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竹马不如天降》穰东

23、第二十三章

　　那一夜的泪水与倾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将陆星辰多年来筑起的认知彻底颠覆。当林柚在他怀中哭到力竭、终于沉沉睡去时，他却彻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渐渐染上晨曦的微光。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怀中的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呼吸间偶尔还会泄出一两声委屈的抽噎。

　　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原来是这样。

　　真相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他一直以为是她不够坚定，是她背弃了他们的梦想。他怨过她，气过她，甚至在她搬进来后，还用冷漠和尖刻的言语一次次地刺伤她。

　　他想起重逢后她的每一次小心翼翼，想起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在他提到“当年”时瞬间苍白的脸色。他当时只以为那是心虚，是愧疚，却从未想过，那下面藏着的是怎样难以启齿的苦衷和委屈。

　　而他做了什么？

　　他用“室友关系”划清界限，用冷嘲热讽提醒着她的“背叛”，甚至在看到她可能与别人走近时，像个幼稚鬼一样乱发脾气。

　　“我当年……太年轻，太自我。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失望，从来没有想过你可能会有的难处。”

　　昨晚他对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的艰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何止是“太自我”？那是何其的傲慢与愚蠢！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被背叛”的伤痛里，自顾自地给她判了罪，却连一个申辩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她。如果他能多一点耐心，如果他能在那时察觉到她的异常，如果他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梦想大过一切……

　　也许她就不用独自承受那么多。

　　怀里的林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找更温暖的位置。这个全然依赖的小动作，让陆星辰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泛起尖锐的疼。

　　他低下头，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仔细地看着她的睡颜。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压力。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眉心，试图将那褶皱抚平。

　　动作间，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与怜惜。

　　悔恨如同潮水，在寂静的黎明时分，将他彻底淹没。他不仅悔恨当年的粗心，更悔恨重逢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以为自己筑起围墙是在保护自己，却不知道那堵墙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让她在他面前始终无法真正放松。

　　天光彻底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林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昨晚发生了什么时，脸颊迅速染上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从他怀里退开。

　　“醒了？”陆星辰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格外沙哑。他没有松开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阻止了她的逃离。

　　林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深沉的自责，浓得化不开的怜惜，还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温柔。

　　这样的陆星辰，是她从未见过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样子。

　　“林柚，”他打断她，目光紧紧锁住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对不起。”

　　不是为昨晚，而是为过去的所有。

　　为他的迟钝，为他的傲慢，为他重逢后所有的冷漠与伤害。

　　林柚愣住了。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悔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厉害。她从未想过，会从他这里听到这样沉重的一句“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他却抬手，用指尖轻轻抵住了她的唇。

　　“让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你放弃了我们。我怪过你，怨过你，甚至……恨过你的不告而别。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从来没有想过，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海潮。

　　“我真是个混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自嘲，“一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不仅不在你身边，反而成了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的！”林柚急切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摇头，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敢说，是我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

　　看着她急于为他开脱的样子，陆星辰心中的悔恨与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我们都犯了错。”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沉静与坚定，“我的错，在于不够信任你，不够细心。你的错，在于低估了我，低估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林柚，我们都为当年的选择付出了代价。现在，我们能不能……把这一页翻过去？”

　　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期待。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涌进客厅，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下，所有的阴影似乎都无所遁形。

　　林柚看着他被晨曦勾勒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悔恨与此刻无比清晰的深情，心中那道冰封了多年的壁垒，终于轰然倒塌。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她哽咽着，重重地点头，“我们翻过去。”

　　这一次，不再是青梅竹马的熟悉，不再是搭档的默契，而是在经历过误解、伤痛与悔恨之后，两个灵魂带着彼此的伤痕，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重新向对方靠近。

　　陆星辰看着她含泪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涨。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密。

　　晨光熹微中，他们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有些原谅，发生在泪水洗净过往之后。
　　有些开始，孕育在深深的悔恨与理解之中。

　　他们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一刻，隔阂已消，前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