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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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三十分，东京的米花町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四月的天亮得早，但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几辆早班出租车偶尔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松田阵平把运动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双手插兜，靠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杆上，面无表情地仰头数窗户。这栋米白色的公寓楼是去年刚建成的，门禁系统还闪着崭新的蓝光，楼下的自动锁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萩原研二单手扶着单车车把，另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三瓶运动饮料。他把单车停稳，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松田。
“我说，阵平，你昨天跟她说的是六点半吧？”
“嗯。”
“那现在——”
“六点三十一分。”松田的眼睛终于从窗户上移开，语气笃定，“肯定是睡懒觉了。”
萩原研二忍不住笑了，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慢悠悠地说：“准确来说，其实六点半也不算懒觉，是我们太早了。”
“我不管。”松田阵平从路灯杆上直起身，“昨天说了六点半。要是天天都像你那样心软，她还能有什么长进啊？下回要是我们都不在，还不等对方冲过来，她就晃着那两只小短腿‘哎呀~’自己摔倒了。”
他学凉香说话的样子实在不太像，萩原研二被逗得笑出了声：“你这个人啊……明明比谁都在意，嘴上却总不饶人。”
松田没接话，大步流星地走向公寓入口，在门禁对讲机前停下，按下凉香家的房间号。
电子蜂鸣声响起。
大概过了七八秒，对讲机那头传来娜塔莉有些困倦但还算清醒的声音：“喂？哪位？”
“本间小姐，是我，松田。还有萩原。”
“啊，松田君，萩原君！早上好！”娜塔莉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一些，“你们来得真准时……稍等一下，我给你们开门。”
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萩原研二把单车锁在门口的停车架上，拄着手杖跟上松田。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进公寓大楼。
电梯间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楼层数字从六楼开始往下跳。
“几楼来着？”萩原明知故问。
“七楼。”松田面无表情，“两周前她们搬家你不是来过吗？而且不知道的话，刚才我到底是怎么按的她家门铃啊？乱按吗？你以为是柏青哥啊？”
“我就想考考你记不记得住。”萩原笑眯眯的，“看来就算是早起，你的脑子也不会生锈啊。”
“你就单纯想听我吐槽罢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七楼。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壁灯发出柔和的暖光。两人在702室门前站定，松田抬手按了门铃。
娜塔莉已经洗漱完毕，金色的短发整齐地拢在耳后，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清爽。
“打扰了。”
“打扰啦，本间小姐。”
“早上好，松田君，萩原君。请进。”娜塔莉帮他们拿出拖鞋摆好，侧身让开门口。“真是不好意思啊，凉香她……还在睡。我刚才去叫过她一次，但是……”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去叫她。”他说着，十指交叉，掌心外翻，指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接着他左右扭了扭脖子，像拳击手上场前那样，浑身都绷着一股找茬的劲儿。
“嗯，那再好不过了。”娜塔莉笑着点点头，又补充道，“她房间是走廊右手边第二间，门没锁。我去给你们倒杯茶——”
“不用了，本间小姐。”萩原换上拖鞋，礼貌地摆了摆手，“我们把人拎起来就走，不麻烦你。”
“那我要先去准备早饭和便当了。”娜塔莉也不坚持，说着笑眯眯地往厨房走，“凉香就拜托你们啦，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这不是报答救命恩人嘛。”萩原笑道。
松田径直穿过走廊，在凉香卧室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反应。
又敲了两下。
“凉香。”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隐隐传出来。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旁的书柜上满满的都是推理小说，地上放着已经收拾好的书包，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线灰蓝色的晨光。靠墙的单人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只有几缕黑发散落在枕头上，乱蓬蓬的。
“凉香，醒醒。”
被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完全没有要探出头来的意思。
“起床了，小鬼。”
松田伸出手抓着被子边缘往下一拽。
凉香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露了出来。她皱着眉，眼睛紧闭，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再睡一会”。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被角，想把被子重新拉回来。
松田当然不会让她得逞。
他毫不心软地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唔——！”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终于打败了睡魔。凉香猛地睁开眼睛，瞳孔还没对焦，就看到一张放大的、面无表情的脸。
“小、小阵平？！”
她往后一挣，后脑勺狠狠撞到了床头板，“咚”的一声。
“好痛——！不对……为什么你在我屋里？”疼痛让凉香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了，她捂着脑袋，瞪大眼睛，“而且你以为现在才几点啊？”
“6点35分58秒。”松田看了一眼手表，甚至精准到了秒。或许这就是拆弹专家的职业素养吧。
“你才是，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啊？”松田倚在门框上说。
“现在正是青少年睡觉长身体的时候。”凉香一个翻身把头埋在枕头里，拒绝交流。
“少废话。我和阿萩可是特意提前出门，绕了远路过来接你的。昨天不是说了吗？六点半晨跑！”
“但是帝丹中学八点半之前到校就可以了……”她原本清凉的嗓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所以我们才这个时间过来。”松田说着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灰蓝色的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凉香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爆处组每天都要训练的，正好陪你跑一圈，就当我们热身了。别废话，动作快！给你五分钟洗漱换衣服！”
“我又不是刑警……”
“四分五十秒。”他又看了一眼手表，补了一句。
凉香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她认命地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一脸哀怨地往卫生间挪。路过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萩原研二笑眯眯的脸。
“哟，小凉香，早上好啊。”萩原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转着那串单车钥匙。
她撅着嘴瞪了萩原一眼，加快脚步钻进卫生间，“砰”一声关上了门。平时凉香是不会这么情绪外露的，也就是起床气会让她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把平时藏起来的那点小脾气全抖搂出来。
“凉香，不许摔门！”娜塔莉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语气又急又无奈。
“是风吹的！”凉香咬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声音闷闷地从门缝里挤出来。
萩原研二笑出了声。
五分钟后——准确地说，是四分四十八秒——凉香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换上了学校指定的深蓝色运动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圈扎成低马尾，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困意，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幽怨。
「我为什么要在这个点醒着？」
“还行，没超时。”松田阵平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走吧。”
“姐姐，我出门了。”
“嗯，路上小心。”娜塔莉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咖啡，冲她眨了眨眼，“加油哦，别被松田君训哭啦。”
“……才不会。”
凉香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米花町尚未完全苏醒。街道安静而洁净，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跳跃啁啾。沿街的商铺多半还拉着卷帘门，几家便利店和面包房透出温暖的灯光，散发着咖啡与刚出炉面包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朝气，路边的绿化带上挂着未干的露珠，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富有秩序。
但凉香现在没心情欣赏这些。
因为松田阵平已经开始跑了。
晨跑的路线上人很少。偶尔有遛狗的老人经过；有早起配送的厢式货车；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灰色鸽子站在电线杆上，歪着头看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在干嘛？累成这样？”
“注意呼吸节奏，跟上脚步。”他头也没回地说，“别老是低着头，看前面。跑步练的不只是腿和心肺功能，更是你的观察力和意志力。”
凉香喘着气，才跑出不到两百米，就感觉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吸两下，呼两下，吸两下，呼两下。但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跑步可以锻炼意志力，这点她能明白。
但是观察力为什么需要一边跑步一边锻炼？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不冒金星就已经不错了。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观察力……观察什么……观察……前面那只……胖鸽子……为什么比我还悠闲吗……”
松田瞥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但马上恢复成那副严厉的模样：“先从观察你会不会一头撞上前面的电线杆开始吧。抬头，看路！”
凉香抬起灌了铅似的腿，勉强跟上。萩原研二骑着单车悠哉悠哉地跟在旁边，时不时发出几声鼓励：“小凉香比我想象的能跑哦！怎么样？感觉很不错吧！看看这清晨的空气多新鲜！”
「你骑着自行车当然感觉很好啊，研二哥哥……」
凉香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来了。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保持平视。松田阵平那件黑色的运动服在她眼前有节奏地晃动着。
凉香承认，她确实一度产生了退缩的念头。就这样吧，她已经跑了很远、很久了，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努力过了”，然后赖在原地不走。顶多被小阵平骂几句，然后研二哥就会打圆场，送她回去。
她本来就不是喜欢运动的人，也说不上擅长。每次体育课的考试，她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抬头一看成绩单，刚好及格。这件事她早就跟自己和解了。
但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料亭里的画面。
如果那时候没有小阵平和航哥在身边呢？
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呢？
她想起自己回到东京的目的。不管那场火灾的真相是什么，不管那些人是谁，她首先都要活着才能继续走下去。东京人多眼杂，灵力不能轻易示人。开学报到那天，只不过是一片花瓣的功夫，就被那个工藤新一盯上了。她不确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她不想再冒第二次险。
所以这具身体，就是她最基础也是最可靠的防线。
想到这里，她咬紧牙关，忍着肌肉的酸胀，迈开了更大的一步。
松田阵平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偏头看了她一眼，稍微放慢了速度，刚好是凉香能跟上的节奏。
跑完预定路线的时候，凉香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她几乎是挂在萩原研二的单车后座上，从路口被运回公寓楼下的。脸颊通红，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感觉肺里灌进来的不是空气，是火。
“辛苦了，小凉香！第一天就能坚持下来，非常了不起哦！”萩原笑着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顶，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那瓶温的运动饮料递给她，“慢慢喝，别呛着。”
凉香接过瓶子，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快要冒烟的嗓子好受了一点。
松田阵平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气息只是稍微急促了些。这让凉香觉得不公平。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内容算是肯定：“还行，没半路耍赖躺下。明天继续，六点三十分，准时在这里等你。”
凉香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一句抱怨都不想再说，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挪地挪进了公寓大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今晚睡觉一定要锁门。看小阵平还能怎么办。」
但她知道，这个预想大概不会成真。因为娜塔莉有她房间的钥匙。而且，松田那双灵活的双手似乎无所不能。他会撬锁。这件事凉香在九岁的时候就领教过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家门，温暖的空气和食物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她。
「嗯……是培根！」
娜塔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不禁笑了：
“欢迎回来，凉香。辛苦啦！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先洗个澡还是先吃饭？”
凉香瘫倒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姐姐……我先……原地复活一下……”
她仰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最终决定先吃饭。
电视里是娜塔莉每天都要看的早安播报。女主播正用元气十足的语调念着今天的天气和星座运势，好像全世界都跟她一样精神抖擞。
娜塔莉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色的餐盘上是煎过的洋葱和西红柿片，两块煎得焦香的培根微微卷着边，旁边是一颗完美的太阳蛋。两片烤吐司已经抹好了黄油，一杯热牛奶，还有一小碗蔬菜沙拉。
“好丰盛！”
“想着你肯定饿坏了，就多做了一些。”
凉香坐下来，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把食物都堆叠在吐司上，切下一块然后一口吞下。
“好吃吗？”娜塔莉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
“嗯。”凉香点点头大口嚼着，“姐姐做的吐司就是最棒的。”
娜塔莉笑了起来，也开始切自己的那份：“嘴巴这么甜，是不是想让我明天帮你跟松田君求情，不用晨跑了？”
“能吗？”
“不能。”娜塔莉眨了眨眼，“因为我也觉得，女孩子学点防身术是好事。”
凉香切着下一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快速冲了个澡后，黑发被打理得柔顺，换上干净的校服，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安静内向的雨宫凉香——如果忽略掉那双大眼睛里比平时更浓几分的、生无可恋的困倦的话。
开玩笑，谁会在早上六点半起来跑步啊？
走出家门的时候，阳光比清晨时亮了很多。四月的东京，空气里有种新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凉香背着书包，沿着米花町的街道往帝丹中学的方向走。
路上已经有稀稀拉拉穿着校服的学生了。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有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聊着昨天看的电视剧或者昨天的作业。
凉香耷拉着眼皮，只想赶紧溜回自己的座位，在上课前争分夺秒地补个觉。
走进帝丹中学的校门时，那排樱花树已经不像入学典礼那天开得那么盛了。花瓣开始零零星星地往下落，在晨风里打着旋儿，铺在路面上薄薄的一层粉。
她加快脚步，穿过教学楼的门厅，爬上二楼，推开一年B班的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把一排排课桌照得发亮。
凉香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闭上眼睛。
“早啊，雨宫同学！”
园子活力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早……”凉香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缝隙里飘出来。
“咦？你今天看起来好没精神啊，是不是没睡好？”
“嗯……”凉香把头又往手臂里埋了埋，“晨跑了。”
“啊？晨跑？”园子歪着头，一脸困惑，“为什么突然要晨跑？”
“说来话长……”凉香含混地说，“总之……让我先睡五分钟……”
她闭上眼睛，听着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闻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樱花香气，意识开始慢慢下沉。
耳边隐约传来园子和兰的对话声。
“雨宫同学好像很累的样子……”
“让她睡吧，等上课了再叫她。”
“嗯！”
凉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然，在这种环境下是不可能睡着的。但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睡着，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奇妙的放松效果。
「果然，我想和她们做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