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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花簪与故人影 又两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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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年春风过境,相府的槐花开得愈发繁盛,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伴着廊下传来的娇俏笑语,竟冲淡了深宅里常年萦绕的沉郁。
凌秋已是七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一支素雅的槐花银簪——这是谭之皓前几日特意让人打的,说配她新做的月白衫正好。这两年,她越发适应“谭知夏”的身份,举止间已然有了相府嫡女的温婉,却依旧藏着几分骨子里的机警。谭母待她愈发亲厚,谭之皓更是将她宠得如同掌上明珠,连谭铭也时常在公务之余,陪她聊上几句诗文。
唯有凌秋自己,从未敢忘。她依旧保持着早睡的习惯,睡前总要摸一摸枕下的小匕首——那是叔叔留给她的,以防不测。她学着像真正的大家闺秀那样读书、习字、学女红,却也没丢了从前学会的机敏,偶尔还会趁着谭母不注意,溜到府外的小巷里,看看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一点真实的自己。
这日是京中贵女公子们齐聚的赏花宴,设在吏部尚书府的后花园。谭母一早便为凌秋梳妆打扮,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又亲自为她系上玉佩:“知夏,今日赴宴,莫要像在家这般淘气,多与别家小姐说说话,学学规矩。”
凌秋乖巧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期待。她听说今日赴宴的还有刑狱司的蒋劲,那个与她有婚约的少年郎,前几日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身姿挺拔,眉眼沉稳,倒不像个顽劣之人,却有些骄傲自大,凌秋不大喜欢他。
谭之皓亲自送她前往尚书府,马车行至半路,凌秋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热闹的街市,她弄丢了真正的谭知夏,也弄丢了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阵微涩,她连忙放下车帘,她还是忘不掉,日日夜夜心慌,可她来不及多想,可能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她也想找到真正的谭家小姐,他找不到,也庆幸找不到,若是有一天她真的回来了,那该怎么办,她不敢多想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尚书府的后花园早已热闹非凡,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嬉戏打闹。凌秋刚下车,便被几位小姐围住,叽叽喳喳地邀她去看新开的牡丹。她笑着应下,脚步却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混着脂粉气与酒气,让她莫名有些憋闷。贵女们谈论的珠钗样式、胭脂成色,她向来提不起兴致;公子们故作高深的诗词唱和,在她听来也不过是虚浮的应酬。她更习惯躲在相府的小花园里,看风吹过树叶的纹路,或是听叔叔近况的只言片语——那些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琐碎,远比这满场的虚假热闹更让她安心。
应付着众人的寒暄,凌秋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跟着贵女们看过开得雍容的牡丹,又陪着笑听了几段附庸风雅的议论,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乏。
随便找了个借口,她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心里盘算着何时才能脱身。
夜幕降临,花灯次第亮起,将后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谭铭与谭母寻到她时,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知夏,”谭铭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沉稳,“宫里今日有夜宴,我与你母亲需入宫,不能陪你回去了。”
谭母连忙接过话头,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让张管家带着几个仆从送你回府,路上务必小心,到了家就赶紧歇息,莫要再贪玩。”
凌秋乖巧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她最怕这般场合的久留,此刻能提前离开,倒省了不少应付的功夫。
“女儿知道了,爹娘放心便是。”她仰起脸,露出一副懂事的模样,将那点对聚会的不耐彻底藏进眼底。
谭铭与谭母又叮嘱了张管家几句,便急匆匆地随着宫人离去。凌秋跟着张管家走出尚书府,晚风拂面,吹散了身上沾染的脂粉气,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马车早已备好,张管家恭敬地扶她上车,吩咐仆从们加快脚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线柔和。凌秋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白天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心底那份莫名的空旷。
夜色渐深,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前行,凌秋攥了攥手心,只盼着这漫长的夜能早些过去,也盼着往后的日子,能少几分这般身不由己的热闹。
凌秋本想掀开车帘想看看花灯,花灯不见,却瞥见一群少爷殴打人的场面。
那孩子约莫九岁年纪,他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沾着泥土和淡淡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平静,既不哭闹,也不反抗,仿佛身上的疼痛与自己无关。
凌秋认得他,是中奉大夫卫栖的私生子卫殷。京中人人皆知,卫栖宠妾灭妻,对这个私生子弃如敝履,卫殷自小在卫府备受欺凌,连下人都敢随意苛待,如今被人欺负,竟也没人上前阻拦。
“看他那穷酸样。”领头的少年是礼部侍郎的儿子,一脚踹在卫殷身上,语气轻蔑,“听说你娘是个卑贱的丫鬟?定是用了什么卑贱的手段,果然上不了台面!”
卫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依旧抿着唇,不发一语。
凌秋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自己从前躲在暗巷里,被追杀的日子,想起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夜晚,想起叔叔和暗卫不顾一切护住她的模样。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她比谁都懂。
“住手!”清脆的声音划破喧闹,凌秋挣开身边贵女的手,快步走到那几个少年面前,小小的身子挡在卫殷身前。
礼部侍郎的儿子见是相府小姐,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道:“谭小姐,这小子偷了我的金锁我们才教训他的。你何必插手?”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凌秋眉头紧蹙,虽年纪尚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他好歹也是官员之子,你们这般欺凌于他,就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她是丞相之女,又是谭之皓宠爱的妹妹,京中无人敢轻易得罪。那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终究是怕了相府的权势,悻悻地骂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凌秋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趴在地上的卫殷。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放得柔缓:“你没事吧?快起来。”
卫殷抬眸看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月白的衣袖衬得指尖莹白,眉眼温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握住了她的手。
凌秋用力将他拉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锦帕,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泥土和血迹:“他们太过分了,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要学会反抗,不要任由他们打骂。”
卫殷小声道:“我没偷”却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长这么大,除了生母,从未有人这般待他。
凌秋笑了笑:“我相信你,不用怕,”凌秋看着他眼底的怯懦与倔强,认真地说,“有我在,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了,他日若遇需助之人,亦当伸以援手,方能消减世间几分戾气。”
她说完,命人摘下旁边一枝槐花。她将槐花塞进卫殷手里:“送给你。以后再被人欺负,就拿着它来找我,我帮你打他们。”
卫殷握着那枝槐花,他看着凌秋清澈的眼眸,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谢谢。”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凌秋笑了:“不用谢,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我叫谭知夏,你可以叫我知夏。”
卫殷默念着这个名字,将槐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缕久违的光。
凌秋又叮嘱了他几句,才转身回到轿子旁。她回头看见卫殷已经离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能真正护他周全。
而此时的卫殷,正独自走在回卫府的路上。他没有走繁华的大街,而是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手心的槐花被他攥得发烫,凌秋那句“不用怕,有我在”,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让他冰封已久的心,竟泛起了一丝暖意。
他低头看着那枝槐花,槐花在花灯下仿佛闪着微光,忽然想起凌秋温柔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啜泣声。卫殷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小巷深处,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正蜷缩在墙角,哭得抽抽搭搭。她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泪痕,看起来格外可怜。
几个流里流气的市井小儿正围着她,抢夺她手里的拨浪鼓,嘴里还嚷嚷着:“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就打你!”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拨浪鼓,哭得更凶了:“这是哥哥送我的,你们不能抢……”
卫殷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他想起了凌秋在花园里挡在他身前的模样,从前的他,只会默默忍受欺凌,从未想过要去帮助别人,可此刻,手心的槐花仿佛有了温度,推着他迈出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那几个小儿面前,沉声道:“放开她。”
那几个小儿回头,见是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衣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却边角发毛,远不如府中的嫡子。顿时不屑地笑了:“哪里来的,也敢管我们的闲事?”
卫殷握紧了手里的槐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几个比他高大的小儿,可他想起了凌秋的话。
“她是无辜的,你们不该欺负她。”卫殷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再不放人,我就去报官了。”
那些人与卫殷年纪差不多,就是些欺软怕硬之辈,听闻“报官”二字,顿时有些犹豫。他们打量着卫殷,见他虽然瘦弱,眼神却异常凶狠,不似作假,终究是怕了,骂骂咧咧地丢下拨浪鼓,一溜烟跑了。
小女孩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生生地看着卫殷。她的眼睛很大,是一双清澈的杏眼,此刻还含着泪珠,像受惊的小鹿。
卫殷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拨浪鼓,递到她手里:“给你,他们走了,不会再欺负你了。”
小女孩接过拨浪鼓,紧紧抱在怀里,小声道:“谢谢哥哥。”她抬起头,忽然抓住卫殷哭着说道“哥哥求求你带我走吧,爹娘天天打我,我总吃不饱饭,现在他们死了,我也无处可去,求求你收留我吧,我什么粗活重活都可以做。我没有家了。”
卫殷皱了皱眉,虽然自己不受宠,父亲却也不会亏待了自己,若是将她带了回去,却也不愁她吃穿。卫殷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说:“从此以后你便叫若徽。”
若徽眼睛一亮,连忙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卫殷的衣角。
卫殷牵着小女孩的手,一步步走出小巷。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心的槐花却好似依旧有女孩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