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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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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雨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外头窃窃私语。
昭华长公主楚昭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跪在床榻上。她的右手握着一柄短刃,刀刃横在驸马的喉间。刀锋离那根脆弱的喉管不过毫厘之距,再进一寸,就能要了这个男人的命。
她的手腕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她握得太紧了,骨节都在发酸。
雨声很大。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灭。昏暗的光线在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不安的手在墙壁上攀爬。
楚昭晏缓缓收回手,将短刃插回腰间皮鞘。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刀鞘入刃的声响被雨声吞没,没有惊动榻上的人。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冷雨裹着寒气扑进来,将她额前细密的汗珠吹得冰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腥甜混着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让她翻涌的心绪慢慢沉降下来。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半个月前,她第一次在夜半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了身,站在驸马榻前,手里握着枕下暗藏的匕首。那时候她以为是连日批折子累极了,梦魇所致。她悄悄收起刀,回到自己的寝殿,喝了碗安神汤,便没有再深究。
可这种事发生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举起来了。刀尖朝下,正对着驸马的心口。她站在床边,像一个提线木偶,正在执行某个人早就编排好的动作。
今夜是第五次。
她终于把刀刃架上去了。
不是梦魇。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一刀落下去意味着什么。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快。右手握刀,左手按住榻上人的肩膀,刀刃滑向咽喉,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千百遍。
她确实练过千百遍。
在先帝身边长大的二十年里,她被训练成了一把刀。先帝教她握刀,教她杀人,教她怎么在谈笑间取人性命而不露声色。她说不出自己杀过多少人。有些是她亲手杀的,有些是她下令杀的,有些是她借别人的手杀的。她早已习惯了鲜血的味道。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谢兰芝,翰林院修撰,成婚不到一月的驸马。一个除了满腹诗书一无所有的清贵文人。先帝临终前亲自为她选定的第三任丈夫。
先帝说:“昭华,朕给你选的这个人,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真心。”
楚昭晏站在窗前,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能写一手漂亮的字,能批堆积如山的折子,也能在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她不明白,为什么是谢兰芝。
他是摄政王的人吗?有可能。摄政王楚承稷,她的亲叔叔,先帝驾崩后权势滔天,一直想把她从朝堂上踢出去。往她身边安插一个刺客,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可如果他真是刺客,为什么还不动手?成婚一个月,他有无数的机会。她在夜里毫无防备,她的饮食、起居、行踪,他都了如指掌。要杀她,他早就能杀。
不是他。金针的事她也查过——太医令在她右臂的曲池穴附近发现了一枚细如发丝的金针,埋入皮下已有时日,针身刻有符文,是南疆巫医的“傀儡术”,可以通过外部信号操控宿主的潜意识行为。也就是说,有人通过这枚金针操控她杀人。
但那个人不是谢兰芝。因为金针的信号来自皇宫,而谢兰芝这一个月几乎没出过公主府。
那会是谁?小皇帝?不可能,那孩子才十四岁,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先帝的旧部?更没有动机。她倒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楚昭晏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像一根打了结的丝线,越扯越紧。她索性不想了,转过身,准备回到床上。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动了。
谢兰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躺着看她。烛火昏黄,映得他的眉眼温润如玉,像一幅刚刚收笔的工笔画。
他坐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她身后,将一件狐裘轻轻搭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连狐裘披上去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更深露重,殿下可是又梦魇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又。
这个字用得很妙。
楚昭晏转过头看他。他已经穿好了外袍,月白色的直裰衬着昏黄的烛火,像一个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
谢兰芝,人如其名,芝兰玉树。他生得极好,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唇色浅淡,一双眼睛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温柔。朝中常有言官私下议论,说昭华长公主这第三任驸马,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身子骨弱,手无缚鸡之力,在朝堂上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整天就是读书作画侍弄花草,活脱脱一个面首。
楚昭晏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本宫做了个梦。”她说,“梦见先帝了。”
谢兰芝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先帝驾崩已有半载,殿下心中悲伤,臣明白。若是伤心,不妨同臣说说。”
“伤心?”楚昭晏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腹光滑,没有握刀留下的薄茧。但这不是什么有力的证据。宫里教习武艺的师父从不留下茧,她用匕首这么多年,手上也不见痕迹。
她慢慢笑了。
“本宫梦见先帝问本宫,为何还没有把你杀了。”
静默。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噼噼啪啪地砸在芭蕉叶上,像无数颗碎裂的玉珠。
谢兰芝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他笑得眉眼弯弯,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笑声不大,但在深夜里听来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殿下这梦倒是稀奇。”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先帝亲自为你我指了婚,若是想杀臣,一道圣旨便是,何必在梦里催促?更何况,殿下若是真想杀臣,臣的命早就没了。”
这话说得暧昧,又透着几分笃定。
楚昭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身走向床榻。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背影。那道目光像一根细线,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睡吧。”她说,“明日还有朝会。”
“是。”谢兰芝跟上来,替她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被窝的温度,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软榻。
成婚一月,他们一直是分床而眠。他在内殿角落的软榻上睡,她在主榻上睡。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和帘子。
楚昭晏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着他躺下,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帐顶,脑子里一片清明。
她在想一件事。
他说“殿下若是真想杀臣,臣的命早就没了”。
这句话,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他信任她,相信她不会杀他。这是无害。
第二种:他知道她不会杀他,因为杀了他对她没有好处。这是算计。
谢兰芝是哪一种?
她想起成婚那天,他在喜堂上揭下她的盖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爱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确认完了,便笑了,笑得温柔妥帖,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天晚上,他在她面前跪下,说:“臣谢兰芝,此生定不负殿下。”
她说:“起来。”
他便起来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切都刚刚好,好得不像真的。
就这样走完了成婚的仪式跟流程。
楚昭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青砖冰凉而坚硬,她的额头抵在上面,感受着那股凉意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怀瑾。
她的第一任驸马,她的青梅竹马。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不,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爱。那时候她太小了,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拜堂的时候她和沈怀瑾偷偷笑,因为两人的身高差不多,拜下去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在一起。
沈怀瑾大她一岁,十六岁的少年,已经生得颀长挺拔。他在喜宴上替她挡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回洞房的路上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她笑着扶他起来,他说:“殿下,臣没事。”
“叫殿下太生分了,叫昭华。”
“那怎么行,不合规矩。”
“那你私下叫。”
他私下叫过几次,每次叫完,耳朵都会红。
成婚后他们照旧相处,跟小时候并无不同。可三个月后,他死了。
狩猎坠马。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却无人知晓那匹受惊的马臀上,有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
而这也是先帝教楚昭晏的第一课:皇家的女儿,嫁人不是为了做妻子,是为了做棋子。棋子的本分,就是在被吃掉之前,先把对方将死。
她在先帝的授意下,做了那个“打听消息”的人。沈怀瑾在军中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她天真地转述给了先帝,成了定罪的依据。
楚昭晏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
先帝却道:“昭华,做戏做全套,你做得很好。”
做戏做全套。这是先帝教她的第二课。
楚昭晏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沈怀瑾的脸。
十六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骑马的样子很好看,腰背挺直,发丝飞扬。
他死的那天,穿了一件玄色的骑装,是她亲手给他做的。针脚歪歪扭扭,他一点都不嫌弃,说“殿下做的,最好看”。
她后来再也没给人做过衣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歇了。夜变得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软榻上谢兰芝翻身的声音,和他在睡梦中轻轻叹了口气。
楚昭晏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匕首的刀鞘。刀鞘是牛皮做的,被她握了太多次,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她没有拔出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杀他。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动了手,一定不是因为金针,不是因为梦魇,不是因为任何外力操控。
而是因为她自己。
楚昭晏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软榻上,谢兰芝睁开了眼睛。
他侧躺着,面朝屏风的方向。屏风是紫檀木雕花的,镂空的缝隙里透出主榻上朦胧的轮廓。他看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那是防备的姿势,也是孤独的姿势。
他没有动。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枕下暗藏的那把匕首。那是他的习惯,从十岁那年开始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握住刀。
但今夜,他没有拔刀。
因为她的刀架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感受到杀意。
很奇怪。一个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人,居然没有杀意。她的刀锋稳稳地贴着他的喉结,刀刃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只要吞咽一下就能感受到金属的触感。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杀意,而是因为挣扎。
她在挣扎什么?
谢兰芝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赤足站在窗前,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恨,不是恐惧,更像是疲惫。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浸透了每一个毛孔的疲惫。
他见过很多种人。在江湖上逃亡的那些年,他见过贪婪的、狠毒的、懦弱的、勇敢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像她这样,明明手中握着刀,却像是在求死。
可她应该也不想死。如果她想死,早就可以死了。她只是在杀与不杀之间,被困住了。
被什么困住了?谢兰芝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活着。
他翻身面朝墙壁,把匕首重新塞回枕下。匕首的刀鞘上刻着一个“谢”字,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他每晚都要摸一摸才能入睡。
窗外,雨后的夜风送来潮湿的凉意。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他不会死的,他还有没做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