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别是人间(十) 宋运声x宋 ...

  •     37
      早在宋伯卿和宋运声决定在一起时就曾隐约想过要如何面对宋家二老,可二人不敢细想,因为不管怎么想,都无法给他们这段不容于世,不容于人的关系一个好的收尾。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曾想过,竟会在这样猝不及防又惨烈的情况下让宋母撞破。
      世界陷入短暂的死寂。
      两两相望间,仿佛都置身于寒冬地窖里,这是一个让人神魂俱碎的噩梦。宋伯卿和宋运声先自梦中醒来,这不是梦,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宋伯卿深吸了口气,抬腿朝脸色惨白的宋夫人走去,他声音极低,轻轻叫了声:“阿妈……”
      宋夫人看看宋伯卿,又看看宋运声,她疼爱的两个孩子都忐忑地望着她,有愧疚,有惊慌,昭示着她并未眼花。
      ……是真的,竟是真的。
      宋运声也轻声叫了句,“干娘——”
      宋夫人猛地打断他,“你别叫我!”
      “你们都别叫我!”宋夫人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她将目光投向宋伯卿,面上尝试着露出一个笑,抖着嗓子说,“阿卿,你告诉阿妈,你和阿声……你们……”
      她难以启齿,也不愿意相信。
      宋伯卿沉默片刻,说:“对不起,阿妈。”
      宋夫人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刷的落了下来,问:“为什么啊?阿卿,为什么啊?”
      宋伯卿听着她绝望的问话,心脏好似遭了重锤猛击,眼睛也瞬间红了。宋夫人又看向宋运声,说:“阿声,你五岁来到宋家,干娘对你,不薄啊……”
      “干娘拿你当亲儿子,你怎么能和阿卿……你怎么能这么对阿卿,这么对我们?”
      话虽轻,却好似几记响亮的耳光掴在运声脸上。
      宋伯卿说:“阿妈,这和声哥没有关系——”
      话没说完,宋夫人已然失态,尖着嗓子叫了声,“宋伯卿!”
      宋伯卿张了张嘴,在宋夫人含着眼泪,受重创一般的眼神里再无法开口,愧疚和自责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38
      那真是极为难过的一段日子。即便多年之后,宋伯卿和宋运声已经在一起,可那段乌云笼罩,不见前路,压抑得无法呼吸的日子,依旧深深地烙印在二人心头。
      要怎么办?
      宋伯卿和宋运声不知道。可要他们分开,却又是万万不可能,他们不想分开,也不能分开。如果阻碍他们在一起的是外人,他们可以毫不在意,甚至可以用残忍的手段去消弭种种阻力。可眼下横亘在他们的是彼此的亲身父母,是有重恩的养父母,宋伯卿自不必说,便是宋运声这个义子,也从未有一丝薄待。
      正是如此,更让人无能为力。
      不知为什么,宋夫人并未将宋伯卿和宋运声之事告知宋老爷。她直接找了宋运声。
      自医院撞破二人在一起之后,宋夫人就不再见宋伯卿和宋运声,宋运声忐忑不安地来时,宋夫人正靠在床头,脸色憔悴,好像大病了一场。
      宋运声已经预见了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干娘。”
      宋夫人睁开眼,看着宋运声,说:“我听老爷说,广州的分公司需要人去坐镇,阿声,你去吧。”
      宋运声霍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宋夫人,他艰难道:“干娘,我与阿卿——”
      “你和阿卿什么都没有,”宋夫人声音平静,道,“阿声,当年我将你从天后庙带回港城,是为了让你护着阿卿,不是让引诱他走上歧途的!”
      这话一落,宋运声再说不出别的话,宋家的养育之恩犹如千钧高山,压得他挺拔的脊背颤了颤。
      宋夫人看着宋运声,她知道宋运声重情义,到底亲疏有别,只能硬着心肠,道:“过几日,我会给你安排一门亲事,而后你带着你的妻子去广州,再也不要回港城。”
      宋运声沉默了许久,说:“夫人,我不会娶亲。”
      “你不娶亲,你想做什么?你还想要拉着阿卿胡闹吗?”宋夫人声音拔高,胸口微微起伏,巨大的愤怒和悲痛摧得眼睛微红,她说,“你想彻底毁了阿卿吗!”
      “你知道一旦你和阿卿的事情泄露了,外人会如何看待阿卿,看你们,看宋家?宋家养育你二十年啊,阿声,整整二十年,我和老爷爷待你如亲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你要毁了我们唯一的儿子,你要让宋家蒙羞,让宋家断了香火传承吗!”
      一直悬在宋运声心头的重剑狠狠落下,鲜血淋漓,宋运声闭了闭眼,说:“……夫人,对不起,我不会与阿卿分开。”
      “我欠宋家的,我用一生来还,”宋运声说,“我将尽我所能,为宋家筹谋经营,绝无二心。”
      宋夫人没想到宋运声竟然如此顽固,又气又恨,道:“你拿什么还,你还得起吗!宋运声,你为什么非要缠着阿卿不放,他是你弟弟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兄弟!”
      “阿声,就当干娘求你了,放过他吧,就当看在我和你干爹的份上,看在你和阿卿二十年的兄弟情分上。”
      宋运声脸色苍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哀求着自己的女人,她是宋伯卿的母亲,是他干娘,也曾温柔的给予他关爱,填补了他父母去后的亲情空白。宋运声心头大恸,他知道宋夫人说得都对,也知她是为宋伯卿考量,也正因为此,他连说个“不”都显得分外无力。宋运声挨着床榻跪了下来,道:“对不起,干娘,我不能……我爱阿卿,他是我的命。”
      “我会一辈子对阿卿好,尊重他,护着他……对不起,干娘,对不起。”
      宋夫人怔怔地看着宋运声痛苦的样子,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再多伤人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无声地落泪。

      39
      宋伯卿是宋运声回来后才知道他去见了自己母亲,不由得神情微变,他原想找机会和宋夫人坦白一切,回过宋公馆两回,宋夫人却不见他,只让佣人和他说,不将事情处理好,就不必再见她。
      宋伯卿沉默。
      他知道自己母亲要的是什么,可要怎么处理呢?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宋伯卿守在回家必经之路的公园长椅上,控制不住地点了一支又一支的烟。宋伯卿留学时学业压力大,兼之因着性取向,又是孤身一人,很是迷茫困扰过一段时日,也因此有了烟瘾。回港城后,宋运声管着他,慢慢的,就不再碰烟了。
      二人的事情被宋夫人撞破之后,宋伯卿焦虑地整夜无法入睡,整个人好似被撕开成了两半。他不知道要怎么解决这个难题,也怕宋运声会后退,怕他父亲知晓……
      宋伯卿发着呆,视线里就出现一双黑色皮鞋,抬眼看去,正是打着伞的宋运声。
      宋运声神情如常,说:“阿卿,怎么在这里?”他将手递给宋伯卿,“下雨了也不知躲躲,淋病了怎么办?”
      宋伯卿呆呆地看着宋运声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攥得紧紧的,叫了声,“声哥。”
      宋运声道:“嗯,我在呢。”
      宋伯卿说:“我在等你。”
      宋运声看着宋伯卿,抬手摘了他手中烧至一半的烟,摸了摸他的脸,也拭去面上湿润的小雨珠,低声道:“我知道。”
      “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二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一道朝家中走去。等他们迈入家门,雨就变大了,淅淅沥沥地雨水砸得窗子噼里啪啦作响。
      这场雨,直到暮色渐深,将睡时还不见停的意思。
      宋伯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宋运声手臂一用力,就将他箍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儿时一般,哄他入睡。宋伯卿挨着宋运声的面颊,说:“声哥,阿妈跟你说了什么?”
      宋运声亲亲他的额头,说:“没什么。”
      宋伯卿说:“声哥,你会离开我吗?”
      宋运声低头看着宋伯卿,也看见了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他捧着宋伯卿的脸颊,吻了吻他的眼睛,道:“阿卿,你会吗?”
      宋伯卿呜咽了声,“不会。”
      “你会后悔吗?”宋运声问。
      宋伯卿用力摇头,“不会,声哥,我爱你。”
      宋运声唇间是宋伯卿眼泪的苦意,他说:“阿卿,我不会离开你。”
      宋伯卿再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他在宋运声怀中小声地啜泣,问他,“声哥,怎么办?”
      宋运声罕见地沉默。
      宋伯卿说:“我们走吧,像阿闻他们一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宋运声拍着他的后背,窗外风雨敲窗,他道:“好啊,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像他们一样。”
      宋伯卿:“声哥,对不起。”
      “别这么说,”宋运声心如刀绞,摸着宋伯卿的脑袋,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声哥对不起你。”
      “声哥,我爱你。”
      “我也爱你。”
      其实二人都明白,所谓的离开,私奔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已。他们谁都不能轻易离开,如果是十年前,或许有可能。至少宋伯卿明白,他不能走。他在外留学数年,回来见宋家二老时,就猛地发现,宋家二老都老了许多,鬓边生了白发,身体也不再如记忆里那般硬朗康健。宋伯卿那时愧疚不已,想,以后无论如何都该陪伴在宋家二老身边,好好尽孝。
      人算不如天算。
      宋伯卿从未想过,爱会让人如此痛苦。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自私了。于宋家二老,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所倚仗的也无非是二老对他的疼宠,就如当初一意孤行要去学医一般。于宋运声,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只是让他一味地痛苦,牺牲。
      宋伯卿茫然地想,他要怎么办?

      40
      翌日,宋伯卿又回了宋公馆,这一次,宋夫人见了他。
      母子二人都憔悴不堪,气氛也僵硬,宋伯卿叫了声“阿妈”,宋夫人冷冷道:“你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阿妈!”
      宋伯卿抿了抿嘴唇。
      宋夫人说:“阿卿,妈妈只有一句话,和宋运声分开。”
      宋伯卿抬起脸看着宋夫人,摇头道:“阿妈,我不能和声哥分开。”
      “为什么?阿卿,为什么啊?”宋夫人有些崩溃,她始终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和养子厮混在了一起,这简直是在拿刀捅她的心。宋夫人想了无数个晚上,也想不明白。宋夫人说:“阿卿,你从小就乖巧听话,究竟为什么,突然要和男人……是不是宋运声诱骗你?是他!”
      宋伯卿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眼睛一红,也落下眼泪,说:“阿妈,和声哥没有关系。”
      “我喜欢男人,天生就喜欢男人。”
      宋夫人如遭雷击,说:“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喜欢男人?”
      宋伯卿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独独是他,甚至曾以为自己是病了,兜兜转转一圈,宋伯卿想明白了,有人生来喜欢异性,也有人生来就喜欢同性,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之间并没有太大分别,勾连彼此的,唯爱而已。
      可这话是不能和宋夫人说的,也说不明白,她不会接受。
      宋伯卿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阿妈,这和声哥没关系,我十五岁时就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儿,我喜欢男人,天生的。就算不和声哥在一起,也会和别人在一起,这个人只会是男人。”
      宋伯卿如此,比之宋运声的执拗还让宋夫人受伤,宋夫人喃喃道:“天生,怎么会有人天生喜欢男人的,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这是变态,阿卿,阿卿,你一直都是阿妈的乖孩子,怎么会呢?”
      “你是骗我的,只是为了维护宋运声?”
      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认为自己的孩子是错的,即便有错,也是别人唆使的。
      “一定是他,难怪我让他结婚,他不肯结,那时你才是多大的孩子。”喃喃自话里,怨成了恨,宋伯卿脸色骤白,他道:“阿妈,这和声哥没有关系……”
      “和他没关系,那和我有关——”宋夫人眼里含着泪,也有尖锐的愤怒,她盯着宋伯卿,说,“我生下一个天生就喜欢男人的孩子,阿卿,是阿妈错了吗?”
      宋伯卿震了震,眼泪簌簌落下,他用力摇头,哽咽道:“阿妈,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41
      争执无果。
      临了,宋夫人说:“阿卿,你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我会给你向医院递交辞呈。”
      “不可以,阿妈,您不能这么做!”宋伯卿急声道。
      宋夫人温婉秀丽的面容露出几分强硬,她道:“我可以,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会做。”
      宋伯卿道:“您这不是对我的保护!”陡然间,他脑子里滑过一个念头,血色顿失,说,“阿妈,声哥……您不能——”
      宋夫人冷冷道:“宋运声不能再留在港城。”
      宋伯卿就这么被宋夫人软禁在了家中,相较于被软禁,他更担心宋运声。他想起了宋运声和宋夫人见过一次,也许那次他母亲就想让宋运声离开港城,宋运声并未答应。
      他不会轻易答应的。
      这是他们的约定,谁都不能轻易退缩。可正是如此,反而让宋伯卿更是担忧,宋运声若是不愿,他母亲会以什么方式让宋运声离开?宋伯卿更怕的,是他父亲。
      宋老爷是一个古板,守旧的人,更重香火传承,尽管他信重宋运声,宋伯卿不敢想,一旦他父亲知道一切,会怎么处置宋运声。
      宋夫人显然明白这些,说:“阿卿,你听话一点,你也不想你声哥死吧。”
      “阿声到底是阿妈养大的孩子,二十年的情分,不是不得已,阿妈不想要他的命。可这些事要是被你爸爸知道了,就不好说了。”
      宋伯卿如同被囚住的困兽,狭窄的囚牢,进退弗能,稍一挣扎就是头破血流,两败俱伤。他被软禁在宋公馆,无法得知宋运声的消息,起初还能从佣人嘴里探知宋运声被解除了所有职务,宋老爷想将他遣往暹罗,后来也不知怎的,宋运声便不见了。
      宋伯卿顿时就反应过来,瞒不住了,他父亲也知道了。
      宋伯卿实在不愿再回想这段混乱黑暗的日子,站在他对立面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是生养他的至亲,他空有尖刀利刃也不能挥出去,便只能将刀尖对准自己。宋伯卿绝食,也从二楼跳下想逃出宋公馆,却被宋老爷安排的佣人发现,带了回去。
      宋伯卿和宋家父母的关系顿时降至冰点,仿佛彼此间不是血亲,而是仇人。
      宋老爷认为宋伯卿病了,寻来医生给他看病,中医,西医,更有甚者,往道观或庙里求来符纸,烧成灰,逼宋伯卿喝下。期间言语碰撞更不必提,到底是血亲,愈是亲近,愈是深知对方软肋,言语化作的刀子不见血,情绪激烈之下挥动起来更肆无忌惮,最好将这困着彼此的牢笼生生捅破。
      宋伯卿被注射了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药,拷在床上时,精神恍惚,竟生出一个念头,也许死了,就都解脱了。
      他爸爸和阿妈不必再困扰于有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不会再痛苦,他也能解脱了。可想到生死不知的宋运声,又落下泪来。

      42
      宋运声藏了起来,就藏在了沈元章和唐景闻家中。
      宋老爷的确是对宋运声起了杀心。平心而论,他并不想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的得力干将,可他万万不该将宋伯卿引入歧途还执迷不悟,若是他听话,娶亲远走绝了宋伯卿的念头也好,可他偏偏不愿,这是想绝了宋家的后,那便是其心可诛了。
      在和宋伯卿在一起时,宋运声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留下了后手。如此想来,旁人骂他白眼狼,野心勃勃,倒也并非虚言。
      宋运声十一二岁时,就开始跟在宋老爷身边接触宋家的生意了,这么多年,他已是宋老爷的左右手,他要给宋氏找麻烦,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一时间,也让宋老爷陷入左支右绌的境地,暗恨不已。
      宋运声担心在宋公馆的宋伯卿。
      他知道宋伯卿有多倔强,也知道宋老爷有多强硬,二人一旦对上,只怕宋伯卿要受苦。宋运声在宋公馆留有眼线,会将宋公馆内的事情告知他,宋伯卿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让他心惊肉跳,焦躁愤怒。
      宋运声也懊恼愧疚,他没有护好宋伯卿,有时也想,如果不是他喜欢宋伯卿,也许宋伯卿就不会遭受这些,他依旧是光鲜体面的宋少爷,父母疼爱,自在快活。
      可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宋伯卿和宋运声还是走到了私奔的那一步。
      宋伯卿逃出了宋公馆,和宋运声坐上了唐景闻安排给他们的,前往广州的船。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初冬夜,寒潮南下,港城也有了冷意,瘦骨嶙峋的宋伯卿和宋运声望着夜里的维多利亚港口,恍惚着,仿若两只断线的风筝,两条线勾缠着,在风雨里飘摇来去。

      43
      宋运声和宋伯卿在广州躲了一些时日,也是为养身体,二人都受了重创一般,白日里也不想出门,只是待在家中,如此才能有一点安全感。
      直到过完那一年的新岁,宋伯卿才重新振作,宋运声业已做好在广州从头开始的准备。
      广州离港城并不远,隔海相望,像是宋家父子展开的一场无形拉锯战,谁都不肯低头退让一步。
      这一僵持,就又是三年。
      那一年,广州在日军的炮火下沦陷
      宋老爷和宋夫人骇得魂飞魄散,炮火之下,个人显得如此渺小脆弱。这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让宋家二老疲惫不堪,初初时的暴怒在时间的磨砺下成了几道伤痕,时不时传来一阵隐痛。
      这几年局势混乱,宋家二老不是不担心宋运声和宋伯卿的,逢着年节时,二人也会送来年礼,宋老爷都气恼地将东西扔出去。可丢出去了,独自一人时,却又唉声叹气。
      所幸,宋运声和宋伯卿都有惊无险。
      二人心有余悸。他们虽身处乱世,底层的倾轧挣扎却与他们相隔甚远,可当炸弹就在目之所及处落下,鲜活的人转瞬成了支离的血肉时,方觉出战争的可怖,山河沦丧之痛从未如此清晰,真正是切肤之痛,痛彻心扉。
      宋运声本想带宋伯卿回返港城,亲历战争的宋伯卿却沉默了,和宋运声说,他想留在前线,尽一份力。
      二人还陷入的短暂的冷战里。
      最终,宋运声还是和宋伯卿一起留在了前线,这一留便又是数年,他们回到港城,已经是1940年之后的事了。
      一年之后的冬天,港城沦陷。

      山河崩塌之下,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宋家二老到底是默许了宋运声和宋伯卿之事,不默许还能怎么办呢,两个人都铁了心要过一辈子。
      罢了,罢了。
      那是一年冬天的早上,宋运声起得早,正在厨房做早餐,就听宋伯卿在叫他,“声哥!声哥!”
      宋运声赶忙放下锅铲,关了火,循声走了过去,说:“怎么了?”
      宋伯卿还在对镜刷牙,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侧头给宋运声看,说:“声哥,我长白头发了。”
      宋运声看了看,确是长了两根白发,细细一想,宋伯卿是1909年人,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约摸是这几年太过劳心劳力,又经许多生死,竟早生了白发。宋运声摸了摸他的脸颊,宋伯卿冲宋运声笑,看得宋运声心头微微一酸,说:“要不要拔了?”
      宋伯卿笑道:“不拔了,正好和你一样了。”
      宋运声长他八岁,已是不惑之年。
      宋伯卿呼噜呼噜刷过牙,看着宋运声,宋运声闻弦歌而知雅意,凑过去亲了亲他,二人接了一个吻,又情不自禁地看向镜子里的两张脸。两张染了风霜的脸,宋运声眼角多了皱纹,显出岁月沉淀之后的成熟。
      恍惚之下,仿佛还是少年时,二人挤在一起,睡眼惺忪地对镜刷牙时的模样。那时总是宋运声催促宋伯卿,还要替他收拾好书包,拿好换的衣服,和他说,“阿卿,快点,再不快点你要迟到了。”
      宋伯卿哼哼唧唧,“知道了。”
      宋伯卿突然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他们已经在一起三十余年了,真奇妙,竟全然不觉得腻烦,过不够似的。宋运声唇角浮现几分笑,点了点头,说:“要穿的衣服我已经给你拿好了,快去换衣服,干爹干娘还在等我们。”
      他们今日要去陪宋家二老吃饭,大抵是时局混乱,历经太多离别和死亡,就分外珍惜起还在一起的日子。
      宋家二老也见老了,人老了,心也软了,格外地依赖起了孩子。
      宋伯卿应了声好。
      用过饭,宋伯卿和宋运声一起出门,宋运声先走两步,下了台阶,宋伯卿看着宋运声的背影,叫他,“声哥。”
      宋运声回过身,就见宋伯卿快步跳下台阶,扎入他怀里,二人抱了一个满怀。宋运声突然响起年幼时,第一次来到宋家,宋伯卿好奇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躲在宋夫人怀里小心地张望。熟悉了,就迈着肉嘟嘟的小短腿,一口一个哥哥,叫着一次又一次奔入他怀里。
      所幸,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分开。
      宋运声揽着宋伯卿的腰,说:“走吧,回家。”
      宋伯卿点头:“回家。”
      人生多崎岖,他们蹉跎了许多岁月,好在彼此一直都在,从未有分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别是人间(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