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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方杜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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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杜若也猜到了这个李老爷在其中扮演了个什么戏码,冷笑道:“听你这话说的,门外那些饿死的人,都是咎由自取吗?”
县丞面露谄媚,恭维道:“大人英明,下官先前便已经对百姓们百般劝说,但奈何这些刁民固执己见,不听下官的话。还...”他着里忙慌的翻着的自己的衣袖,露出一个貌似刀伤一样的疤痕,“大人您看,此伤正是为刁民所害。但下官认为咱们这些做父母官的,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了,还是得以民为本。”
他整理好衣袖,叹了口气:“大人,您若不信,大可去李老爷庄园里面看看,那些人都在那过得好好的。再说,即便是下官胆子再大也不敢欺瞒您啊。您是永嘉八年的进士,是天子门生,外放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不过是圣上对大人的历练罢了,过两年大人必然回京去做个京官,出入御前,前途无量。下官同华安县众人自当忠心拥护您。”
他这一番话将自己衬托的高尚无比,方杜若想若是旁边再雇个托儿,添油加醋的煽两句情,再把方杜若换成个不谙世事的白/痴,此刻估计得被感动的掉两滴眼泪,来一出风雨共济的戏码。
方杜若暗想:“等熬过这段时间,一定要雇几个人,好好的给他喝一壶,给他这白白胖胖的身体染个万紫千红出来。”
方杜若从上到下微笑的打量了县丞一遍,引得县丞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忙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来都来了,检查粮仓。”
县丞使了个脸色,几个绿营兵便闷不做声的跟在了两人身后。
方杜若笑道:“我就是和县丞大人随便逛逛,不需要这么多人跟着,都退下吧。”
绿营兵没动,方杜若颜色一暗,但依旧温和的对县丞说:“看不出来,县丞大人威望这么高,我这个外来的县令确实远远不如。”
县丞忙恭敬摆手:“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姓陈,单名一个修字,大人叫下官陈修就好。”说罢对绿营兵愠怒道:“没有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方杜若半开玩笑道:“陈大人这是在点我呢,碍着您事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方杜若没接话,径直在官仓里拿起工具细细检查,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呢。不过也是,方杜若一介白衣出身,无权无势,谁会真心拜服,不过是假模假式的陪着他玩这些过家家的游戏。若是一切顺利也就罢了,若是出事,他恐怕是第一个被拉出去顶锅的。
官仓里面的粮食充足,只是不算什么好粮,是三年以上的陈粮不说,大多数粮仓甚至已经散发着轻微腐烂的气息了。
这么多人照看的粮仓出现如此大的纰漏,概率上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么这批粮食到底怎么来的,这些人又是安了什么心?
先是威逼利诱断粮的青壮年百姓卖身于庄园地主,筛选式的淘汰老弱。紧接着官商勾结,哄抬粮价,再拿这些积压已久的腐粮,烂粮与官粮调换。最后再平价借给卖出田地的农民,真的是好算盘,好计谋。
而这中间掺杂了多少人的利益,就不得而知了。
方杜若将一把米放在陈修的手心:“陈大人自己闻闻,这样的粮食你自己吃吗?”
陈修低头道:“大人不知,起先官仓里好的粮食都拿出去赈灾了,可是今年黄河发大水,流民实在太多,粮食已经赈济了大半,只能拿剩下的这些勉强能用的来撑台面。”
方杜若了然的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那这些粮食放在这儿也快要烂了,不如现在开设粥棚,那这些粮食赈灾如何?”
陈修猛然跪在了地上,沉甸甸的白肉将地面震了一震:“大人,万万不可啊,听说今年黄河发水淹了四个省,各地都缺粮。万一其他省要借粮,这些就是保证,因此在朝廷救济的粮食到来之前,这些粮食万万不可动啊!”
方杜若无声的看着他。
那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灾民饿死?
等着这些人走投无路去做土匪?还是走上和朝廷作对的道路?
方杜若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左右上报灾民数量是他这个县令该做的事情,死亡越多,赈济的钱粮也就越多。何况有上面的人作保,纵使方杜若被杀被流放,都碍不到陈修的仕途,他可以继续有恃无恐的拿着赈灾的钱为祸四方。
方杜若微微附身,将手搭在陈修的肩上:“若是本官一定要这么干呢?”
陈修听罢毫不犹豫的哐哐朝着地面磕起头来:“那下官只能求大人收回成命!”
随着陈修的动作,周遭跟着的差役也跪了下来,只是没跟着磕头:“请大人收回成命。”
也是,又没什么好处,只不过饿不死的上职而已,何况干的也是丧尽天良的事情,那么认真做什么。
方杜若也没指望陈修能答应,慢条斯理的故作着深沉,在心里一下又一下的评价着陈修的磕头声,别说演的还挺真,每一下都磕在实处。
过了不知道多久,方杜若才勉强将陈修扶了起来,看着陈修额头上的泥土和血迹,心里总算是出了口气:“是我鲁莽了,跟陈大人赔个不是,快些擦擦吧。”
随后方杜若便倾尽前二十年的演技陪着陈修演了一出智/障终于听进人言,以大局为重牺牲小我进而改头换面,一心跟着陈修办事的戏码。
也不知道陈修信没信,不过不重要,看着陈修满脸的血,方杜若就算是再阳奉阴违的奉承他一次也愿意。
只不过方杜若高兴也没有高兴多久。
毕竟在这个县衙也没人听他的,因此还没到中午他就从县衙离开了。
北风裹着碎沙砸在方杜若的脸上,他皱起眉,眼神紧跟在几片被风刮起的碎衣服上面,几个尚有力气的流民紧跟其后争夺这块布。已经死去的流民身上被扒了个干净,剩下还有点力气的死死抓着自己身上的这些衣服,若是连这个都保不住,那就真的一点都活不下去了。
入夜就寝之时,方杜若一想到回府这一路看到的情景,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在下午,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一系列书籍以及相对值钱的杂物、甚至是家传的玉佩一同典当了出去,但这些物什所能换得的也不过五两银子。而那些奸商商量好了一起将粮食价格哄抬了十倍,原先能买一石米之数,如今只能买十斗。
十斗粮食,也就能让二十个人吃够五天。
杯水车薪罢了...
方杜若叹了口气,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如今之困。
方杜若翻了个身,想:“若是能直接把李老爷那里屯的粮食抢了便好了。”
他让王伯去打听了下所谓的李老爷的来历,竟然是姚安知州的家奴,大概是受了他主子的意思,在这个地方想方设法的敛财。欺男霸女更是常事,这次趁着灾情逼迫不少男丁卖地卖身去给他干活,女孩直接被卖往扬州去做瘦马,用心险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他屯的粮食估计能解了此地的燃眉之急。
只可惜方杜若现在既没钱又没人,空口白牙的去拉人办事,只怕得被人打死。
方杜若暗骂自己异想天开,迷迷糊糊间昏了过去。只是心中诸事繁多,睡得也不甚安稳。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窗棂吱呀的响了一声,方杜若微睁着眼睛,一头有些健硕的狐狸嘴里叼着两根金条轻盈的蹦到了他的床榻上。
方杜若:“...”
四目相对,白狐也愣在了原地。
方杜若闭上眼睛,心想:“终于是想钱想疯了,什么梦都敢做。”转头翻了个身,嘀咕了两声,睡熟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狐愣过神后,原本顺着床榻自然垂下的尾巴,轻柔的立/起来来回摇摆了两下。
他将两块金条轻轻的放在方杜若的枕边,然后靠着方杜若肩膀,放松的趴下,微微侧着头,眯着眼瞧他。
方杜若其人虽是在北方长大,却没有北方人稍显粗犷的长相,略带一点南方小桥流水般的柔和。唇红齿白,一双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噩梦。
白狐似有所感,柔光水滑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方杜若的身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白狐也睡了过去,方杜若一个转身,将白狐揽住一同睡了过去。
白狐睁大了双眼,看着方杜若近在咫尺的修长的脖颈,自觉的歪头靠了过去。
......
难得有一次心里有着杂事,还睡得如此安稳,方杜若撑着额头起身,一撮白毛顺着他的掌心滑落。
还没来的急震惊,那两块金子便映入眼帘。
!!!
方杜若后知后觉,昨晚看见的,大概不是什么梦——真的有只白狐叼着金块蹦到了他身边。
原来,真的不是华安县闹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