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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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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报到,下午三点就放学了。
娜塔莉的下班时间比在三育小学的时候要晚很多,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忽略凉香。晚饭时她还是像往常一样,问东问西。
“交到朋友了吗?”
凉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想了想。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戴发箍的短发女生——露着光洁的额头,笑眯眯地告诉她“要包书皮哦”的那张脸。
“好像交到了。”
娜塔莉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明天继续加油。搬过来的箱子就等过几天再收拾吧,今晚早点休息。第一天上学,可不要迟到啦。”
“嗯。”
转天,要正式上课了。
早晨八点零五分,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
在规定的到校时间内,凉香算是来得早的,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园子比她来得更早,一看到她走进教室,眼睛就亮了,活力四射地挥手:“早啊雨宫同学!”
“早。”她也笑了笑,坐到靠窗的老位置上,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本摆好。
第一节课是数学。
凉香摊开课本和笔记本,写上日期和这一章的标题,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学期的“安全分数”。
在札幌的时候,她一直把总成绩控制在年级第六到第七。在好学生的梯队里所以不会被同学过分欺负,同时也不像第八第九第十,因为容易掉出前十而被老师约谈,又不会好到像前五名,被拉去参加竞赛或者上台发言。
试卷上的每一道题她都会做,但她会算好:哪道大题可以“不小心”漏掉一个步骤,哪道选择题可以“看错”选项。
凉香一开始没想过要压分。
以前在家,外婆教她读书写字、算术、英文,但从来没有考试,也没有排名。她只是学会了,仅此而已。
所以刚转去三育小学的时候,四年级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她毫无概念地答完了所有卷子。
然后拿了年级第一。
本间夫妇开心得合不拢嘴,娜塔莉甚至买了蛋糕庆祝。但那种被所有人盯着、被老师点名表扬、被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感觉,让凉香觉得窒息。
刚好她那时候开始迷上侦探小说,于是成绩“自然而然”地往下滑了一点。
她上课时总是偷偷看,老师和同学们当然以为她是沉迷课外书才退步的。这也算是她从这些小说里学会的第一课:为需要被掩盖的真相,找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谎言。
老师们劝过她几次,但最后摇着头放弃了,只叮嘱她不要再退步就好。
本间先生倒是不在意,反而拍着她的肩膀说:“不要死读书读傻了!劳逸结合才对!”
东京的教材和北海道不太一样,但难度……应该不会差太多。她昨晚翻了翻数学课本,前三章的内容她在札幌已经自学过了。
「先看看情况吧。」她想,「这里的年级人数和三育小学差不多,所以六七名还是比较稳的。关键是,要考多少分左右才能拿六七名?」
老师姓水谷,三十来岁的女性,声音清晰,板书工整。她在黑板上写下一道方程式,转身拍了拍粉笔灰:“铃木同学,请你回答,这道题的答案是?”
园子站起来,盯着黑板看了三秒,结结巴巴地开口:“x等于……x等、等于x……”
“x等于x?”水谷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铃木同学,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请认真听讲!”
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笑声。连园子自己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坐在凉香后面的兰也笑着摇了摇头。课堂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水谷老师没有继续为难园子,而是转身在黑板上把方程式的解法一步步写了出来。她讲得不算快,但概念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移项、合并同类项、系数化为1……
凉香低头记笔记,听到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宫同学……”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后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个移项……我怎么有点懵了。比小学的难好多啊。”
旁边的园子也侧过身来,用气声抱怨:“就是啊!到底是什么东西嘛,那个x!”
凉香看着她们俩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x就是一个不定的变量,是让等式成立的值。”
“我就是这个搞不懂啊……”园子挠着头懊恼道。
东京的春天确实比北海道更显生机勃勃,连同这些中学生一起,沉浸在早春的浪漫氛围里。
午休铃响了。凉香正准备把笔记本收起来,余光就瞥见几个男生在过道里推推搡搡,眼神时不时往她这边飘。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一个男生被推出来当代表,挠着头走到她桌前:“那、那个,雨宫同学,你昨天说喜欢读书……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呃……”凉香眨了眨眼,“小说类的吧。”
“这样啊!那、那……”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从身后拉开了。
“喂喂,别挡路别挡路!”
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了过来,手臂亲昵地一挽,直接把凉香从座位上“解救”出来。
“雨宫同学!还记得吗,昨天就说好了一起吃午饭呀!我和兰都带了便当,我们去操场旁边的草地怎么样?可以看到那棵有名的樱花树哦!”
凉香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由着她把自己拉走。
「真聪明。」
兰也笑着点头:“嗯,而且现在这个季节,在外面晒晒太阳很舒服的。”
「这时候答应……也许能交到朋友吧?」
她这样想着,欣然点头:“好呀,谢谢你们邀请我。”
凉香被园子半拉半拽地往外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晾在原地的男生——他正被同伴们拍着肩膀打趣。
她突然觉得有点抱歉:
“不好意思啦,我要先和她们去吃午饭。”
“喔,没、没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樱花树新生的嫩叶,在草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三人选了棵大银杏树旁的空地,兰从包里抽出方格的野餐垫铺开,园子立刻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果然比起教室的硬椅子,还是这里最舒服!”
微风拂过,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混着远处运动场上传来的哨声和呐喊。
“今天第一天正式上课嘛,妈妈就让厨师给我准备了超——级豪华的便当。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园子从冷藏箱里把午餐拿出来。打开三层漆盒,第一层是铺着鱼子酱的茶碗蒸和蒲烧鳗鱼,第二层是丰盛的寿司拼盘和刺身,第三层则是精致的和菓子。
“哇……铃木同学原来真的是大小姐呀……我还以为那些同学是开玩笑的呢。”
兰觉得凉香惊讶的样子十分可爱,笑着解释:“园子她啊,可是铃木集团的千金哦!”
“欸?!”
园子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调,低调啦。”
兰的便当盒是朴素的浅粉色。她轻轻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金黄色的厚蛋烧、章鱼香肠、小兔子形状的苹果,以及精心捏制的饭团,上面撒着些海苔碎和芝麻。
“毛利同学的便当好可爱……”
“哇!兰,你的厚蛋烧看起来很香!”园子一边用筷子指向兰的便当,一边自然地夹起一块鳗鱼放回她的饭盒里,“来,尝尝我的,跟你换一块厚蛋烧!”
“雨宫同学的呢?”
凉香的便当盒是娜塔莉准备的。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种不同的小三明治,每种两份:鸡蛋沙拉、火腿芝士、黄瓜奶油。每个都用保鲜膜分别包好,切成刚好一口的大小。旁边是一小盒蔬菜沙拉和几个小番茄,最角落里塞了一盒坚果酸奶。
“哇!好多颜色!”园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鸡蛋沙拉、火腿、还有绿色的……是黄瓜?”
“嗯,黄瓜奶油。”凉香点点头。
“好精致!每个都包了保鲜膜,好细心啊。”
凉香轻声说:“是姐姐帮我准备的,她比较擅长这些。”
“唉——真好!”
“我们也来交换吧!”园子热情地提议,不由分说地给凉香夹了块寿司,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凉香的便当盒,“那个三明治……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凉香闻言,把便当盒朝两人的方向推了推,轻声说:“你们自己拿吧,喜欢哪个口味就拿哪个。”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啦!”园子立刻探过身来,在几种三明治之间犹豫了一秒,最后抓起一块火腿芝士的,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大口,“嗯——好好吃!面包软软的,火腿和芝士很配!”
兰笑着也拿了一块黄瓜奶油的,小心地撕开保鲜膜,尝了一口后眼睛微微弯起来:“这个也好吃。黄瓜的清爽和奶油的香浓搭在一起很舒服。雨宫同学的姐姐厨艺真好。”
凉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我回去告诉她……”
“凉香来,也尝尝我们的!”园子说着,把自己便当盒里的寿司又拨了两贯过去,兰也夹了一块厚蛋烧放在凉香的盒盖上。
“谢谢……”凉香看着便当盒里突然多出来的食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园子满足地眯起眼,又咬了一口三明治,随即想起什么,骄傲地补充:“不过说真的,兰的手艺现在可是超级厉害的!自从阿姨搬出去后,她可是完全自立了哦,便当、家务,全都一个人搞定,比我强多了!”
“哎?毛利同学才初中一年级而已,就自己住吗?”
“我和爸爸一起住。不过爸爸他什么都不会,要我来照顾……”兰说着握紧拳头,“不过没关系啦,我一定会让爸爸妈妈和好的!”
凉香听着,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了兰一眼。兰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实现的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夹起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下意识地抬手,半握拳掩在嘴边,含混地说,“毛利同学做饭手艺好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大家一起吃,感觉更香了。”
“你喜欢真是太好了!”
「原来和同学一起吃便当是这样的。」
园子吃饱喝足,仰头打了个小嗝,一个翻身,豪放地盘腿坐着,继续她从昨天就在主持的“老师吐槽大会”。兰在一旁连连提醒她小点声,别被人听见了。
一阵暖风吹过,头顶的银杏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片嫩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野餐垫的一角。凉香捻起一片,在指间百无聊赖地转着。
“说起来,雨宫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呀?”园子忽然问道,“班级里自我介绍的时候,你都没说呢。”
“嗯……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应该是读书吧?”
“什么样的书?等等,等等!你不会也喜欢看推理小说吧!”园子说着,突然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凉香眨眨眼,连忙摆手:“推理?不太了解……怎么啦?”
“因为啊,兰有个青梅竹马,叫工藤新一,就在隔壁A班,那家伙可是个推理狂魔!”
「工藤?」凉香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昨天在公告栏前看她的那个,也是新生代表的男生就姓工藤……是同一个人?
“什么叫‘我的’青梅竹马啊?明明和园子也是从幼儿园就在一起了。”
“你们三个感情很好吧?”
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啦,有机会介绍新一给你认识。虽然那家伙总给我们惹麻烦要我们处理善后,还是个推理宅,但人其实很好的。”
“兰你看,那是不是新一啊?正在颠球的那个。”
“还真的是——新一!”
兰朝着操场方向招了招手。不一会儿,工藤新一便小跑着过来了,额头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薄汗。
“哟,工藤大侦探!”园子促狭地笑着,“又在练习你的足球技巧,准备改行当运动员了?”
“少来了园子。”
工藤新一的目光落在雨宫凉香身上,点了点头:“这位是?”
兰立刻会意,微笑着介绍道:“新一,这是雨宫凉香,我们新交的朋友,她是从北海道来的。雨宫同学,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工藤新一。”
「还真是他啊。」
凉香微微颔首回应:“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工藤同学。”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既没有寻常女生见到他时常有的那种热情,也没有任何对新同学的好奇,像是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涟漪。
“啊,请多关照。”
工藤新一摸了摸鼻子,将心里那一点点因为对方过于平淡反应而产生的微妙感觉抛开,和兰她们说了三两句后,聊起了福尔摩斯。
“昨天我又读了一遍《红发会》那个案子。兰,你知道吗?福尔摩斯最神的不只是他看到了线索,而是他知道哪些线索是关键的——”
「——比如那个助手裤子膝盖的磨损和泥土,立刻就推断出他在挖地道。」凉香托着下巴听着,在心里接上后面的话,嘴角微微弯了弯。柯南·道尔的写法总是这样,线索像拼图一块块亮出来,最后拼成完整的真相。很爽快,像夏天喝冰水。
工藤新一说话时语速很快,像怕别人打断他似的,把那些推理一股脑倒出来。他滔滔不绝地讲着,眼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
没有炫耀的意思,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很酷”。
「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吧。」凉香想,「那个自诩‘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今夜为止,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的孤傲天才。」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最后一案》时的心情。莱辛巴赫瀑布,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教授一同坠入深渊。那时候她也觉得,这样的死法,简直浪漫得不讲道理。
面前这个男生,浑身散发着一种“我会站在真相和罪恶之间”的笃定。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病,会老,会像波洛一样连杯子都端不稳。他只会想到那个瀑布,想到“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
凉香垂下眼,把下巴又往手心里埋了埋。
「真好啊。」她想,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像是看到橱窗里漂亮物件的感觉。
“……所以说福尔摩斯最厉害的就是——”
“新一你说完了没啊……”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每次跟你说话都要听这些,我耳朵都起茧了。”
“就是啊——不过你刚才说那个‘红发会’,”园子歪着头,眨了眨眼,“那个老板真的有那么蠢吗?连挖地道都看不出来?”
“那当然,因为——”
“算了算了,听你讲好累。”兰摆摆手打断他,“而且这些推理的东西,我们又不感兴趣。”
园子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你说得那么起劲,我们完全插不上话。”
“你就不能聊点别的吗?比如足球、电影什么的……”
“足球也行啊,那我刚才在操场踢的时候你们又不聊。”
“那能一样吗?”兰双手叉腰,“你踢球的时候我们又不能跑进球场跟你聊。”
凉香忍不住想笑,赶紧用咳嗽掩饰过去。
工藤新一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了回去,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他撇了撇嘴,将目光转向在场唯一还没发表意见的雨宫凉香,带着点“你评评理”的意味随口问道:
“雨宫同学觉得呢?福尔摩斯的推理很精彩吧?”
“欸?我、我不太懂这些呢。”凉香左右看看兰和园子,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笑着挠了挠脸颊,“工藤同学说得太深奥了。”
他问得随意,其实并没有期待得到同龄人的支持。
他习惯了。不管是译本还是原著,光是那堆人名就容易看得人头大,更不要提其中的妙处。
“看吧看吧,连雨宫同学都听不懂!”园子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冲他做了个鬼脸。
“是是是,铃木小姐。”工藤撇撇嘴无奈道。
操场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声,夹杂着球被踢开的闷响。
“工藤!快回来!”
“喂别随便开球啊啊!我们这边少他一个怎么打?”
“顶不住顶不住——!”
工藤新一忍俊不禁:“哦!来了!”
说着,他冲三人摆摆手,转头加入绿茵场上挥汗如雨的几人。
“对了,雨宫同学还不知道帝丹的社团吧?”兰提议道,“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逛逛?”
“好啊。”凉香站起身,帮着一起把野餐垫收起来。
园子瞥了一眼操场,嘟囔道:“那家伙还吃不吃饭了?真是精力旺盛。”
凉香下意识地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身影还在球场上奔跑,和普通的初中生没什么两样。
她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和自己一样喜欢推理小说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