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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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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楚昭晏是被苏嬷嬷叫醒的。
“殿下,该起了。今日早朝,摄政王提请了江南赈灾的折子,殿下若不去,怕是又要被那起子小人钻空子。”
苏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穿透了楚昭晏残余的睡意。她睁开眼,帐幔外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深秋的清晨总是来得晚,卯时三刻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楚昭晏坐起身。苏嬷嬷已经领着两个侍女端着铜盆、帕子、青盐和温水进来了。她们的动作很轻,训练有素,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驸马呢?”楚昭晏问。
“回殿下,驸马爷一早就去了书房。说是昨夜殿下梦魇睡得不安稳,他去给殿下熬一碗安神汤。”答话的是她的贴身侍女青禾,十六七岁的年纪,做事利落,嘴也利落,“驸马爷还说,殿下昨夜受了凉,今日早朝前一定要喝一碗姜汤再去。”
楚昭晏没有接话。她起身,赤足踏在青砖上,早有侍女跪在地上替她穿好罗袜丝履。铜盆里的温水冒着热气,帕子浸透了绞干,敷在脸上,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面容。
二十二岁的脸,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这张脸在朝堂上能让百官噤声,在后宫能让嫔妃退避。但此刻,铜镜里的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
她看了三秒钟,移开了目光。
“苏嬷嬷,本宫书房里那些旧箱子,是不是还放在东跨院的库房里?”
苏嬷嬷正在替她挑选今日朝会要戴的首饰,闻言手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像猫眨了一下眼,但楚昭晏还是捕捉到了那眼神里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终于来了”。
“回殿下,还在。殿下吩咐过不许动,老奴便一直锁着。”
“今日下朝后,搬出来,本宫要看看。”
“是。”苏嬷嬷没有多问。她在先帝身边待了三十年,又在长公主府伺候了五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她低头继续挑首饰,挑了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珰、一枚羊脂玉戒指,都是素净的款式——楚昭晏不喜欢繁复的首饰,越简单越好。
楚昭晏穿戴整齐,出了寝殿。走廊上,她与谢兰芝迎面相遇。
他端着一碗热汤,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墨发半束半散,衬着廊外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幅水墨画。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几缕碎发拂过他的额角,他微微眯了眯眼,笑意盈盈地迎上来。
“殿下。”他将汤碗递过来,“昨夜受了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再走。”
楚昭晏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姜汤熬得浓淡适宜,表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袅袅,姜的辛辣混着枣的甜香扑鼻而来。
她端在手里没有喝,而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无懈可击。温柔、体贴、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称职的丈夫应该有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她在昨夜见过的那种东西,不是爱意,是在确认什么。
他究竟在确认什么?
楚昭晏喝了姜汤。温度刚好,入口不烫,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她把碗递还给他,说了一句“有心了”,便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熏香,是墨汁和草药的气息,淡淡的,像深秋里最后一片落叶的味道。
“殿下。”他在身后叫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臣等殿下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晨的走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楚昭晏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没有应答。
早朝在太和殿举行。
太和殿是大楚王朝最宏伟的建筑,九间五进,重檐庑殿顶,殿内七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殿中御座是紫檀木雕龙纹的,先帝坐了二十年,如今坐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楚知尧坐在龙椅上,还要垫一个软垫才够得着面前的御案。他的龙袍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领口处露出少年人单薄的锁骨。他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眼神已经开始有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沉静,虽然那沉静多半是装出来的。
楚昭晏坐在珠帘后面。这是先帝特许的待遇,长公主可于珠帘后听政,参议朝事。这份殊荣在大楚公主中是独一份,也是她多年经营的成果。
今日朝会的主要内容是江南赈灾。秋汛过后,江南三郡颗粒无收,灾民流离失所,瘟疫开始蔓延。户部报上来的赈灾方案需要六十万两白银,但国库空虚,先帝晚年连年征战,已经把家底耗得差不多了。
“臣奏请清查江南盐税,追缴历年积欠。”说话的是户部侍郎陆鸣鹤,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精于算计,朝堂上人称“铁算盘”。“江南盐商历年积欠税银高达三百万两,若能追回,足以解燃眉之急。”
三百万两。
楚昭晏在珠帘后微微勾了勾嘴角。这数字听着像是陆鸣鹤精打细算出来的,但她知道,真正能追回来的最多不到五十万两。剩下的两百五十万两,会在追缴的过程中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雁过雁过拔毛。最后落进国库的银子,连五十万两都不一定有。
她没有说话。
先帝教她的第三课:看懂了的事,不一定要说破。说破了,你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把刀藏在袖子里,等人犯错的时候再亮出来,才是握刀的人该做的事。
散朝后,楚昭晏在宫中用了午膳,又批了半日的折子,直到申时三刻才回到公主府。
马车停在府门前的照壁处,她掀开车帘,看见谢兰芝站在门口等她。
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天虽然没下雨,但深秋的日头还是有些晃眼,他这伞八成是用来遮阳的。他站了很久,肩上的衣衫被薄薄的水汽浸出一层深色。府门外的侍从低声禀报,驸马爷申时就来了,说今日天凉,怕殿下从宫里出来受寒,带了一件斗篷。
楚昭晏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斗篷,白狐裘的,上头还熏了她惯用的苏合香。斗篷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他的臂弯里,像他这个人一样温顺而体贴。
“殿下辛苦了。”谢兰芝迎上来,将伞微微倾向她这一侧,同时将斗篷展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肩头,隔着衣料,她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不凉,是温热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楚昭晏没有躲。她任由他将斗篷披好,将系带系成一个松紧适中的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驸马有心了。”她说。
“臣应该的。”
回府的路上,她走在前面,他撑着伞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一个笔挺如松,一个颀长如竹,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晚膳摆在内堂。楚昭晏用膳极简,一碗米饭、两碟小菜、一碗清汤,这是她在军中养成的习惯。谢兰芝却吃得更少,挑了几根青菜便放了筷子,只在一旁替她布菜添汤。
“驸马今日在府里做了什么?”楚昭晏夹了一筷青菜,随口问道。
“临了几幅字,读了几卷书,又去花园里看了看那几株墨兰。”谢兰芝将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她手边,“殿下的墨兰开了,香气清冽,臣摘了一枝插在殿下寝殿里,殿下回去便能闻见。”
“驸马倒是闲情逸致。”
“臣本就是个闲人。”
楚昭晏没有再说话。她用完了膳,放下筷子,忽然说:“驸马陪本宫去书房坐坐。”
谢兰芝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
书房在东跨院。楚昭晏走在前面,穿过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两间青砖瓦房出现在眼前。这里是谢兰芝平日读书作画的地方,也是她今晚真正想去的地方。
楚昭晏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布置很简洁。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墙书架,一个炭炉。书案上铺着宣纸,笔墨纸砚摆放整齐,旁边摞着一沓临帖用的字帖。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盆墨兰,正是谢兰芝说的那盆开了花的。花茎细长,顶端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幽香袭人。
一切都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挑不出任何毛病。
楚昭晏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那沓宣纸。都是临的名家法帖,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字迹清隽秀逸,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润之气,和谢兰芝这个人一样,毫无攻击性。
“驸马的字写得很好。”她说。
“殿下谬赞。”谢兰芝谦虚道。
“本宫说的是实话。”楚昭晏将宣纸放回原处,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一幅画上。那是一幅人物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含笑,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站在一棵桃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楚昭晏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钟。
画中人的眉眼,和她不像。
“这是谁?”她问。
谢兰芝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故人。”
“故人?”
“臣在家乡时的旧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谢家出事后,便失了联系。”
楚昭晏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无懈可击,温和、坦然、不卑不亢。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追问。
“驸马倒是念旧。”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人总要念着些什么,才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谢兰芝说。
楚昭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谢兰芝跟在她身后,将门关好,将灯笼提在手里,替她照路。
夜风很凉,走廊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楚昭晏走在前面,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驸马可曾去过南境?”
谢兰芝的脚步顿了顿。极短的停顿,短到如果楚昭晏没有一直在留意身后的脚步声,根本不会察觉。
“臣不曾去过南境。”他说,声音依旧温和,“殿下怎么突然问起南境了?”
“昨夜梦见父皇,说了些南境的事。”楚昭晏淡淡道,“父皇在位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南境六郡,屡次派兵平叛都不见成效。本宫想着,驸马既然在翰林院待过,或许知道些旧事。”
“臣在翰林院只是个修撰,编纂史书罢了,军政大事,臣够不上。”谢兰芝苦笑,“殿下知道的,臣就是个闲人。”
楚昭晏没有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她说:“闲人有闲人的好处。”
回到寝殿,谢兰芝将那枝墨兰插在窗前的青瓷瓶里,又替她点上了安神香,这才退到屏风外的软榻上。
楚昭晏坐在主榻上,没有躺下。她等了一会儿,等到屏风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
匕首是玄铁打造的,刃薄如纸,锋利无比。刀鞘上镶嵌着一颗墨色的宝石,宝石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楚”字。这是先帝在她十五岁生辰时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她杀过人的凶器。
她拔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她举高了,对着月光看刀刃上的纹路。这是大楚最有名的铸剑师欧阳冶的手笔,刃身上的云纹细如发丝,每一道都蕴含着杀意。
楚昭晏看了很久,然后将匕首插回鞘中,放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想起今天在书房里看见的那幅画。画中的女子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在肩上,眉眼温婉。
谢兰芝说那是“故人”。可什么样的故人,值得他画下来,摆在书案上,日日相对?
她不知道。她也不应该在意。她是长公主,他是驸马。他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她利用他的身份牵制朝中势力,他利用她的权势查他想查的事。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她不应该在意,但她就是觉得烦躁。
一种莫名的、说不清来由的烦躁,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画中那个女子站在桃花树下,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春天,她和沈怀瑾在镇北侯府的后花园里放风筝。
那是她十二岁的春天,还没有嫁给沈怀瑾,但两家已经有了婚约。沈怀瑾带她去放风筝,风筝是燕子形状的,糊了红纸,尾巴上系着长长的彩带。
她不会放。沈怀瑾就手把手地教她,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握着她的手举高了,让她感受风的方向。
后来,他们就成婚了,却也还是没长大。
“殿下,风筝要逆风放,顺着风是飞不起来的。”十四岁的少年说。
她仰头看着那只红色的风筝在蓝天里越飞越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天,沈怀瑾死了,她也就此长大。
想着想着,她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怀瑾骑着一匹白马,穿着那件玄色的骑装,笑着朝她招手。她说“怀瑾,小心”,他听不见。她拼命地跑,想追上他,但怎么也追不上。
然后她听见马嘶声,听见重物坠地的闷响,听见血液喷溅的声音。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