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空》梦弃

36、旧时光烬，余生棋 ……

　　东京监狱的深夜，顾清裴睁着眼，望着铁窗缝隙里那一点点惨白的光，毫无睡意。

　　近来他梦越来越多，全是十几年前的画面。一闭眼，就是老街区、阳光、蝉鸣，还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苏思铭。

　　那时候，他们还小。
　　顾家与苏家，是东京商圈里齐名的两门世家，不算顶流，却也根基稳固、实力相当。
　　顾父与苏父，是光着膀子一起闯出来的十年兄弟，不是亲兄弟，比亲兄弟还信任。两家住同一栋高级公寓，门对门，餐桌对着餐桌，连周末出游都要绑在一块儿。

　　顾清裴比苏思铭大一点，从小就是他的小靠山。

　　公园里，苏思铭被欺负，顾清裴第一个冲上去挡在前面，哪怕自己被推倒擦伤，也会仰着头说：“别怕，有我。”
　　雨天，两人共撑一把伞，顾清裴总是把伞往苏思铭那边斜，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也笑得一脸无所谓。
　　夏夜里，他们趴在阳台栏杆上，分吃一盒草莓，苏思铭爱吃尖，顾清裴就只吃底，惯得他理所当然。
　　苏思铭怕黑，怕打雷，一到暴雨夜就抱着小枕头敲顾家的门，小声喊：“清裴哥，我能跟你睡吗？”
　　顾清裴每次都把门打开，把人塞进被窝，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说：“我在，不怕。”

　　那时候的苏思铭，眼睛是干净的浅茶色，笑起来会弯成月牙，会毫无顾忌地拽着他的衣角，会认真地说：
　　“清裴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两家永远是好朋友。”

　　顾清裴那时候就悄悄在心里认了：
　　这辈子，我护着你。
　　你是我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谁都不能伤你半分。

　　两家父辈看在眼里，也笑着说：
　　“等这俩长大，就让他们一起管公司，做一辈子的搭档。”
　　“以后就算各自成家，也要住隔壁，一辈子不分开。”

　　那时的阳光太好，好到让人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顺顺当当走下去。
　　顾苏两家并驾齐驱，父辈是生死兄弟，子辈是形影不离的竹马，未来一片坦荡。

　　直到松田本木出现。

　　先是顾家生意莫名遭遇连环打压，资金链断裂，官司缠身，一夜间轰然倒塌。顾父受不住打击，重病缠身，家破人亡。
　　再是苏家被松田本木一步步套牢、蚕食，最后看似“崛起”，实则沦为别人的白手套。
　　苏父苏母被荣华迷了眼，早已忘了当年与顾家的十年情义，只一心抱紧首相女婿的大腿。

　　而他顾清裴，从世家少爷，变成阶下囚。
　　而苏思铭，从那个会怯生生喊他“清裴哥”的少年，变成被药物锁死、瞳色橘红、只认松田本木的囚雀。

　　形影不离，变成咫尺天涯。
　　十年兄弟，变成陌路云烟。
　　并肩未来，变成一南一北、一明一暗的地狱。

　　顾清裴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很疼。
　　不是恨，是疼。
　　疼那个消失在时光里的苏思铭，
　　疼那段被彻底碾碎的少年情谊，
　　疼那两个曾经并肩、如今连对望都做不到的自己。

　　他曾经发誓护他一生。
　　如今，他连见他一面，都要以“疯子”“罪犯”的身份，被按在地上，被全世界唾弃。

　　可越是疼，那点火就烧得越亮。

　　顾清裴在黑暗里，缓缓闭上眼，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

　　“思铭，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
　　你被药控制没关系，
　　你现在眼里只有松田本木也没关系。

　　我记得。
　　我记得所有。
　　记得我们小时候，
　　记得两家的十年情义，
　　记得我发过誓，要护你一辈子。”

　　“松田本木锁得住你的人，
　　银雀锁得住你的心，
　　但他们锁不住过去，锁不住我。”

　　“等我出去。
　　我会把你叫醒。
　　把真正的你，从那场药做的梦里，拉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欠你的，我当年没护住的，
　　这一辈子，我都给你讨回来。”

　　铁窗依旧冰冷，长夜依旧漫长。
　　可在顾清裴心里，那段被烧成灰烬的旧时光，并没有真的死去。
　　它变成了一把火，一根刺，一道刻在骨头上的执念。

　　支撑着他，在最深的地狱里，
　　不死，不降，不认输。

　　而远在东京首相官邸的柔软大床上，
　　苏思铭正窝在松田本木怀里，睡得安稳。
　　橘红色的瞳孔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遥远的东西，在意识最深处，一闪而逝。

　　像一声，连自己都听不见的、
　　微弱的、
　　儿时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