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章》安夏续

49、异国怅然

　　蝉鸣第七次漫过南方小城的盛夏时，祝今果正坐在画室里，给一幅名为《风过荷间》的国画收尾。宣纸上的荷花亭亭而立，荷叶上的露珠被晕染得似坠未坠，风的形状藏在摇曳的花梗里，带着几分经年不散的温柔。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郑橙拎着两杯冰奶茶晃进来，手腕上的手链叮当作响，是她新出的小说销量破百万的纪念款。“大忙人，歇会儿吧！”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下巴点了点窗外，“宋止乐在楼下挪花呢，你那盆被他养得快成仙的茉莉，他非得说阳台光照好，折腾着搬来搬去，活像个伺候老佛爷的太监。”

　　祝今果搁下笔，指尖沾着的淡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浅痕，她笑着擦了擦手：“他那是闲的，网剧刚杀青，没了剧组的盒饭，浑身不自在。”

　　“可不是嘛！”郑橙吸了一大口奶茶，咂咂嘴，“说起来，你那本《夏末》的复刻版画，在英国的华人画展上反响不错啊！我刷小红书都刷到了，好多留学生说，看你的画，就想起了高中趴在课桌上偷看喜欢的人的日子，评论区都在喊‘爷青回’。”

　　祝今果的心轻轻动了一下。英国。这个地名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在心底冒出了嫩芽。她想起靳祈安，想起高三毕业时，他拿到保送名额后，在志愿表上填的那所英国顶尖学府的物理系。算起来，他去英国留学，也有好几年了。

　　正说着，宋止乐抱着那盆茉莉推门进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怀里的茉莉开得正好，香得清清爽爽。“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他把花盆放在窗边，转头瞪了郑橙一眼，“别又在背后编排我，小心我把你写小说卡文的黑历史发在你的粉丝群里。”

　　“宋止乐！”郑橙瞬间炸毛，伸手就要去抢他的手机，“你敢！信不信我把你暗恋隔壁美院校花，送人家素描画像被当成……”

　　“停！”宋止乐急忙捂住她的嘴，耳尖泛红，“陈年旧事还提，你烦不烦？”

　　祝今果看着两人打闹的样子，笑意漫上眼角。这些年，她的画室越办越好，郑橙成了小有名气的青春文学作家，宋止乐成了圈内口碑不错的摄影师，三人还是像高中时一样，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只是偶尔，在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或者某个落雪的黄昏，她会想起那个清冷的少年，想起自习室里的阳光，想起荷花扇面上的诗句。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一条来自画展主办方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祝今果点开，照片是在英国伦敦的华人艺术展厅拍的，她的《夏末》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画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依旧清隽，只是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画中的少年侧影上，像是在看一幅跨越时光的旧照片。

　　是靳祈安。

　　祝今果的指尖顿在屏幕上，心跳漏了一拍。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展厅的玻璃窗外，飘着伦敦的细雨，远处的大本钟若隐若现。主办方的消息写着：“祝老师，您的作品很受欢迎，今天还有位华人留学生特意来看，说这幅画让他想起了高中的时光。”

　　郑橙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噤了声，连宋止乐也停下了打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是……靳祈安？”郑橙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

　　祝今果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人影，心里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她想起在北京的梅林里，他说他一直留着那支荷花扇面；想起他发的朋友圈，扇面旁的物理书和那句“珍藏”；想起他在清华园的荷塘边，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原来，他也没有忘记。

　　“他怎么会去看画展？”宋止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难道是特意去的？”

　　“谁知道呢。”祝今果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画笔，“也许只是碰巧吧。”

　　也许只是碰巧，也许是刻意为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年光阴，他们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看见彼此的痕迹。

　　窗外的蝉鸣更响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风过荷间》的宣纸上，荷花的花瓣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祝今果蘸了一点胭脂红，在荷尖上点了一笔，那抹红，像极了当年她偷偷画在草稿纸角落的少年侧影旁，不小心落下的一点朱砂。

　　郑橙和宋止乐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提靳祈安的名字。郑橙翻开桌上的画册，指着一幅画啧啧称赞：“这幅《雪落梅林》画得真好，比你在北京画的那幅还灵动，拿去参展绝对能拿奖。”

　　宋止乐则走到窗边，给茉莉浇了点水，轻声说：“下个月有个去英国的摄影采风团，我报了名，顺便去看看你的画展。”

　　祝今果的画笔顿了顿，抬眼看他：“去多久？”

　　“一个月吧。”宋止乐耸耸肩，“顺便帮你看看，那幅《夏末》有没有被人偷走。”

　　“去你的。”祝今果被他逗笑，“别光顾着拍照，记得尝尝伦敦的下午茶，听说那里的司康饼配果酱，味道不错。”

　　“放心，”郑橙在一旁插话说，“他肯定会去打卡的，毕竟现在是网红摄影师了，走到哪儿都得拍九宫格发朋友圈，不然浑身难受。”

　　宋止乐瞪了她一眼，没反驳。

　　画室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蝉鸣、笑声、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歌。祝今果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看着眼前的《风过荷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是宋止乐转发的一条朋友圈。祝今果点开，是靳祈安发的。

　　照片里，是她的《夏末》，配文只有一句话：“隔岸风来，夏意仍在。”

　　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祝今果看着那句话，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伦敦的风，和南方小城的风，吹过同一片荷间。

　　年少时的心事，像藏在荷叶下的露珠，虽然没有滚落，却在时光里，凝成了最清澈的模样。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蝉鸣阵阵，茉莉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郑橙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的新书大纲，宋止乐在给茉莉修剪枝叶，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美好。

　　祝今果知道，有些故事，不必有结局。

　　有些想念，不必说出口。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年光阴，只要风还在吹，荷还在开，那段藏在画纸里的青春，就永远不会褪色。

　　傍晚的时候，宋止乐提议去吃火锅，郑橙举双手赞成，嚷嚷着要吃最辣的锅底。三人锁好画室的门，走在夕阳铺满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祝今果走在中间，看着身边两个吵吵闹闹的人，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远处的天空，飘着几朵云，像极了当年自习室窗外的模样。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荷香，带着蝉鸣，带着隔岸的思念。

　　夏意仍在，青春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