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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世间几许,都付流年 以沉默,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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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实验】
“小忧,爸爸的手表落在水塔上了,爸爸现在有事在忙,你去帮爸爸拿回来好不好。”祝言捏了下祝无忧的脸蛋,随意扶了下眼镜框,整个人温柔随和。
祝无忧点头如捣蒜,屁颠屁颠爬上长梯,往水塔上的平台进发,到了之后,平台上空无一人:“爸爸,这里没有东西啊……”
“有,你仔细看看……”祝言的镜片映出阴鸷的目光,“你下去看一看。”
水塔上的平台裂开,祝无忧离父亲太远,听不见他嘴里嘟囔的话。耳边传来砰哒一声,似乎有东西裂开。
“诶,小兔子手上的线又裂开了吗?看来要回去缝补一下……爸爸把记录仪放在小兔子手里干嘛?”他拿出兔子手心的记录仪,怼着眼睛看了看,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抓紧兔子掉进水里,“诶?”
咔哒——
祝无忧按下暂停键,一脸深灰别过头,久远的记忆如此清晰地放在眼前,他竟生理性的排斥。
“够了……”暂停键不能无法终止视频自动播放,无力的噗通挣扎声传遍0号房间,“停下来……停下来,不要再放了,不要……”
他捂着耳朵半爬到电源旁,插头像是焊死在插座上一般,他解开捂住双耳的手,竭尽全力拔开插头,不料都是白费力气。
“小忧,爸爸的眼睛放在水塔上了,爸爸现在有事……”视频一遍又一遍放着,像是永动机,永不停歇。
为什么要打开视频,为什么要听祝言的话,为什么要信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是个笨蛋不知道吗?祝言为什么喜欢把你丢进水里还不知道吗?他在利用你还不知道吗?这么多年居然忘记了……
真是没用啊,只会缩在角落里当废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还装什么英雄牺牲自己,其实都是为了成全自己吧,装什么装……
“不要再说了……”他扣紧自己的双手,头拼命往墙上撞,“不要再说了,求你了……放过我……”
他的额头上流出一行血,血缩进眼眶里,像是他缩进角落里。
挣扎声此起彼伏,似乎0号房间里装满音响,他躲到哪里,声音便如影随形跟到哪里。心里自我讽刺的话伤害自己过头,失了分寸,俨然变成另一个人格,站在高处,对他颁布罪状令。
“诶……你还没有想起来吗?原来这些年你忘记这件事情了,早说嘛,早说的话我就帮你亲自回忆一下好了的。”站在水蓝光里的祝无忧满脸得意,二郎腿翘得老高,居高临下的看他牢狱中的罪人。
“走开……离我远一点。”
审理人拿起桌子上的资料,打了个哈欠继续道:“回忆起来不好吗?绑架犯为什么这么喜欢把你丢进水里,不就是祝言指使的吗,早知道的话,在绑架犯要杀掉你的时候,你就可以跟他们跪下求情了,这样啊……你就不会死了。”
“绝不……”祝无忧站起身,手心里血红一片,决绝夺过审理人手里的资料,“我绝不跪下求情……”
审理人:“那是你知道了未来……知道有人会在未来救你,所以才有底气。你靠的,不过是别人,凭什么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装货!”
“没有,才没有。”面对心魔一般的人格,他显得格外平静,他轻轻对齐资料的边角,全然不把他放在心上,“掉进水塔之后,我没有遇见任何人……没有遇见你心里的克劳德,没有遇见拯救我的人。”
审理人拍案而起:“骗人,祝言把你丢进水塔里,就是想要测验兰心对你起不起作用,显而易见的,起了作用……他天天给你注射药物,你以为你靠什么活到现在,别自作多情了。”
“为什么一直在否定我……”祝无忧抬眼看他,把审理人困在墙上。
审理人眼眸微颤,他才不信一直在自我贬低的人会反过来质问自己。换作常人,他早早骂一句有病回去,但他不同。
他是自己……
祝无忧见他怕了,直起腰为自己止血,情绪回归平线,理智使疼痛难忍:“忘记是自然选择,如果你想说成逃避也没有关系,反正你是我,我是你……跪下求情这种话,以后还是少讲一些吧,毕竟,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跪下的是我的身体,受辱的灵魂,你也有一份,不是吗?”
“油嘴滑舌……是你自己受不了外界的压力,召唤我出来自骂自挨分离焦虑的,现在怎么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你越界了……”祝无忧戳着自己的梨涡,从小到大,焦虑时这是常用的解痛手法。
审理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卖什么萌,我不管你了,以后就这样痛死你,我也不会出来管你了……”
“嗯,谢谢你。”
审理人大吼:“讨厌,你为什么你恨我,我每次都骂你,否定你,让你质疑自己、让你内耗、让你辗转反侧焦虑,谢我就是在侮辱我,知道吗!”
“谢谢你每次都帮我,让我清醒活着,清醒感受痛苦,清醒面对现实……以后大概见不到面了,再也不见。”
“谁要见你拧巴人,我落落大方堂堂正正,和你不一样。”审理人咕嘟道,眼角蓄着泪花,“滚开,再也不理你了。”
祝无忧干咳笑了一声,手上翻阅资料不停,眼角又重新皱回来,资料上是祝言的日记,上面记载着他闯入飞行舱的条条细理。
不久,他找到对应的光盘,点开了入侵飞行舱的记录视频。视频从头到尾,只有祝言一个人在行动,和统子说的几人完对应不上。
他只当是统子年老昏花,不记事。
审理人昂着脸坐在他身后,二郎腿哆嗦个不停,余光中瞥见他走向水塔,疑惑道:“不是有ptsd吗?怎么又走过去了,果然,刚刚是装的!”
“兰心在水塔下……”祝无忧淡淡说,回眸一望,眼里的琥珀色愈发通透,“祝言把我丢进水里是想验证石头的作用,那石头一定在水底下,我要去拿回来……还给一个人。”
审理人一怔:“你不……你不记得克劳德了吗?”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有人故意抹去了我记忆中他的所有样子。”
审理人:“可是你怎么确定,石头没有被祝言拿走,而是留在水塔底下呢?”
“很简单。”他挥动手里的资料,“资料上说,石头被分割成三瓣,其中一半被压/在水塔下,无论怎么拿都拿不出来。”
“卑鄙……”
祝无忧:“这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审理人:“你不怕被淹死吗?”
祝无忧:“忘记告诉你了,我可以在水里呼吸,只要不遇见什么幻境的话,进程就不会被打断……对水的恐惧早就被练怕了,刚才只是,太过激动了……”
审理人:“诶,这样吗?那祝你一路不顺风。”
死乌鸦嘴……祝无忧心里骂道。
在此醒来,他一身转战三千里,人躺在床上,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记忆如潮水,更准确说来是海水倒灌,不分三七二十一在他脑海里翻腾汹涌。
摊开手心,三分之一的兰心石头还握在手中,海绿荧光灿灿,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明星,遥遥远远述说自己的故事,每一次都明灭闪动,都是亿万年前星球上的风尘鼓动,亿万年前的风,吹在他的掌心之间。
屋里下雨,眼眶承接,泪痕满面,他的指尖触碰上石头的裂缝处,幽折的裂口不齐,会是他心的模样吗?
“无忧终于醒了……”克劳德抱着橘猫进门,见到恢复精神气的他,心间不免一颤。
刚走到床边,祝无忧一个飞扑抱住他,肩边抽泣,悲伤不必在言语间传达,滴落在衣衫上的泪,无法言说的分割,难以企及的不甘,在晚来一步的记忆面前全都逊色三分。
克劳德搂着他,扎在肩右侧的银发被泪水沾湿,“好啦,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在这。”
祝无忧从他肩上艰难下滑,不言一字,将石头交付到他手上,避开他的目光。
他自认为祝言和自己没有了任何联系,可前代做出的事,愧疚总会落在他身上,他尽力想过不去承担,但无论如何,都难以避开巨大的愧疚感。
克劳德知晓他心,手心缓缓抚摸他的脸庞,眼里的海蓝是平静的柔波,洗净一切多余的思虑,“谢谢你小家伙……”
“为什么谢我,明明是因为我才……”
“不要多想了。”克劳德把头窝在他肩上,亲昵蹭了蹭,语气间染上些哽咽,“永远都不会是你的问题,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可以成为过往云烟,只要你在就好。”
他心机地找到他的掌心,扣紧,十指相扣的瞬间太多太多,在一起的时间又太短太短,相异的指纹里藏着彼此生命的脉络,不吝啬地环绕缩进宇宙时间的尺度,他们不必担忧相异的岁月是否孤独,不必计算闪烁的明星光何时发出,不必忧心,不必慌忙……不必去叩问这个世界的诸多真理。
时间是桌角花瓶上的洋桔梗,纯白中沈绿幽幽,午时日光坐前移,照透了花蕊,小室馨香至极。
他们坐在时光中,亲吻,长拥,补全,已沉默,已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