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错身知夏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裹着庭院里的海棠香,掠过抄手游廊时,带起丫鬟凌秋鬓边的碎发。她牵着身前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脚步放得极轻,像两片飘在青砖地上的柳叶。
“小姐,慢些走,前头就是角门了。”凌秋的声音压得低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是前朝罪臣之女,藏在谭府三年,对外只敢以最低等的丫鬟自居,全靠暗处的人护着才苟全性命。
被称作小姐的谭知夏才三岁,圆脸蛋上沾着点糕点碎屑,一双杏眼亮得像浸了蜜:“阿秋,我们去看城外的风筝,爹爹说过的,飞得好高好高。”
她自小在深宅里长大,母亲生下她后便疯疯癫癫的,只有父亲会偶尔来探望她。偌大的相府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困住的牢笼。凌秋心疼她,又架不住这软乎乎的央求,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角门的门闩虚掩着,凌秋左右看了看,确认值守的婆子正靠着墙打盹,才飞快地拉开一条缝,牵着谭知夏溜了出去。街市上的喧嚣扑面而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缠在一起,谭知夏看得眼睛都直了,挣脱凌秋的手就往人群里跑。
“小姐!”凌秋心头一紧,连忙追上去。可街上人来人往,攒动的人头像潮水般涌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抹小小的粉色身影就消失在了拐角。
凌秋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疯了似的在人群中穿梭,喊着“知夏”“小姐”,声音都带了哭腔。日头渐渐西斜,影子被拉得老长,她跑遍了整条街,却连谭知夏的衣角都没找到。
当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相府角门外时,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早已在那里等候,见到只有凌秋一人回来,顿时慌张起来,掌事的姑子蹲下来,抓着凌秋的胳膊大喊“小姐呢,小凌,小姐呢,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小姐去哪里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找不到小姐,你也别想活!”管事的声音像淬了冰,谭家小姐虽然不受宠,可是若是丢了,他们这些下人却也都活不了。掌事的姑子冰冷的目光扫过凌秋的脸,忽然顿住了。
他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凌秋——眉眼间那点杏眼琼鼻的轮廓,竟与走失的谭知夏有七分相似。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他挥了挥手,让左右的人按住浑身发颤的凌秋,压低声音道:“相府丢了小姐是灭顶之灾,若是被人知道了你我都活不了,你从今往后就替她活下去。”凌秋听到这里顿时呼吸急促的看着掌事的姑子,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凌秋浑身一僵,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她看着管事眼中的狠戾,忽然明白,这场意外的出逃,终究是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两年时光,足够让相府的海棠开了又谢,也足够让凌秋彻底活成谭知夏的模样。凌秋虽然才5岁,却经历了与寻常孩童不同的痛苦,让她不得不过早长大。或许是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吧。
如今的她,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成色上好的珍珠钗,一身樱粉绫罗裙衬得肌肤胜雪。三岁时那场慌乱的出逃与失踪,早已被花开花落所尘封,唯有凌秋午夜梦回,还会想起街市上汹涌的人潮,和手心骤然空落的寒凉。
虽说谭母被困在深宅大院中,可谭父依旧奔走告急寻找民间圣医替谭母治病。谭母病愈后,性子温婉了许多,褪去了从前的疯癫,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谭铭的书房总亮着最晚的灯,案头堆积的奏折旁,永远叠着厚厚的医书与各地送来的信函。旁人只道丞相大人一心为国,却不知那些深夜未熄的烛火,大半都为了困在偏院的妻子。
当年谭母诞下知夏后骤然疯癫,太医束手无策,只劝他认命。可谭铭从未放弃,一面顶着朝堂的压力处理政务,一面暗中派人遍寻天下,哪怕是乡野偏方、隐世高人,只要有一丝希望,便不惜代价去请。
有幕僚劝他:“丞相,夫人大病难愈,何必如此劳心费神?反而耽误了朝政。”他却摇头,指尖抚过案上妻子早年的画作,眼底是化不开的执拗:“她本是温婉佳人,为我生儿育女,遭此横祸已是不幸,我若再弃她不顾,还算什么丈夫?”
为了寻访一位传说中能治疑难杂症的圣医,他曾亲自远赴千里之外的深山,途中遇过山洪阻断去路,险些失足坠崖;也曾为了求得一味罕见药材,放下丞相身段,再三恳请药农割爱。朝堂上的对手暗笑他本末倒置,同僚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可他始终坚信,妻子终有一日能恢复神智。
那些年,偏院的门虽紧闭,谭铭却从未真正远离。他会悄悄站在窗外,听着里面时而疯癫的哭喊,心如刀绞,却更坚定了寻医的决心。他让下人悉心照料,不许有半分怠慢,哪怕自己公务再忙,每月也会抽出时间,隔着屏风与妻子说说话,讲讲府里的琐事,讲讲之皓的学业,讲讲知夏的成长——哪怕回应他的,常常是无意义的呢喃。
这份坚持,一晃便是五年。直到两年前,终于有远游的圣医被他的诚意打动,登门为谭母诊治。药材名贵,疗程漫长,谭铭亲自督办,每日再忙也会过问用药情况。当圣医说“脉象渐稳,神智有望恢复”时,这位素来沉稳的丞相,竟在书房里红了眼眶。
如今谭母痊愈,温婉依旧,将满腔爱意都倾注在“女儿”身上。谭铭看着庭院中母女相依的身影,连日来的疲惫都化作了释然。他或许错过了女儿的幼年,或许曾因政务忽略了家人,但这份对妻子的执念与坚守,终究换来了岁月的温柔回馈。
此刻谭母正亲手为她系上玉络子,指尖带着淡淡的兰花香:“知夏,再过几日便是赏花宴,你不是最喜欢槐花了吗,到时候阿母为你摘取这京城最美的槐花。”
凌秋乖巧地应着,抬眼时,眼底的活泼恰到好处,既不失少女的娇俏,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这两年,她学着谭知夏该有的模样说话、笑闹,模仿她从前偶尔显露的小性子,却从不敢真正放肆——她是前朝罪臣之女,是偷来的身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暗处的暗卫仍在护她,可相府的富贵场,本就是另一重牢笼。
“妹妹在看什么?”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谭之皓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眉眼间满是宠溺。他是相府长子,文武双全,对这个妹妹疼惜不已,从未有过半点苛责。
凌秋转身朝他笑:“哥哥回来了!母亲正给我系络子呢。”
谭之皓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一碟桂花糕:“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让厨房做的。”他看着妹妹眼底的灵动,只觉这两年她越发惹人疼。
凌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甜香在舌尖弥漫,心里却泛着淡淡的苦涩。她想起父亲谭铭那日的话,说她与刑狱司蒋家的长子蒋劲早有指腹为婚之约,待及笄便要完婚。蒋劲她见过几次,是个英挺沉稳的少年,可这场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场身不由己的安排。
她依旧会像从前那样,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会缠着谭之皓教她写字,会在谭母面前撒娇,可每一次欢笑背后,都藏着警醒。她记得叔叔的嘱托,记得暗卫的告诫,更记得自己的真实身份。两年前叔叔将她护在身后,长剑抵住追兵的刀锋,寒芒映着他染血的衣襟。“走!”他低吼着推开暗卫,转身用身躯挡住数柄利刃,剑气撕裂夜空时,他仍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里是决绝的托付,最终倒在血泊中,用生命为她铺就逃生之路。她被卖到谭家,因年纪相仿,便给谭家小姐做丫鬟。
那日谭母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知夏的眼睛,倒和我年轻时有几分像。”凌秋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慌乱,转而挽住谭母的胳膊,语气娇憨:“那是自然,女儿可是母亲的心头肉呀。”
窗外的海棠花又落了几片,飘进窗棂,落在她的裙摆上。凌秋轻轻拂去花瓣,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终究没抵达眼底。她知道,这场替身的戏,一旦开始,便只能演下去,直到再也无法收场的。
又两年春风过境,相府的槐花开得愈发繁盛,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伴着廊下传来的娇俏笑语,竟冲淡了深宅里常年萦绕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