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雨》宋鸣珂

12、闭关锦绣

　　那幅《松鹤延年》寿屏的图样，她画得极尽精妙，标注的针法也半真半假，既展示了锦雨阁的实力足以令兰绣坊警惕，又巧妙地隐藏了“叠色晕染”最核心的诀窍这幅寿屏虽然可能会引起巨大关注甚至是麻烦，但在麻烦到来之前，它也是一块最好的敲门砖，能为她吸引来真正识货且出得起价的顶级客源。

　　然而，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让她决定暂避锋芒。

　　信州府临着岚河，气候温润，是许多京城贵人夏日避暑、秋冬静养的选择。韩宿雨重生后，对时间格外敏感，她清晰地记得，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兵部尚书尹澜的独女尹朝颜，因“体弱”被送至信州别院养病。

　　尹朝颜。

　　那个前世被她视为最大情敌，被她和萧太傅联手构陷，最终家破人亡的明媚少女。那个……曾在她刚入东宫孤立无援时，唯一给过她一丝善意的傻姑娘。

　　想起尹朝颜那双清澈透亮、毫无杂质，最终却蒙上冤屈与绝望的眼眸，韩宿雨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一阵钝痛。前世她利欲熏心，助纣为虐，欠尹家，欠尹朝颜的，太多太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去招惹。皇后凤位、太子恩宠，于她皆是浮云粪土。她只愿尹朝颜能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避开，是此刻最好的选择。不见，不闻，不涉入其命运轨迹，便是对彼此最大的慈悲。

　　恰好，一个绝佳的理由送上门来。

　　这日，韩宿雨正在工坊指导绣娘们练习“叠色晕染”的基础铺色，前铺传来张妈与人交谈的声音。片刻后，张妈引着一位衣着体面、神色焦急的嬷嬷进来。

　　“东家，这位是城中通判夫人身边的钱嬷嬷，有急事想拜托东家。”

　　钱嬷嬷不及寒暄，急声道：“韩东家，冒昧打扰！我家小姐下月出阁，原定的嫁衣是从江南订的，谁知路上出了岔子，怕是赶不及了！听闻贵阁绣艺精湛，尤其擅长苏绣，夫人特命老奴前来，想问东家可能接这急活，绣制一套嫁衣？工期紧，只有二十日，但价钱好商量，只求精美绝伦！”

　　嫁衣？韩宿雨心中一动。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二十日……绣制一套完整的嫁衣，时间确实非常紧迫。”

　　钱嬷嬷连忙道：“知道是为难东家，但实在无法可想了！夫人说了，只要东家肯接，愿出三百两工费，料子我们府上出，是上等的云锦和蹙金纱！”

　　三百两！工坊里竖着耳朵听的绣娘们都暗暗咋舌。这还只是工费！

　　韩宿雨沉吟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通判夫人爱女心切，宿雨感同身受。既然夫人信得过，这活，我接了！”

　　钱嬷嬷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不过，”韩宿雨话锋一转，“嫁衣繁复，尤其若要精美，需得倾注全部心神。这二十日，宿雨需闭门谢客，专心于此，恐怕无法再接其他活计，包括……前几日张夫人订的寿屏，也需稍往后延几日，嗯...张夫人如若过些时日来我锦雨阁问询进度，还劳烦嬷嬷派个人在此说明情况！”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钱嬷嬷满口答应，只要嫁衣能成，其他都是小事。

　　送走钱嬷嬷，韩宿雨立刻召集众人。

　　“苏念秋。”

　　“在！”

　　“这二十日，锦雨阁暂不接待定制新客。前铺只售卖现有绣品，由你主要负责接待。若有重要客人问起，便说我接了通判府的急活，正在闭关赶制嫁衣，不便见客。”

　　“是，东家！”

　　“其他人，按部就班练习，寿屏的准备工作可先进行，但我不出关，不得开始绣制核心部分。工坊内外，务必保持清净，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安排好一切，韩宿雨拿着通判府送来的华丽云锦和璀璨金线，回到了自己那间兼作卧室和绣房的静室。

　　她选择绣制的，是一件融合了“叠色晕染”技法的双面苏绣嫁衣。正面以龙凤呈祥为主体，金龙矫健，彩凤翩跹，云雾部分将充分运用叠色技巧，营造出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效果。嫁衣的袖口、衣摆处，则绣以并蒂莲、鸳鸯等吉祥纹样。而更绝的是，在嫁衣的内层衣摆和袖缘，她打算以双面绣技法，绣上繁花似锦的图案，意味着婚姻生活内外皆美。

　　这是一项极其浩大且艰难的工程，二十日完成，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挑战。但她需要这份挑战，更需要这个“闭关”的完美借口。

　　五日后，张夫人果然又来了一次，名为关心寿屏进度，实为打探。苏念秋一行人按照韩宿雨的吩咐，客气地告知东家正在闭关赶制通判府嫁衣，寿屏需延后几日，并拿出韩宿雨提前准备好的、一幅已完成部分的绣品小样给张夫人看。

　　那只是寿屏中一只仙鹤的翅膀，但运用的“叠色晕染”已初见成效，羽毛光泽柔和，层次分明，仿佛触手生温。张夫人看着那小样，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留下句“不打扰韩东家”，便神色凝重地离开了。

　　而韩宿雨担忧的“老熟人”，也如期而至。

　　几日后，信州府传来消息，兵部尚书尹大人的千金尹小姐，已抵达城外的尹家别院静养，谢绝一切访客。

　　听到这个消息时，韩宿雨正绣到嫁衣上那对龙凤的眼睛。

　　她执针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动，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释然与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