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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次相见 明明刚才还 ...

  •     余喧去时虽然人很憔悴,但也是干干净净的样子。

      怎么回来时,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他向来素净整洁的白袍,如今是到处都是撕裂的料口,头发散乱地从金环发髻里飘出来。

      那张秀美的脸上像是被野兽的利爪划过,留下斑斓的血迹。

      除了那双眼睛,
      湿润地亮着,里面的殷切和喜悦亮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糟糕,他定是以为是“冒牌货”活过来了。

      要知道活过来的是她,余喧绝不是这样的眼神。

      江双鹿心脏开始不安地狂跳,过去留下的记忆让她下意识有些腿软。

      骗张水笛这个接触不多的人还好,余喧与“冒牌货”朝夕相处,
      她骗得过去吗?

      要是发现她不是余喧以为的那个“师姐”,余喧会杀了她吧?

      江双鹿稳住肌肉颤抖的双腿,硬生生在大腿上掐了一下,警告着自己要保持镇定。

      喉头咽下不知何时因为紧张满溢的口水。

      疯狂地在脑中搜寻着“冒牌货”在余喧面前的样子。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巡觑,不遮掩的注视看得江双鹿呼吸都紧张了,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

      在他失而复得的眼神落到江双鹿腰间不起眼的那血痕时,
      余喧脸色一变,“师姐受伤了?”

      语气里的焦急和他向前的步伐使得江双鹿心头一跳。

      她突然想起她是用受伤来引回余喧的。

      到地陷山,去的时候分明用了四日,怎么从她受伤到回来才一个时辰?

      余喧这么着急回来,
      要是让他发现只是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那多尴尬。

      她忍住想退后的脚步,强装镇定,嘴角抽搐着,
      终于扯出一个自认为非常温柔的笑容,

      眼疾手快地在余喧看清前,按住了伤口,“无妨。”

      “是谁伤的师姐?”余喧说着往前逼近,似乎并不准备轻轻揭过。

      她沉着声音,学着那“冒牌货”的平柔语调,“我已经包扎好了,小伤而已”

      她死死按着伤口不让他看,在他说话前一秒,江双鹿瞥到已经面色唰白的张水笛,

      她突然开口:“对了,我正要进幽兰庄找一味灵草敷伤口上,张师弟好像……不让我进去?”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幽怨地望向张水笛,

      余喧眉头蹙起,顺着她的目光也刺过去。

      张水笛接触到余喧的怒火,身体一颤,低下头,“师姐误会了,这幽兰庄处处都是毒草,我是怕师姐受伤,准备为师姐引路呢。”

      说着伸出手去扶江双鹿,张双鹿毫不掩饰嫌弃地侧身躲开,语调却依旧温柔,“不必麻烦师弟了,我和余喧自己进去就好了。”

      这话刚说完,余喧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双鹿捕捉到余喧的视线变化。
      明明刚才还泪眼朦朦的视线,怎么此刻重了几分?

      她说错什么了?是错觉吗?

      侧脸仿佛要被视线烧穿了,她硬着头皮转过脸,冲着余喧轻轻地微笑。

      沉重的视线顿时消失了,余喧乖乖地走到江双鹿身旁,“师姐,我们走吧。”

      *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幽兰庄茂密的草丛间走着。

      江双鹿走在前,眼神不敢乱晃,也不敢乱说话,生怕自己露馅。

      余喧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视线却始终黏在她身上,她往左走,视线也跟着向左,往右走,视线跟着向右。

      三百年,她这个孤魂野鬼都是被人无视的存在,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存在。
      她曾经有几次以为有人看到了自己,欣喜若狂。

      但现在,她却一点都不想收到别人的视线,
      而且这个人还是余喧!更讨厌了!

      她被盯得浑身不适,很久没有被人注视过的时候了,有些不适应,感觉后颈快要被盯出疹子了,痒得快让人受不了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语气用压抑着的温柔问道:“怎么一直盯着我?”

      余喧也停了下来,他沉静地看着江双鹿,那双眼睛好似要将人紧紧框住,“我以为……师姐死了。”

      “我这不是还活着嘛。”

      江双鹿换了话题,“对了,你是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驺吾。”

      驺吾江双鹿知道,虽一日千里,但性情十分暴躁,几乎难以被驾驭。

      她看了眼余喧脸上细小的划痕,和他苍白的脸色相比简直触目惊心,有一处伤口正好再右眼下方,像一道泪痕留在脸上。

      江双鹿用手指指了下自己的右眼下方,“你这里有血。”

      余喧般愣着用受伤的手指去抹,不仅没擦掉,还在脸上晕出了了血晕,更糟糕了。

      他抬起眼,看向江双鹿,眼睛明亮,“擦干净了吗?”

      花脸的余喧,像在泥潭里滚了一圈的落魄脏小狗,

      唉……要是让其他人看到就更好了!
      江双鹿不无遗憾地想。

      她忍住得意的笑意,“嗯,擦干净了。”

      余喧不疑有他,但见江双鹿盯着自己,眼神开始飘忽,“我现在很丑?”

      江双鹿眉头一皱。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余喧可是出了名的清隽少年,稚气又干净的一张脸出现在人前,任谁都不敢相信他是那个斩杀了邪尊的战神。

      他长得没有攻击性,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个没有攻击性的人,第一次见面谁都会将他当作好说话的安静少年,但他对谁都淡淡的,

      仿佛没有欲望,也没有脾气。
      跟他那张脸一样。

      小时候说不定她救下余喧时,也是受了他那张可爱的小脸的迷惑。

      这人居然在说自己难看?
      这是在装什么?

      江双鹿心里翻了个白眼,受够装货了。
      面上却微笑地说道:“没有啊,你很好看。”

      余喧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下,表情舒展开来,“谢谢师姐。”

      江双鹿领着余喧七绕八绕,走了许久,她要去的地方是断不能让余喧知道的,
      但是她又甩不掉余喧,只好边想着法子边走。

      还好,余喧并没有半分怨言,甚至没有问过江双鹿要去哪,只是跟在她身后。

      就好像……哪怕江双鹿带他走到悬崖边,他也会跟着她的脚步走过去。

      真有这么听话?
      那她想试一试。

      她领着余喧换了方向,走到一片泥泞地边。

      远处有一片绒草地,上面飘满了白绒绒的絮状物,仿佛一团悬在空中的云雾。

      “那是雪绒草,可以止血和阵痛,你能帮我去采几株回来吗?”说着她双手拎起自己的裙子,露出洁白的鞋袜,又努起下巴,指了指泥泞的对面。
      “我不想过去弄脏我的鞋子。”

      也不知道余喧对“冒牌货”会听话到什么程度。
      江双鹿只想试试,这么任性的理由余喧会不会接受。

      她有些好奇地等着余喧的反应。
      “好。”
      她刚说完,余喧就已经走进了泥泞地里,走向绒雾中。

      江双鹿惊讶了一瞬,望着余喧的背影,思考着这“冒牌货‘怕不是把余喧驯化了吧。
      竟如此听话。

      她盯着余喧身子逐渐没入绒雾之中,嘴角挑起一抹笑,眼睛眯了起来。

      眼见着余喧的身影越来越晃,最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溅起一滩泥水。

      江双鹿目瞪口呆,对余喧的听话程度,也对甩掉余喧竟然这么简单这件事。

      早知道就不领着他绕圈了。

      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要去把人扶起来的意思。

      这雪绒草是迷药的原料,当初有个幽兰庄的小修士来采雪绒草时,忘了带口罩,晕倒在了草地中,雪绒草半人高,牢牢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身影。

      没人找到他,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目击者只有当“鬼”的江双鹿。

      但以余喧的修为,她估计不到两刻钟吧,她得速去速回。
      去这幽兰庄里如今只有她知道的密室。

      幽兰庄的树林深处有一座小木屋,木屋后有一个炼丹房,旁边还有一个灶房。
      虽说修士早已辟谷,但总有些有雅兴的还会做饭,倒是没人怀疑这灶房的存在。
      只是若是走进去仔细瞧便能知道,这灶台崭新得像从未烧过火一样。

      沉沉的大锅很久未被人抬起,石头碎屑顺着锅底往下滚落,滚落到下方的洞里。

      江双鹿吃力地将锅扔在地上,一脚踩在灶台边上,低头,瞧着下方黑漆漆的通道。
      “还是以前方便,直接就飘进去了,谁知道这口锅这么重!”

      她顺着爬下去,通道又横着走了几里,越走里面的空间越大。

      一个堆满东西的密室就这样出现在江双鹿眼前。

      一墙是通顶的博物架,每格间都放着奇形怪状的物品,另一墙的地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典籍和工具。

      江双鹿插着腰,自言自语道,“让我想想,把东西放哪了呢,啊,不会在这吧?”

      江双鹿行步到尽头的架子前,手却没往架子上的东西伸,而是将架子往里推,随后蹲下身,在移开的架子下面轻轻一掸,一块木头盒子显露出出来。

      “果然在这。”
      江双鹿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吊坠。

      纺锤吊坠的中间裹着一颗暗淡的珠子。

      她两眼放光地盯着珠子,似乎看到了它重新亮丽的样子,心里止不住地激动,心脏开始砰砰地跳着。
      有了这个,她就可以拿走余喧的修为了。

      *

      回到雪绒草地时,余喧依旧趴在地上。

      江双鹿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白色的靴面洒上泥点,越来越多,裙子的边缘在泥泞里扫过,最后停在余喧面前。

      她蹲下身去,裙子彻底浸在了泥地里。

      余喧的半张脸都陷入了泥地,本就伤痕累累的样子此刻更有溃败的败军之像了。

      江双鹿嫌弃般推着余喧翻了个面,他狼狈的样子完全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心里止不住的快意,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纤白的手指从袖里伸出,仿佛有一种本能驱使着她掐住了余喧的脖子。

      他此刻毫无还击之力,她也许可以轻松地杀了他。

      白皙的手放在余喧脖子上,沾上了余喧的血和泥浆。

      脉搏清晰地传到掌心,似乎余喧心脏的跳动成了她的脉搏在跳动。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余喧的命握在自己手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激动,
      “不要怪我,余喧,你分明也想杀了我的。”

      那天的场景猛地又跳入了她的脑海里。

      十七岁的余喧紧紧攥着匕首,手掌流出的血顺着匕刃滑下,滴在她的脖子上。

      刀尖抵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上,随时都会划开。

      他的双眼紧瞪着她,仿佛是将死之人又像是地狱的恶鬼来索命,眼睛里漫溢的恨意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眼神是江双鹿失去自己的身体前最后的记忆。

      她以为她一定会死在余喧的刀下。

      但,就在那一刻,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已经成了“野鬼”,漂浮在旁边。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了时,抬头看见的是
      ——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抱住了余喧。

      匕首,不知何时已经从余喧手中滑落。

      此刻,时过境迁。
      余喧的命竟然也有一天被她攥在了手里。

      她的手掌微微握紧,他青色的血管在指缝间鼓起。

      既然都这么恨彼此,那就试试吧,余喧。

      看是我杀得了你,还是你杀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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