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上花》紫曦捻月

2、故人长辞（双） “玄懿

　　“玄懿......”
　　“师徒印已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
　　“师父，我练成混沌之力了......”
　　谁的体香杳杳，让人闻之欲醉；谁的衣袂翩翩，叫人惊羡念念。
　　“你和玉尊是什么关系？你和赫连为什么关系那么密切？她嘴里的情劫又是什么？阴阳万方仪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棠溪珏，你把我当傻子对吗！”
　　谁的执念绳绳，斩不断，理还乱。谁的隐秘层层，说不清，道不明。
　　腹部上冲的疼痛化作淤血，夺走最后的神智。
　　......
　　睁眼，入眼的是熟悉的扶光苑，醒来的，是花玄懿，而非小花。
　　外面的争吵传了进来。
　　不久前，扶光苑外，站立二人，虽沉默无语，但皆是焦头烂额。
　　花界两位太子，两位长老。此时大太子殿下花昭南正在扶光苑外——也就是花玄懿的寝殿，焦急难耐地来回踱步，看着里面的血水端出来一盆又一盆，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二长老苏木此时虽还在料理这一场战事的后事，想必也是心系扶光苑，一口气悬在心中。
　　大长老兰晞则是在一旁安静等候，神情凝重。
　　“我先前说什么来着，我们要以缓为计，花界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拿什么去抗衡，我们又不像兽族，修灵天赋本身就强，也不像人族，修灵对他们来说，就是简简单单的事情。”花昭南虽是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他这个弟弟，被天门山的人那样侮辱，受了那样重的伤，都怪他自己更加弱，没有办法和花玄懿一样上战场上杀敌。
　　“大长老，到底是为什么，你和二长老就是不让我一起去呢？”
　　大长老是位女子，名叫兰晞，一头花白的头发，一眼望上去，有着高风亮节的气质，“好了，昭南，你方才不是说，要以缓为计，不支持打仗吗，怎么现下又怪我和苏木长老不支持你去战场。”
　　“我、我、我那是因为......我这不是担心二弟吗。”
　　“昭南，先收起你的委屈，花界现在不需要后悔，而是下一个决策，下一步旗子。”
　　扶光苑里传出剧烈咳嗽声，医家从里头走出，花昭南急不可耐地上前询问：“怎么样怎么样我弟弟他怎么样？”
　　“伤势药灵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一段时日，需要静养。”
　　花昭南正要往里去，便被兰晞用法杖拦住。
　　“你干什么长老，还不准我探望病员了？”
　　“没听医家说什么吗？他需要静养，你如此聒噪，叫他如何静养，你先去和苏木长老一起料理战事，顺便告诉他，玄懿他没有大碍。”
　　虽百般不愿，花昭南还是满心委屈同意了。
　　兰晞进去查看花玄懿。
　　卧病在床的花玄懿看着兰晞走进。不用说，凭他对以往自己的了解，定是唇色苍白，面无血色，元气离决，重华下手没有丝毫手下留情，这一次花兽联军战败，整个花界都元气大伤，不知兽界如何。
　　兰晞轻轻用手帕擦着花玄懿额头的细汗，“孩子，哎。”
　　故人长辞，空留人间清泪。望着熟悉而苍老的面庞，花玄懿久久说不出话。
　　前世，兰晞身老，鞠躬尽瘁，猝然崩殂，后又逢苏木长老中毒身亡，昭南身陨浮生屿，此后他一病不起，整个花界的事情又落在了他的头上，更是苦不堪言。
　　他记得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只剩下最后那一缕能够让他安心的花香，他埋在她的颈窝，一行行泪不断决，一声声痛反复提点，“阿珏，我只有你，我只剩下你，阿珏，不要离开我......”
　　想到这里，腹部伤口混合这胸口刺骨疼痛一齐发作，他握着兰晞一双苍老的手，唯余两行热泪。
　　“哭什么？是不是太疼了，我去给你拿点止疼的。”
　　“别走，长老。”
　　见他止不住泪地哭，兰晞默默拍着他的背安抚，叹着气安慰，“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情，交给二位长老和昭南吧。”
　　许久，他终于平复下来。
　　“长老可是在想，那个流云渡战场出现的人？”
　　“你先好好养伤，这些事，你先别操心。”
　　他可以猛地抓住兰晞的手，脱口而出：“不行！绝不能去招惹她！” 然后在兰晞疑惑的目光中，再找补回来，说“此女来历不明，恐是祸端”。
　　“这话是什么意思。”兰晞一头雾水。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复归镇定，“长老......”
　　刚欲出口的话忽然打住。
　　他不愿花界去招惹她的，根本原因恐怕还是害怕再见到她，怕怨毒如潮化作思念，怕滚滚恨意又重新变成纠缠。
　　但是，可是，又或是？
　　花界还有别的路走？
　　后来一场大仗，只因苏木长老种植曼陀罗迭香，外加浮生屿一事败露，差点让整个花界万劫不复，要不是棠溪珏，栖霞溪川当真没有保住。
　　自己空有一身混沌之力，只因和原来的小花时间不定，也不能全部压在这个上面。
　　如若他没记错，现在花界军营里，伤亡遍地，一片呻吟。花昭南和苏木长老正在周转忙活，给大家治病。花界别的不强，偏偏医术最好。
　　花玄懿装着若无其事，“啊，没事，长老，关于她，你知道什么？”
　　兰晞说着：“听在场见过之人说，看不出她的真身究竟是什么，并非植物所化，也并非兽类所化，原本担心她是人界的人，化神境如此强大，恐怕天下只此一位，若她是人界的人，我们再无胜算。不过……听探子说，她打得并非花兽二界，而是人界。她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也是正巧你濒死之时，她从天而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和前世所说一般无二。
　　“长老，你当真下定决心，要去求那女人？”
　　兰晞叹了口气，“凡间陨金泛滥，陨金锻造术会释放大量陨气，害的花界、兽界，污秽不堪，恶臭满天，满目疮痍，两界修灵走火入魔，三弊五缺。天门恐怕与凡间勾结，迟迟不肯插手关闭陨金矿。我们与人界井水不犯河水，是他们先做那些肮脏之事，花界势弱，任何一丝可能，花界都要抓住。”
　　“那这次，昭南去找她周旋，我和苏木长老去浮生屿。”
　　上一世，是他花玄懿去和棠溪珏交涉，这一世，他还不愿见她。
　　当前三界关系紧张，即使花界兽界联合，但也不可尽信兽界。
　　因为人界的破坏，平衡被打破，花兽两界的生存之地越来越艰难险恶，每年还需要向人界三派上供珍宝以示友好。但花兽两界因为陨气哪里还能孕育出珍宝，同时还导致众多修灵走火入魔，三痹五缺，放眼望去，半数皆是老弱病残。
　　于是兰晞为保存花界诸修灵，在山海之外秘境之一泗囚之地建立一世外桃源，名曰浮生屿，就是希望倘若有一天大战爆发，花界有处可去。
　　“那里是雪原，你如今身子弱，就不要想着去浮生屿了。流云渡一事，你做出了太多牺牲，赶紧休养吧，我还要去战区看看。”兰晞为他拢了拢被子，起身离去。
　　花玄懿盯着天花板出神，难道重来一次，一切都没有办法改变吗？
　　是啊，重来一次，又能如何？
　　她能性情大变不骗他？
　　她能改过自新重新爱他？
　　不，他恨她。
　　他要让她万劫不复，永世纠缠，没有他的许可，她不得半点自由。
　　她不是想要成神么？那便毁了阴阳万方仪，让她无法复活蛇蛋了却前缘；她不是想要历情劫么？那便让她为情牵挂，不得超生；她不是害怕因果么？那便让她进入这永世纠葛，困于囹圄，不得自由。
　　越想着，越激动，也越困顿，这具身体没有完全接纳混沌之力，导致他无法给自己疗伤，浑身经脉剧痛，将他拉入重重深渊。
　　再次醒来，已经是几天之后。
　　只不过，醒来的却是小花。
　　花玄懿清楚地知道，小花被困在梦中，梦境里重复着那日流云渡一战，他看着他的子民奋不顾身往前冲，一个一个死在道子法器之下。他看着自己用光治疗灵力，却仍赶不上他们死亡的速度。他看着自己被重华的重明剑一斩额间，过去的追求、梦想全都随着他飞逝的身体灰飞烟灭。
　　花玄懿记得，前世他想：活着，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希望的事情。
　　花玄懿知道，过去那个懵懂无比的小花在梦中看着那戴着金色头冠的女修骤然降临战场，救他于水火之间，他闻到长风送来的属于她披风上不知名的花香，他目睹狼藉一片的战局在她的搅和下变成平分秋色，
　　那一切，都让弱小的小花原本暗淡下去的心看到了微乎其微的希望。
　　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小花睁开双眼，四肢无力。
　　身边侍童见他醒来，立刻汇报给长老太子，不多时，扶光苑便挤了三个人。
　　“玄懿！”花昭南高兴地将他从床上扶起，让他能够靠着背后的枕头。
　　小花皱皱眉头，“轻点，疼死我了……”
　　还是这般，习惯在亲密之人前撒娇示弱。
　　（一切多熟悉啊，可惜后来，兰晞崩殂，苏木中毒，昭南身陨......）
　　他一定要阻止这一切。
　　兰晞关切问道：“玄懿感觉如何？身上还有哪些不适？”
　　“咳咳咳，无碍，长老，那日流云渡之人，可有眉目？”
　　兰晞觉得疑惑，“你不是问过一回？”
　　小花更是疑惑，“什么意思？”
　　“可能是病痛，让你忘记了，我再给你讲一遍也无妨。”
　　花玄懿也是这时意识到，小花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也没有记忆。
　　兰晞长老说完关于棠溪珏那女人的事情，又忍不住数落他几句，“那日流云渡中你嘴上功夫不肯退让半步，我就知道你改不了你这嘴毒的性子，苏木你也真是的，你也不好好管管他这外人面前嘴硬却在窝里横的坏习惯。”兰晞拍着他的背安抚。
　　“是我的错啊……”苏木长老一脸担忧。
　　“也是我的本性，谁让我是一株丝兰呢，本身就有一个尖刺，”在兰晞的怀抱里，他渐渐平复下来，心里想的全都是方才梦中所见，“我好像一直被梦魇住了，总是梦见那日战场的事情。”
　　听他如此说，花昭南不动声色出去了。
　　“玄懿害怕了？”兰晞柔声问道。
　　“当然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只剩下我和大哥，我害怕我担不起这样的担子。”
　　（是啊，你担不起。）
　　花玄懿绝望地想着，那些孤独的日子以及和棠溪珏的日夜再次浮现，最后只定格在她与天门玉尊携手并行的画面
　　可怜你最后的倚靠也骗了你。
　　“别担心，我和苏木长老还没到你说的那时候。”
　　小花又笑了起来，“嗯嗯。长老，战事之后如何？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苏木答道：“现在人界三派还有兽界都在拉拢那位化神境女修，但那女修踪迹不定，我和兰晞长老已经派出探子查探，发现那位女修自流云渡之后便在兽界镜红轩流连。”
　　“镜红轩？”小花抽了抽嘴角，心底因为那日战场对她心生的仰慕之情全然落空，“她居然去那种地方？！她是兽界的人？”
　　花昭南解释，“不是，我们看不出她的本体，对所有人来说，她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小花着急道：“那我们要赶紧去拉拢她，还在这等着做什么？”
　　见状，花玄懿一惊，既然他只能看着小花去做这一切，就说明，他阻止不了和她的初遇。
　　苏木糟心地说：“知道她在镜红轩也是刚知道的信息，这不是才收到，你就醒了。”
　　小花赶忙下床，“等不及，我这就去找她。”
　　（蠢货，不要去啊……）
　　再次回来还端着碗的花昭南眼疾手快拦住他，“诶诶诶，你等会，你才刚醒，不多休息一会？”
　　“你和苏木长老最近都在忙着浮生屿的事情，兰晞长老要镇守坐镇花界，此刻除了我这个闲人，还有谁能去？你放心，花界之内，我的医术最好，医治自己而已，信手拈来，我们不能落后了，要把握住每一丝机会和可能，花界才有希望。”
　　苏木叹了口气，示意花昭南把手放开，“他说的对，让他去吧。”
　　“等一下，你至少把这个安神汤喝了。”原来花昭南方才出去，是为了给小花拿汤。
　　花玄懿借这双眼，看了眼前三人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表情，全都镌刻在心头。
　　“好，谢谢大哥。”
　　喝完安神汤，小花便已穿戴整齐，即刻出发。
　　该来的还是会来......
　　望着离开的小花，苏木皱着眉，“是不是带他太严苛了。”
　　“守护花界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当初他被推选为太子，不就是因为他无比坚韧吗，倘若这一点苦都吃不了，到时我们担心的，就是花界的未来了。”
　　苏木点头，“说的也是……昭南，随我去一趟泗囚之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