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11、拾壹 有道是，杯

　　他疯了？
　　松鹭与林抱墨面面相觑，隐约还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丝对自己怀疑。
　　无他，宗冶身上一无信物二无令牌，贸然认下钦差身份，无异于引火烧身。
　　堂内寂静一瞬，随后，惊堂木重重落下。
　　“放肆，冒认监军御史，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是王衍的声音，只是语气里多少带点心虚。
　　他当然知道他在审的是何人，毕竟那杆御赐长枪还在他的后院安枕。
　　时局容不得林抱墨细想，松鹭拉着他，匆匆跑入门内，惊扰公堂。
　　“大人！”她高声喧嚷，扬手挥臂，将信物示上，“钦差令牌在此，我们可以作证！”
　　这块令牌，从前还是她用来套住宗冶的命门。
　　而现在，松鹭拨冗相助的形象，会深深镌刻在他的恩仇录上。
　　距离宗冶被抓已过了两个时辰，这期间王衍都不曾对人上刑，可见龙游公也知他不会动手伤人。
　　此案原先是在公堂开审，胡家一众族老在旁潸然泪下，咄咄逼人，硬是叫嚣着要宗冶付出代价。
　　王衍没了法子，踌躇着选个什么伤残轻些的刑具，别把上官打坏了，回头再找他算账。
　　当然了，徇私自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于是龙游公大手一挥，宣称此事尚有转圜，便遣散了前来等候消息的胡家人，再将宗冶带回琴治堂，单独提审。
　　国舅爷不愧为钦差御史，早在十里开外就听见林抱墨与松鹭赶路的动静。
　　毕竟那招踏雪无痕，他也在林二身上领教过几回。
　　或许在王衍面前自认身份，也带了些算计松鹭的意味。
　　但，已经不重要了。
　　呈上令牌，王衍与松鹭对视一眼，旋即明白了她所思所想，将东西往怀里一收，俨乎其然道：“钦差之事非同小可，这令牌也需由本官亲自报呈郡守大人，待他老人家鉴定真伪后，再论此案过错。”
　　堂下，林抱墨为宗冶松了口气。
　　“不过，”王衍眯着眼，将话锋一转，不肯轻易松口放人，“在真相未明前，温冶少侠仍需受些委屈，在我县衙将就几日。”
　　松鹭即刻展颜，愿意替宗冶做个退让：“明白，大人也是于安思危，不可谓不尽心。”
　　就当做是他算计自己的小小惩戒吧。
　　某位“好心”行主如是想道。
　　既然此间事了，余下的便只剩胡氏兄妹的踪迹了。
　　林抱墨毫无头绪，不见松鹭在旁心事重重。
　　回到武行，叶啻与初佩璟早在后堂等候。
　　有小弟子来报他们归来时，二人还在对峙。
　　至于结果……
　　大概就是叶啻特意避开林抱墨，想与松鹭借一步说话。
　　“？”小林公子嗅到一丝丝不对劲。
　　于是初佩璟很快贴上来打圆场，让他不要多心：“是我有些事情想请教行主啦，如今武行大权你我各取一份，这算盘礼账的事，可不得向行主取取经吗？”
　　林抱墨侧目，看向叶啻的眼中有两分幽怨，冷冷开口：“叶师兄也想学？”
　　后者正色：“我负责保护她们的安全。”
　　“什么安全？”
　　“算盘珠子要是飞了，打到脸上很疼的。”
　　“……”
　　林抱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好在他没有过多追究，虽然初佩璟也在事后抱怨了句叶啻的借口过于拙劣。
　　毕竟不是症结所在，三人很快就将此事揭过。
　　行至无人处，松鹭其实也多多少少意识到了什么。
　　初佩璟与宗冶在一处，宗冶被抓而她安然无恙，定是哪里出了变故。
　　她在龙游县能信赖的人极少，遇事更是藏不住，定要说与人知，不喜独断。
　　那么，初佩璟能选的路也就只剩下两条。
　　若是直接回到青雾楼，也许还能和才起身的松鹭和林抱墨打个照面。
　　但她并没有那样做，想来是先回了武行。
　　依照松鹭对叶啻的了解，他定然会叫初佩璟去寻自己来主持大局。
　　然而彼时，林抱墨已经带着松鹭离开了青雾楼。
　　初佩璟会遇到谁，不用猜也知道。
　　裴长渡会说些什么，她即便算不到，也能推测出大概。
　　无非是，左右敲打，非要将松鹭真面目示于人前罢了。
　　她这个弟弟，为了把她逼回耿霜楼做裴长庸，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元元呐，你寻我有何事呀？”
　　松鹭浅笑，却不似平常那般亲近。
　　初佩璟瞧着，还有些不寒而栗。
　　她攥起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应该叫你行主，还是裴楼主？”
　　哦？
　　嘴角笑意渐深，松鹭坐在石桌旁，视线扫过叶啻。
　　“东家恕罪，楚姑娘以少东家之名相挟，属下……”
　　不等他说完，松鹭便摆摆手：“没有怪你。”
　　迟早会知道的，至少初佩璟会比林抱墨冷静很多。
　　“我想想，”松鹭抬起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悠悠撑着头，“你问了青葵武行的事情？”
　　这个动作，能将她藏在腰间的玉牌完完全全地露出来。
　　正是这枚玉牌，凑出了她们相遇的契机与开端。
　　“宋东家，真是死在你手下？”
　　话出口时，初佩璟仍有几分将信将疑。
　　叶啻为松鹭暖了壶茶水，小心递到手边。
　　她从容不迫地闻着茶香，懒懒抬眸，要答不答。
　　初佩璟一刻不敢眨眼，生怕对面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直到眼眶酸涩，松鹭依旧慢条斯理地享受当下。
　　小郡主终于撑不住，一把拉住松鹭的肩，愤愤喊了句：
　　“行主！”
　　滚烫的茶水险些溢出伤了初佩璟，松鹭脸色一变，小心接住茶盏，轻轻放下。
　　之后，她才开口，嗔怪道：“元元呐，莫急莫燥，我人就在这，跑不了。”
　　“那可不一定。”初佩璟咬咬牙，不往远说，就近来看，“裴楼主能在一众江湖侠客追踪下安然脱身，想来轻功已经修习得炉火纯青，我不过武学门外汉，怎么拦得住您呢？”
　　哎呀，这茶水突然有些烫嘴。
　　松鹭笑笑，又拿起茶盏吹了几口。
　　见她没有答话的心思，初佩璟略显落寞，悻悻地收回目光。
　　她在凶犯面前质疑什么，就应该……就应该！
　　应该怎么样她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经不起逗，叶啻眼神示意，叫松鹭莫要玩火自焚。
　　后者轻叹，道自己这位掌权者反而要为他们退让。
　　不过，有关青葵武行之事，她确实有话要说。
　　嗯，该从何处说起呢？
　　她还不想那么快就把真相剥开来，展现在嫉恶如仇的小郡主面前。
　　且先混淆视听，磨一磨初佩璟的气性。
　　“昔年，宋启正得义父首肯，携门下四名白士与十余名青卫，赶赴上京开设武行。三年后，他立足上京城，曾去信义父，请他无论如何也要出席。
　　“只可惜，那段时间我正在闭关，错过了这场大戏。”松鹭从叶啻手中接过随身折扇，初佩璟能认出，这就是裴长庸在王衍府上露面时佩戴的那一把。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莫不是在遮掩。”小郡主别过脸去，不肯轻信。
　　有道是，杯弓蛇影。
　　松鹭摇扇，为自己送风，不管不顾地继续说：“当日，义父带着两位公子赴京，左侍伯商跟随……”
　　“两位公子？”初佩璟灵光一闪，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裴长庸吗？”
　　“……”松鹭忽的噤声，收起折扇，猛地站起。
　　她这阵势来的突然，草木皆兵的小郡主被她逼得退后半步，一滴冷汗从额间垂下。
　　完了完了，做什么要惹杀神啊！
　　初佩璟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来个痛快，免得亲友相残，死了也没人管她的身后事。
　　松鹭缓缓凑近，她几乎都能感知到周身杀气围绕。
　　直到头上传来重重一击，而她的意识尚存。
　　“元元！笨！”
　　松鹭恨恨地骂了一声，没了讲故事的心思，背过身去，命叶啻去准备车驾。
　　初佩璟不解，问她：“去哪？”
　　高高在上的行主大人只将折扇一展，高声道：“寻欢！”
　　“但是青葵武行的事情你还没说完呢！”
　　“不想说了！”
　　“不行！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就不！！！”
　　这人，真是，脾！气！古！怪！
　　初佩璟如是想道。
　　拿捏松鹭还不简单，林抱墨便是她命门，只需几句威胁，称松鹭身份有异，以林二的智谋，定会生疑。
　　届时二人生了嫌隙，松鹭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再趁势提出三十六复合大计……
　　虽然按照林抱墨的接受程度，他大概率会拒绝承认，并提出改日带她去医馆看看郎中。
　　这不重要。
　　终于，在初佩璟的软磨硬泡下，松鹭还是决定再给她一个问题的机会。
　　怎么磨的你别问。
　　面对小郡主几乎零距离的眼神威吓，松鹭尤其淡定，静静招手叫叶啻驾马。
　　“你想知道什么？”她仍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将发冠扶正，冷声询问。
　　好冷漠。
　　初佩璟抿唇，有些委屈。
　　“好吧，不管你是不是裴长庸，我只有一个问题。”她坐回松鹭对侧，一板正经，问，“宋启正，可是死在你手下？”
　　“不是。”
　　初佩璟松了口气。
　　“他是自刎。”
　　“……？”
　　初佩璟吐出去的半口气险些没接上。
　　看她瞠目结舌惊愕失色，松鹭默默垂眸，悄然避开视线，无奈摆手。
　　“耿霜楼素来设有规矩，门生不入朝堂，远离党争，是为生计。”她道，“宋启正，他犯了此条，为保青葵武行全员，由我奉命诛杀。”
　　他是死在她面前，而不是死在她手中。
　　“这件事，连阿渡都不知道。”松鹭盯着扇面出神，连身边有个人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俺想不到标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