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70、别是人间（八） 宋运声x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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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运声并未奢想过宋伯卿会回应他的感情，悖逆人伦，喜欢宋伯卿已是不容于世的大罪，宋运声只盼着他一辈子快活。可人都有私心，午夜梦回时，想到极致时，也会做夙愿得偿的梦——却也仅止步于梦而已。
　　宋运声根本不敢想宋伯卿知道自己喜欢他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却怕极了宋伯卿会用厌恶疏离的眼神看他，从此再也不让他靠近。
　　宋运声无法忍受失去宋伯卿。
　　不是没做过这样的噩梦的。在发觉自己对宋伯卿怀揣着异样的情感，肮脏的欲望时，宋运声总会梦见宋伯卿震惊又嫌恶地看着他，连连后退，说，你真恶心，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如今噩梦成真了。
　　宋运声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再说不出一句话。他遍体发凉，想解释，可看着宋伯卿一言不发的样子，又不知说什么，莫大的恐慌和寒意笼罩了他的四肢百骸。
　　宋运声将宋伯卿送回了医院，临走时，宋伯卿也只草草地打了个招呼便走了，浑然没有以往的亲昵。宋运声想，果然，阿卿果然知道了。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抽屉里的，不知翻过多少遍的相册，恼恨自己的大意。如果不是这样，宋伯卿也不会知道自己喜欢他。宋运声颓然地看着宋伯卿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失去宋伯卿。此刻，在港城素有城府深沉，老辣果断之名的宋运声心中弥漫着从未有过的无力和绝望。
　　不知怎么的，宋运声突然想起年幼时流落街头的日子，他每日都在天后庙门口徘徊，饥不果腹，衣不蔽体，麻木地等着哪日死了，就解脱了。他曾厌恶冬天至极，因为冬天太过煎熬，饥寒交迫，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可就是在那个冬天，宋夫人将他捡回了家，从此宋伯卿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现在，他又好像变回了那个乞儿，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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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运声和宋伯卿陷入从未有过的尴尬僵硬的泥沼里，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转眼就是中秋佳节，二人都要返回宋公馆吃团圆饭。
　　自那日二人不欢而散之后，宋伯卿和宋运声已有半个月没再见面了，除却宋伯卿留学时期，二人还未有这么长的时间不见面。乍一看见宋运声，宋伯卿就怔了怔，宋运声消瘦了许多，面容轮廓更显冷峻，即便收拾过，还是透出几分颓丧。
　　宋伯卿恍了下神。在他记忆里，宋运声从来都是冷静强势的，再为难的事情落在他面前，也变得微不足道。小时候不是没人瞧不起宋运声，觉得他只不过运气好，靠着讨好宋夫人和宋伯卿才能在宋家立足，殊不知他比任何人都努力。
　　宋运声苦学英文，肯折腰，舍得下脸面，能为了促成一桩生意仲夏天奔忙大半个月。可无论再忙再辛苦，在宋伯卿面前，宋运声都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
　　宋伯卿没有见过这样落魄的宋运声，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酸楚和心疼，见了二人的宋夫人也皱眉，说怎么一个两个的，脸色都这样差。
　　可不是？宋伯卿觉得宋运声状态差，殊不知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芝兰玉树的青年，眉宇间笼罩疲惫，仿佛失去了光泽的玉。
　　宋运声更是愧疚懊恼，心疼，冷不丁的，二人目光撞上，都颤了颤，又默默地移开了。他听着宋伯卿安抚宋夫人，说只是近些时日忙云云，宋夫人说，忙，你忙，阿声也忙。
　　她道，我让红嫂煲了你最喜欢的汤，一会儿你们两个都要多喝两碗。
　　宋夫人看向一直沉默的宋运声，叫了句，阿声？
　　宋运声回过神，应道，是，干娘。
　　宋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憔悴了，平日里不要只顾着生意，自己的身体更要紧，你还年轻，现在熬狠了，以后可怎么办？
　　她的温情叮嘱反让宋运声更无地自容，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我知道，干娘您放心。
　　宋夫人嗔笑道，你和阿卿都不肯结婚，我哪里能放心？等过完节，我要去庙里拜拜，求菩萨保佑你们。
　　宋运声和宋伯卿都沉默了下来。

　　用过团圆饭，陪着赏了一会儿月，宋老爷和宋夫人便去休息了。回到宋家，宋运声一贯是和宋伯卿一起睡的，所以宋公馆内并无单独的房间，让佣人收拾客房，又怕让宋家二老起疑，担心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宋伯卿已经先回了房间，宋运声站在房门口踌躇许久，还是敲了敲并未关着的门。
　　房内的宋伯卿循声看了过来。
　　宋运声没有踏进去，二人隔着一段距离，横着一道半开的门，他说：“阿卿，我先回去了。”
　　宋伯卿看着宋运声，问：“今天中秋节。”
　　宋运声哑然，其实过不过节，于他而言，并没什么分别。他留下，不过徒惹宋伯卿不自在，不如他先离开。宋运声说：“嗯，我想起还有点事急着处理——”
　　“宋运声，”宋伯卿打断他的话，他心里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你有什么事？有什么天大的事要你现在赶回去？”
　　“宋运声”三个字砸出来，就已让宋运声脸色发白，这是宋伯卿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自小到大，宋伯卿都是叫他，哥哥，声哥，哥，亲热又信赖，但此刻的“宋运声”三字却冷硬如刀，震得宋运声不知所措。
　　宋运声生得高大，此刻无措地站在门边，显得分外小心又卑微。宋伯卿也不是傻子，略略一想就知道宋运声为什么要走，不过是怕他生烦，生厌。
　　宋伯卿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他要如何面对这份感情，一个人闷头想了许久，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宋运声——宋运声。
　　宋伯卿深吸了一口气，说：“声哥，我们聊聊？”
　　宋运声一怔，想，来了。
　　他仿佛预见了终将落下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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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凉如水，玉盘似的皎洁圆月悬挂当空，星子闪烁，微风徐徐吹拂着阳台的花藤，悠悠地送来几缕淡淡的花香。
　　二人的卧室挨着一个小阳台，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曾无数次一起躺在这个阳台看星星，赏月亮，读书闲谈。宋运声喜欢这样独属于他们的时刻，可现在，却是如坐针毡，惶惶难安。
　　宋运声沉默不言，手指却焦躁地拧着，他怕宋伯卿会撕下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彻底将他放逐。
　　突然，他听宋伯卿问他，“声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宋运声目光颤了颤，直直地盯着缠绕在雕花栏杆上的绿片，“阿卿……”
　　宋伯卿说：“是，还是不是？”
　　宋运声闭了闭眼，哑声道：“是。”
　　宋伯卿静了须臾，说：“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不知道，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宋运声说，他没有不喜欢宋伯卿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喜欢就越了界，话已至此，宋运声心已经沉入谷底，心如死灰，不外如是，反倒平静下来，他说：“对不起，阿卿，还是给你带来了困扰。”
　　宋运声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更不会做那些不当做的事。若你觉得冒犯……我可以去广州的分公司，留在大陆，不再回港城——”
　　最后几句话，说得宋运声心如刀绞，他几乎无法想象从此再也看不见宋伯卿的日子。
　　宋伯卿也教他的决断惊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宋运声，宋运声却没有看他，只脖颈的青筋暴露出了他的心绪。宋伯卿沉默了一会儿，说：“声哥，不想争取一下吗？”
　　宋运声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霍然转头盯着宋伯卿，语无伦次道：“阿卿，你刚刚……说，说什么？”
　　宋伯卿看着他吃惊又不敢相信的模样，半点不见平日的冷静从容，有点儿傻，他也不知怎么，竟觉得有点想笑，他也便笑了一下，说：“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争取一下？”
　　宋运声呆呆地看着宋伯卿，“争取？”
　　“嗯，”宋伯卿点头，“喜欢，不该争取吗？”
　　宋运声又惊又喜，整个人如在梦中，梦都不敢做得如此真实幸福，他有些晕头转向，可到底剩了几分理智，说：“我喜欢你，不，我爱你，可阿卿——”他顿了顿，“你喜欢我吗？”
　　“你会喜欢我吗？”
　　宋运声眼里尽都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期盼与渴求。宋伯卿看着，想，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宋运声喜欢他，分明如此显而易见。宋运声对他的喜欢，都要满溢而出了，自每一个眼神，细胞里倾泻而出。
　　宋伯卿没说话，宋运声那双眼睛里的喜悦期待一点一点消退，变得黯淡，他说：“阿卿，你这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就像……以前那些追求你的人，我也不例外。我和那些喜欢你的人一样，所以你不要因为我喜欢你而有负担，勉强自己……”
　　“声哥，我没有勉强自己。我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勉强自己回应你，这不仅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宋伯卿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的确，一开始我是很吃惊……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我们之间还能存在别的关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你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宋运声静静地看着宋伯卿，他仿佛站在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上，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锦簇繁花。
　　宋伯卿说：“我已经习惯你在我身边，你也总是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想过我们以后会有分开的那天。所以我在你的抽屉里看到那个相册的时候，我只是觉得震惊，难以相信，脑子乱糟糟的。但是没有半点为难，负担，更不要说厌烦了。”
　　宋伯卿看着宋运声，说：“声哥，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如此，宋运声听着宋伯卿说出那句话，眼睛也睁大，喃喃着重复道：“你……喜欢我？”
　　“阿卿，你分清了吗，这和亲人兄弟之间的喜欢不一样。”
　　宋伯卿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声哥，我是二十五岁，不是十五岁。”
　　宋运声定定地看着他，“阿卿，你真的，喜欢我？”
　　宋伯卿认真道：“声哥，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不过可能需要你多给我一点时间。”
　　过了几息，宋运声才仿佛自梦中醒来，面上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好，多久都可以。”
　　“多久都可以，”宋运声眼也不眨地看着宋伯卿，说，“阿卿，我喜欢你。”
　　宋伯卿怔了怔，耳朵慢慢红了起来，几乎无法与男人灼灼的目光对视。
　　圆月之下，暗香浮动，阳台上的花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最后一丝让人烦闷的燥热也彻底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