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比格猫猫

173、爱墙 他俊朗疏狂

　　青石板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前臂，手上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年纪大约四十出头。

　　他俊朗疏狂，鬓角有几缕灰白却也不掩其姿容，眉毛很浓，眉尾往下垂着，配着那双眼尾也往下垂的眼睛，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幅在雨中融化了的朦胧水彩画，所有的线条都在往下滑。

　　他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老猫窝在太阳底下打盹时的慵懒，尾音习惯性地往下坠，坠到底又反弹回来一点点，像他每说完一句话都觉得算了不说了，但还是补了一句。

　　“我问你们，爱呢。”他又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叶玉的攻击蓄势待发，手按在扫帚上。但她打量了他片刻——他的眼瞳深处没有红线

　　“你是谁？”

　　“我？我叫龙虎。”他把那把没出鞘的刀往肩上一搁，刀鞘磕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轻响，“以前给秋记荔枝园看大门的。现在——给晚红看大门。反正都是看大门，连东家都没换，这工作，还挺稳定。”

　　说完，他又苦笑了一下，笑容在脸上只挂了一瞬，自己就收了回去，像是觉得笑也没人看，何必浪费那个力气。

　　“唉，说得好听叫看大门，说得不好听叫门拴。反正门也出不去，拴在门里和门有什么区别。”

　　裘云歪头看他，小声对申工夺嘀咕：“这大叔讲话怎么跟写日记似的。”一本流水账，没有流，没有账，纯水。

　　申工夺没有理她，目光也死死锁在龙虎身上。

　　龙虎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们十来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看着叶玉，又看看她身后那堵墙，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突然道：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八卦检测达人裘云竖起了招风耳：“你说谁？”

　　龙虎把刀从肩上放下来，刀鞘的末端抵在青苔上，双手交叠搁在刀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还能是谁？你们刚从她的地盘过来。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变强了，她还好吗？”

　　龙虎的领域很平静，但如果他真的如表面那般无害，晚红的树藤也不会在那面墙边停下了。

　　叶玉没有顺着他的话走，刺探道：

　　“听说封灵大阵破时，晚红带着手下所有鬼来了人间，你对她这么关心，想必也是她的下属之一了？”

　　龙虎倒还真没纠结于前面的问话，顺着叶玉的问题就开始侃侃而谈，只是重点有些歪：

　　“噢，封灵大阵啊，话说破封那会儿，几个鬼王手下带着我们一群鬼从阵眼里逃出来。那场面，像决堤一样，轰的一下，躲都躲不及。”说到兴奋处，他还手舞足蹈地比了个爆炸的姿势。

　　叶玉注意到他的小臂抬起时，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唉，只是逃出来之后日子就不行了，你知道的，我们鬼都是很不讲道理的，越强的越过分，鬼王的逻辑就更不一样了，你跟她讲不通的。晚红就疯了，满心都是报复，说如果她够强，就能掘地三尺，刨出她的死鬼老公，把他的魂也召回来。”

　　“作孽啊。”裘云深表共感。

　　龙虎露出惺惺相惜的神态，继续道：“她把跟着她的鬼一个一个吃了。大鬼吃了，小鬼也吃，熟鬼吃了，陌生鬼也吃。要我说她这名字是没起错，真是杀红眼了。”

　　众人听着，想起先前被追杀时的遭遇，俱是心有戚戚然。

　　“她把那些鬼的力量吸进自己的身体里。每吃一个她就强一分，但每吃一个她也疯一分。吃急眼了，很多鬼的力量没有被完全消化，就残留在了她的鬼域里有的还有自己的魂，有的已经被她嚼碎了只剩碎片咯。”

　　“那为什么你没有被吃？”连森从流棠涛身边站起来，吸血鬼的瞳仁深处那层极淡的血丝正在缓缓扩散。

　　龙虎歪头看他，笑了一下，耷拉着的五官霎时飞扬起来：“因为她咬不动。”

　　“她咬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她嫁人那天穿的红衣裳。她嫁人的酒席，村里那条土路上，红灯笼从门口挂到巷尾，她穿着大红嫁衣从这头走到那头。我负责烧菜，她走之前塞给我一碗酒，说——龙虎哥，你少喝点，别误了时候。”

　　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裘云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兴奋地对着叶玉使眼神。

　　“恨咬不动爱。反而会抵消损害原本的核心执念。她吞到我的时候噎住了，她就把我吐了出来。这些年她越来越厉害，还成了鬼王，为了变强，把执念打磨得越来越纯粹，就会忘记其他不重要的事，想来，大概也不记得给我塞酒的事了。”

　　这么说着，他的五官又落下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耷拉着耳朵，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愿再说下去。

　　鬼因情生，叶玉却很少遇到核心执念为爱的鬼，一来是因为行道大多只处理那些伤人的恶鬼，二来因爱而化鬼的本就稀少，记载也不多。

　　申工夺的笔尖悬停在本上，思忖片刻，道：“我们想逃出去，你有什么办法吗？”要判断龙虎的立场，不只要看他和晚红的关系，还要看他到底愿不愿意帮助其他无辜的人。

　　“这墙外面还藏着几只没被吞的鬼，都和我一样，核心执念是爱。”他朝身后那片灰扑扑的棚屋扬了扬下巴，“你们要是想出去，就得把晚红的恨搅浑——把她的恨和与之相冲的爱放在一起撞一撞。”

　　“若能动摇她的控制，就有篡改鬼蜮法则的机会，修改了法则，你们或许还有逃出去的可能，不过，难呐。”

　　眼看众人起身，要往龙虎说的棚屋走去，裘云急了——什么逃出去不逃出去的，哪有吃瓜吃完整重要，她连忙采访道：

　　“那你的执念是什么，是晚红吗？”

　　龙虎听到这话，先是动作一顿，而后忧郁地叹息一声：“我的执念是爱欲，不只是爱情。”

　　他把刀翻了个面，裂纹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耷拉着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七年。”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往下坠，“活着的时候用它切过菜、砍过柴，死了之后用它砍过鬼、劈过树、撬过棺材板，

　　“我以前是个厨子。不是那种大酒楼的气派大厨，就是赶集的野厨子。哪里有集就往哪里跑，支个棚子，摆两口锅，卖鱼汤面，

　　“天南海北地跑着，什么人都遇到过，各地的特色菜都学过。活着多有意思啊，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新鲜事，

　　“我死的那天也是个集。腊月二十四，小年。集上人特别多，买年货的、卖年货的、带小孩出来看热闹的，挤得走不动路，

　　“我的棚子支在集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天生意好，鱼汤不够卖了，我让徒弟再去打两桶水。徒弟刚走，就听见集那头有人喊——‘妖鬼来了’。

　　“人一下子就乱了，摊子被掀翻的，小孩被踩倒的，到处都在叫。我让客人先跑，自己留下来收棚子。锅碗瓢盆刚收拾到一半，一群不知道什么东西从集口冲进来，见人就咬，我抄起这把厨刀，冲出去就想救人，

　　“唉，结果我就在这里了，一个人都没救下。集口那个卖糖人的老头，昨天还找我赊了碗面，说今天卖了糖人就还钱，他身上被咬了三个窟窿，我把他拖到老槐树后面，他跟我说‘龙虎哥你快走’，我说‘你还没还我面钱呢’，他说‘下辈子还’，

　　“卖糖人的老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糖人，是条龙，对面周家的孩子点的，糖稀还没凉透，被他一攥就歪了，龙角断了一截。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已经没气了，我把那根断角的糖龙从他手里拿出来，替他咬了一口——真他妈甜。我死之前最后吃的东西，就是那口断角的糖龙。”

　　叶玉站起身来，顺着龙虎的视线看向那些隐藏在棚屋阴影里的鬼影。

　　那些影子正在缓缓移动。

　　一位只剩半边脸的猫首老妇从地窖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一个高瘦的马首男人从空心树洞里钻出来，脖子上挂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红线，每一根线都在发光。

　　还有一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雀首孩童从棚屋的破窗里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龙虎脚边，抱住他的脚踝不肯撒手。

　　大概是爱得不够纯粹，又或许执念不似龙虎的强，他们的灵魂有残缺，但明亮的暖光不停地从它们残缺的身体里渗出来，像一盏盏灯火。

　　光丝从它们胸口的位置往外蔓延，很细，很轻，像蚕吐丝，不仔细看难以觉察。丝线一寸一寸往上织，织成一张网，连在叶玉身后的墙上。

　　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眷念被吞吃搅碎，他们的爱从灵魂中缓慢逸散，但爱并没有消失，所有人的情感联结起来，构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把他们保护了起来。

　　原来这才是阻挡晚红侵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