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章》安夏续

36、聚会长夜

　　夏末的晚风终于卸去了最后一丝燥热，卷着街边烧烤摊的孜然香，溜进了“老地方”大排档的塑料棚里。高三（1）班的毕业聚餐选在了这里，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小龙虾、烤串、冰啤酒，还有五颜六色的饮料，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少年们没说出口的离愁别绪。

　　祝今果缩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指尖被冻得发凉。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斜对面的位置——靳祈安正被几个男生围着敬酒，他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眉头微微蹙着，却还是耐着性子，端起面前的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惹得旁边几个女生偷偷红了脸。

　　“姐妹，你再这么盯下去，靳学霸都要被你盯出个洞来了！”郑橙端着一盘烤鸡翅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油腻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来，干了这杯‘快乐水’，忘掉那个‘高冷木头’，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祝今果被她逗笑，接过郑橙递来的汽水，和她碰了碰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橘子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味道里带着点微苦，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你少喝点，”祝今果戳了戳她手里的啤酒瓶，“待会儿喝醉了，又要抱着电线杆喊‘我的青春结束了’。”

　　“切，我才不会！”郑橙梗着脖子反驳，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带着麦芽香的嗝，“想当年，姐也是千杯不醉的‘酒神’，这点小酒，洒洒水啦！”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的小龙虾盆里，引得祝今果一阵轻笑。

　　“行了行了，我的‘酒神’大人，”祝今果扶着她的胳膊，无奈地摇摇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待会儿真要现场表演‘社死名场面’了。”

　　正说着，一个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带着淡淡的酒气。祝今果抬头，撞进了宋止乐含笑的眸子里。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梳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拿着个速写本，活脱脱一个刚从画室里跑出来的“疯艺术家”。

　　“两位美女，躲在这里偷吃独食啊？”宋止乐挑眉，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我刚才可是画下了不少‘黑历史’，比如某人抱着鸡翅啃得满脸油光，还有某人盯着帅哥直流口水……”

　　“宋止乐！”祝今果和郑橙异口同声地喊出声，一个伸手去抢速写本，一个伸手去捂他的嘴，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打闹间，祝今果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靳祈安身上。他已经摆脱了那群男生的纠缠，独自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慢悠悠地喝着。月光透过塑料棚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祝今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疼。

　　她想起高三这一年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坐在她前桌，在她晚自习犯困时，轻轻敲她的桌角；想起他帮她计算古筝节拍的公式，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想起他把她送的荷花扇面贴身放了一年，扇面上还写着那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单向奔赴，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可那又怎么样呢？明天他就要去北京了，而她也要去美院报到，他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短暂相遇后，只会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去不去打个招呼？”郑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怂恿，“反正今晚大家都在，就算被拒绝，也可以说是‘酒后胡言’，不丢人！”

　　祝今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攥紧了手里的汽水，指尖泛白，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打架——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以后连同学聚会都没得参加了。

　　不去的话，是不是就要带着这份遗憾，过完一辈子？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班长突然拿着话筒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是我们高三（1）班的毕业聚餐，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这么齐整地聚在一起了！接下来，我们有个小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输的人，要么说真心话，要么接受大冒险！”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沸腾起来。几个男生起哄着搬来了一个啤酒瓶，放在桌子中央，准备开始“转瓶子”。

　　“来，谁先来？”班长晃了晃手里的话筒，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我来我来！”一个男生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伸手转动了啤酒瓶。

　　啤酒瓶在桌子上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最终，瓶口稳稳地指向了——祝今果。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声。郑橙激动地拍着她的肩膀：“姐妹，你的春天来了！快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祝今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看着桌子中央的啤酒瓶，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真心话”，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大冒险！大冒险！”

　　起哄声越来越响，祝今果的耳朵都快烧起来了。她咬了咬下唇，破罐子破摔似的喊道：“大冒险！”

　　“好！”班长拿着话筒，笑得一脸狡黠，“大冒险的任务是——向你最喜欢的人，说一句‘我喜欢你’！”

　　轰——

　　祝今果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有好奇的，有起哄的，还有……一道来自斜对面的，带着疑惑的目光。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靳祈安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淡，像秋日的湖水，不起波澜，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祝今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快说啊！”郑橙在她耳边小声催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宋止乐也在一旁帮腔：“对啊妹妹，勇敢一点！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哥给你撑腰！”

　　祝今果攥紧了手里的汽水，指尖冰凉。她看着靳祈安的眼睛，心里的话涌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高二暑假的那个下午，阳光落在他的侧影上，好看得像一幅画；想起他帮她计算公式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在荷花扇面上写的那句诗；想起他说“你画的荷花，挺好看的”。

　　所有的心动，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句想说却不敢说的“我喜欢你”。

　　可她还是怕。

　　怕被拒绝，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就在她纠结万分的时候，啤酒瓶突然被人碰了一下，又转了起来。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靳祈安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旋转的啤酒瓶。

　　瓶口，稳稳地指向了他自己。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班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拿着话筒问道：“靳祈安同学，你这是……”

　　靳祈安站起身，接过话筒，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排档。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我选真心话。”

　　“好！”班长定了定神，问道，“请问，你高中三年，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所有人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女生们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他的回答。

　　祝今果也屏住了呼吸，她看着靳祈安的眼睛，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靳祈安沉默了几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祝今果的身上。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有。”

　　轰——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女生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郑橙激动地抓住了祝今果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她的肉里了：“姐妹！听见了吗？他说有！”

　　祝今果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靳祈安的眼睛，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想开口问，那个人是不是她？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靳祈安的妈妈打来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众人说了声“抱歉”，然后拿着手机，转身走出了塑料棚。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起哄声渐渐平息下来，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祝今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气泡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淡淡的橘子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原来，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

　　原来，有些喜欢，还是要藏在心底。

　　郑橙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关系，至少我们知道了，他心里也有喜欢的人。”

　　宋止乐也沉默了，他拍了拍祝今果的背，没说话。

　　夜渐渐深了，烧烤摊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少年们的笑声也渐渐低了下来。有人开始唱《同桌的你》，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开始互相拥抱，说着“前程似锦”。

　　祝今果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她想起靳祈安刚才的目光，想起他说的那句“有”，心里既甜蜜，又苦涩。

　　或许，这就是青春吧。

　　有欢喜，有遗憾，有说不出口的喜欢，有藏在心底的秘密。

　　靳祈安再也没有回到塑料棚里。

　　祝今果知道，他大概是回家了。

　　明天，他就要去北京了。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对郑橙和宋止乐说：“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我送你。”宋止乐立刻站起身。

　　“不用了，”祝今果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走出塑料棚，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凉意。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里空荡荡的。

　　走到一个拐角处，她停住了脚步。

　　靳祈安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漫天的星光。

　　祝今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两人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靳祈安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一样温柔：“那个荷花扇面，我很喜欢。”

　　祝今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你喜欢的人，是谁？”

　　靳祈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像冰雪初融。

　　“是一个，喜欢画荷花，喜欢弹古筝，很温柔，也很胆小的女生。”

　　祝今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单向奔赴。

　　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她。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的光芒，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聚会长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这个夏天，也注定是一个，不会结束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