郡都能知晓，郭安城来了位皇城贵客，还是由楼主您亲自招待的——贵客。”
　　她挑眉，盏中茶香四溢，模糊了二人眉眼。
　　在答话前，裴长庸先侧目，命令叶啻退下。
　　这架势，又想同她说什么私房话呢？
　　初佩璟狐疑地瞧了眼，旋即正色，装腔作势地凑了过来。
　　但裴长庸不置一词，惹得她更加好奇。
　　待到正门落锁，裴长庸方才抬眸，展颜。
　　初佩璟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裴长庸！”小郡主即刻起身，双手叉腰，“你大胆！”
　　罪魁祸首摆手，明知故问：“我做什么了？”
　　这还需要明说吗！
　　初佩璟指着禁闭的门窗，哭嚎道：“你这是拘禁！”
　　“那我可管不了。”某人嘻嘻笑着，抬脚走向书案，把早早备下的笔墨推到贵客面前，“郡主宽心，事情了结后，我自会放人。”
　　承恩郡主活到十七岁，终于明白了寄人篱下这个词，不止可以用在她与狗皇帝身上。
　　今日的大罗山似乎格外热闹。
　　林抱墨与宗冶、宋锦华坐在擂台后候战，顺道为风息剑做个养护。
　　然而前者显然心不在焉，连林玄词路过留下的嘱咐都没听进去。
　　若非余柔催着他赶往观景台，林门主高低要叫弟弟亲身体会一下幼时苦痛。
　　“林门主说，你方才那剑出手过重，邓少侠下去时手还在抖，叫你注意些。”宗冶将长剑递给林抱墨，一眼便看出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听到质询，对方才反应过来，简单应了声就没了下文。
　　下一场比试还没开始，他们有大把时间讨论近期异象。
　　最先开口的，自然是疑窦丛生的宗冶。
　　“前几日，你去何处留宿了？”
　　“额……”
　　明知自己没有撒谎的天分，林抱墨还是要硬着头皮说：“我没出门。”
　　“少诓人。”身为文韬武略兼备的世家后裔，宗冶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每逢戌时就不见你人，次日巳时才归，你我比邻而居，我岂能不知？”
　　林抱墨蓦地抿唇，心虚二字就写在脸上。
　　敏锐的钦差大人眯起眼，似懂非懂，道：“你去寻花问柳了？”
　　瞧他恶狠狠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抓他现行似的。
　　“胡说！”
　　话落，场上一众人等都瞧了过来。
　　见状，林二公子的脸涨得通红，连忙压低声音，质问道：“你我相识许久，何时见我贪恋风尘了？”
　　然则，宗冶不理他苍白无力的辩驳，只认实情：“那你说，是去哪了？”
　　事已至此，同他分说明白倒也无妨。
　　于是林抱墨心一横，坦言：“归磐阁。”
　　“归磐阁？”宗冶顺着他的话复述，临了又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这是何处，于是又问，“哪儿？”
　　嗯——
　　林抱墨撇过脸：“楼主寝居。”
　　“……”
　　宗冶木然地移开目光，手脚竟还有些不听使唤地想扇对方一巴掌，谴责林二败坏姑娘声名。
　　他忍住了。
　　此刻，国舅爷不由感慨，自己就是整个澜国最能卧薪尝胆之人。
　　二人之间诡异的沉寂气氛还未散，那头宋锦华便开口道：“有人来了。”
　　顺着她的指示望过去，果真有车驾从山道外驶来，左右还站着不少侍从。
　　正当众人茫然不解时，裴长渡早已迎上去行礼：“主上。”
　　裴二公子都这样说了，旁人还能不知其中坐着哪位人物吗？
　　于是裴长庸出面时，见到的就是江湖跪迎的宏大场面。
　　她的身份，何时这样高了？
　　当然，也有不服者。
　　譬如金鲤王，安坐上首，不动如山，甚至还在隐隐发笑。
　　林抱墨三人藏在人群之后，不便高调，却也按捺不住蹊跷，迫不及待地想与来人见上一面。
　　好歹是一流高手，裴长庸很快调整好神色，唤众人起身。
　　言讫，她莞尔，又与身边人道：“阿渡，来迎贵客。”
　　贵客？
　　裴长渡虽以对承武弄堂之事有所耳闻，倒也不曾过问，如今她既亲自提起，也免了他一层算计。
　　“见过贵客。”
　　裴二公子乖乖行礼，竟也牵动着身边护法白士——与场边一众游侠附和笑迎。
　　林抱墨更好奇了。
　　自那夜大罗山幽会后，裴长庸总会以各种理由邀他前去归磐阁。
　　虽在他坚持下，二人未行周公之礼，却也是亲密无间，恩爱非常。
　　唯独昨夜，他没有收到红血蓝鸽的密信。
　　他并不是在意区区一夜的生疏，他只是想见见这位能牵绊住裴长庸脚步的贵客，究竟是何方人士。
　　还能比他重要？？
　　小林公子都快把帕子咬碎了。
　　千呼万唤始出来，贵客终于在一声声恭候中露出了一只手。
　　纤纤玉指搭上裴长庸的手腹，林抱墨忽觉心中有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于是，深吸，再深吸。
　　不行，还是难受。
　　小林公子在人群中急得团团转。
　　好消息，贵客是位女子。
　　坏消息，对方与裴长庸过从甚密。
　　就连宋锦华也侧眸看向宗冶，虽然顾及林二体面压低了音量，却也没考虑到太多：“楼主大人不要二公子了吗？”
　　悬着的石头终于把心压死了。
　　林抱墨倏然闭眼，感觉人生也就是如此了。
　　不过，他至少没错过裴长庸亲口道出的澄清：
　　“承恩郡主莅临寒舍，令耿霜楼蓬荜生辉。”
　　还是场面话，但初佩璟怎么就忍不住笑呢。
　　好在有一层白纱遮掩，不至于让她失态。
　　“快些上座吧。”她低声催促着。
　　裴长庸想也未想，就知对方顾虑为何，于是抬手，命侍从开路。
　　听见是老熟人，林抱墨也算舒了口气，拍了拍受惊的自己，缓缓起身。
　　咦？
　　裴长庸余光瞄向这边，正巧与他对上视线。
　　她眼中还有几分笑意，瞧得林抱墨也不觉勾了勾唇，还以为裴长庸欣慰于他的乖巧懂事。
　　不过对方并未多言，正正朝着前方去了。
　　到此，他还能安慰自己是局势所趋。
　　扭头看见宗冶面无表情地正身，又不由凑过去，问他：“你不想上座吗？”
　　“没兴趣。”后者随口一句便断了他的玩心，又曰，“我于她而言，应该无利可图。”
　　“无趣。”
　　林抱墨如是评说。
　　但，端坐主位之人，却并不这样想。
　　裴长庸手握龙雀双刀，俯瞰大局，视线便落在泰然自若的宗冶身上。
　　宋启正一事，叫她生了入朝之心。
　　殊不知如此，正对上她的另一桩心事。
　　可谓一箭双雕。
　　如今，承恩郡主引荐信在手，入长越军不难。
　　再有国舅爷恩人的名号在前，要宗冶为她进言，入京也不是难事。
　　人嘛，就应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进天子殿堂，逆天改命，才算不负此生。
　　义父说，她命中贵人多。
　　从前或许是空穴来风，今时今日，便由不得人言了。
　　功成名就，远不止如此。
　　廿三年华，裴长庸要去上京闯一闯。
　　初见时，她是收留不归人的草舍舍主；
　　时值武林一统，她是需要贵人提携的绿林草莽。
　　就连日夜相守的初佩璟也要问一句：“你究竟是何时计划的？”
　　其实不难。
　　“调查三童浮尸案时，我们四人各行其道，因为忧心元元你孤身一人，我曾派朴欢暗中护你周全。”
　　初佩璟脸上的笑僵住了。
　　果然是那时……
　　“爹爹确实曾派暗卫随行，”她瘪嘴道，“本郡主却不知，舍主那时便起了别的心思。”
　　听起来确实富有心机，于是裴长庸展颜，嘿嘿两声，俯首贴在她肩上，轻声道：“元元莫气，江湖证道了结后，草民便同你走，随您差遣，如何？”
　　“算你识趣。”小郡主傲然昂首，勉强接受她的恭维。
　　但很快，另一层麻烦便接踵而至。
　　“我记得，耿霜楼不是有规定，不许楼中人入仕吗？”初佩璟甫一蹙眉，复又望向她，“身为楼主，应当不能如此毁誉吧？”
　　这道症结，确实是她的痛处。
　　裴长庸的神情黯淡下来，又道她自有打算。
　　对此，初佩璟也有一番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