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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允和王拘捕伏诛 别哭,去复 ...


  •   雪山的夜,快要将他冻死。

      祁玄拄着剑,跪在地,面前是数十具横七竖八的黑甲尸体。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红遍雪地。

      远处突然有火把在晃,可他没力气再追了。

      “殿下!”

      无芨从侧面的雪坡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胳膊。触手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祁玄在发颤。

      他握剑的手在抖,跪地的膝盖发僵发硬,雪沫覆盖在脸庞似薄棉,露出两行明显的泪痕。

      “……您这伤。”无芨悲痛地流出泪来,扯开自己的衣摆,手忙脚乱地往他肩头缠,“血止不住……咱们快撤。”

      祁玄没理他,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草屋方向而去。
      那的门被雪堵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一面雪坡。

      这时,雪下大了,不到片刻,他的乌发便落了白。

      无芨急了:“殿下!您先顾顾自己行不行?您这失血,再拖下去,您承受不住的!”
      祁玄依旧沉默着,浑身脱力地跪了下来。
      无芨急哭了:“殿下,快起来,跟我走,我背着你,下山找大夫……”

      说完他顾不得身份有别,随即弯腰就要去背他。可就在他蹲下身的一瞬,前面的雪坡塌了,露出的木门被从里推开,一位黑衣人撑着伞来到他们面前。

      无芨猛地直起身,横刀挡在祁玄面前:“什么人!”
      “岐叔。”祁玄清唤出声。
      吓得无芨慌忙后撤。

      独夷氏:“进来。一个人。”

      祁玄回头看了无芨一眼。无芨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退后三步,把剑往地上一插,背对着门站定了。

      草屋里很暗。火塘里的炭快要烧完了,光影昏黄。
      祁玄踏进去的瞬间,药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扑面而来,苦、涩、还有一丝隐隐的腥。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定在角落那张枯床上。

      弥乐躺在那里。
      红衣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头发散在枯草上,脸白得几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眼睛缓缓地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却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尸体……

      祁玄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的脑海里,记忆似走马观花地回闪,儿时的哥哥、酒馆的相识、书殿的窟窿、院外的常青树、宫外的赌坊、冬至的饺子、淮镇的治水、荒漠的争执、濒死前的吻、与她的第一个年……
      还有……还有……

      突然一股翻江倒海的剧痛从胸腔里往上涌,他来不及捂嘴,一口血直接呛了出来,喷在地上,星星点点地溅在枯草上。

      祁玄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扑倒在弥乐身边。他的双手伸出去,想碰她,又不敢碰。手在半空中抖了半晌,最后落在她的脸上,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
      “乐儿……”

      他将弥乐抱在怀里,下巴抵住她小小的脑袋,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怀里的人太冰,太凉。
      “不要,不要啊……”

      他接受不了,承受不住。
      他快喘不过气了,心脏好痛,身体已临近崩溃。
      “……啊……啊……”

      一时间,枯草上滲湿大片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祁玄突然想到自己的重获新生,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独夷氏身上,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从来没跪着求过人。
      可此刻他转身跪在独夷氏面前,磕头,“岐叔,”

      抬起,“求您救救她。”

      再猛烈磕下去,“求您救她!我什么都给!我的命,我的血,我的寿,我的骨,您要什么,我都给。”

      一下,两下……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磕了几个头了,他甚至想过,不然,就随她去了吧。

      独夷氏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枯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又转回来看着祁玄。彩色的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近乎悲悯的光亮。

      “你方才在外面拿剑挡了追兵。”他说,“你的血已经流了一半,再流你会死的。”

      见有一丝渺茫的希望,祁玄快速撸起衣袖,伸出手,握拳展现出臂膀的脉络。
      “我不怕死,我还有血!”

      独夷氏沉默着,最后开口,嗓音极度低沉沙哑:“我无法承诺你,你先回去吧,先解决你中原事宜。”

      “我……”祁玄怎肯回去,正要开口时,被独夷氏一句话堵回去。

      “莫要将祸端引来。”

      祁玄一愣,泄了气地跪坐下,直起的腰杆瞬间弯了。

      这句话带来的沉痛高过追兵划下的刀痕,无能为力,苦不堪言。他的眼睛在弥乐、独夷氏、来回徘徊,痛苦,不舍,无助……眉毛皱得委屈,眼里含着伤心泪,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可怜人。

      “……我,我现在就走,我会解决好一切,我不连累你们,您一定要救她。”
      说完,他缓缓起身,大脑一时空白。
      不知门在哪。

      这时,独夷氏朝他身体迅速打入九根银针,他却形同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察觉,踉踉跄跄地推开门。

      风雪猛地灌进来,天边已经泛出灰蒙蒙的亮。无芨看见他出来,猛地站起身。

      “殿下!”

      祁玄缓步走在前,声音沙哑不成调,“下山。”

      无芨心有疑惑,却不多问,咬了咬牙,把剑拔起来,跟在后面。

      与此同时,孜劫大军从浪谷关一路南归,队伍拉得极长。前头是得胜的将士,中间是收编的南军降卒,后头是浪谷关带出来的百姓——老的、小的、病的、残的,都在这支队伍里。

      容迟坐在一辆破板车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他本该要静养的,可身旁总有人长了张闲不住的嘴,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到哪了”,再隔一会儿又问一句“三太子呢”。

      容雀就在他前面驾着车,一只左手牵着马缰,右边袖子空荡荡地扎进腰带里。
      他骑着马,姿势别扭得要命,走几步就歪一下。

      蓝胭无奈开口:“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你管我。”容雀梗着脖子,“老大见了我这幅惨样子,必定给我颁第四个一等功,我就不能提前激动激动?”

      蓝胭不再开口,只剩心疼。她将腰间挎着的药篮打开,药铲、银针、粗布卷得满满当当。
      取出一瓶白瓷瓶攥在手里,道:“到给伤口换药时间了,先停一下吧,回城不急的。”

      容雀扭头看向不曾睁开眼的容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深吸了口气,应下来。
      自己换不换不打紧,哥得换。

      大军休整着,蓝胭刚好把药上完后,前头斥候突然折回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来,来到容雀跟前:“大人,前面有个老头,穿得……穿得不大正经,拎着把剑来领赏。”

      容迟抬起头:“什么样的老头?”

      斥候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憋笑又不敢笑:“穿了一身女子的红裙,脚上就剩一只草鞋,手里举着把短剑,在路中间蹦跶,嚷嚷着有事告知。”

      容雀一愣:“红裙?草鞋?”
      他转头看容迟,“哥,你认识?”

      容迟摇头。

      二人一头雾水之时,蓝胭开口:“请问,剑长什么样子?”

      斥候回答:“是柄短剑,没有剑鞘,剑柄是咱阿孜劫的狼头图腾,狼口含着血红宝珠。”

      双容和蓝胭同时变了脸色

      慈悲剑。

      “带过来。”容雀说。

      没一会儿,斥候领着人来了。
      那老头果然穿了一身红裙,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雪,脚上只剩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冻得紫红。
      可他那张脸却焦急地紧,见了容雀就蹦起来挥手:“哎!哎!你是当官的吗?”

      容雀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短剑上。
      “老爷爷,这剑从哪拿的?”

      “一小姑娘给的。”老头颠颠地跑过来,把剑往容迟手里一塞,“昨天碰见的,她浑身是血……”

      容雀已经等不及了,从马上直接蹦下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焦急开口:“在哪里!她受了伤吗!?”

      老头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往雪山上走了,对了,我来不是为了领赏的,我见那小姑娘七窍流血,她走的很急,我一下山就四处寻官府,好不容易才寻到你们,你们快去救他吧。”

      雪山上。
      昨日。
      七窍流血。

      “他妈的——”容雀猛地转身,飞身上马便朝雪山疾驰而去。

      雪山上风大,容雀单臂勒缰,又累又慌。
      他从山脚一路往上找,喊了无数声“老大”,嗓子都喊哑了。风把声音卷走,连回响都没有。

      找了半个时辰,他忽然看见前面山道上有人下来。

      是祁玄。
      他走得很慢,步子拖沓,玄色衣袍上全是雪沫和血渍,肩头缠满布条,像是刚干了场架。
      无芨跟在后面,手里拄着剑当拐棍,也是一副走不动了的样子。

      容雀眼睛一亮,猛扯缰绳冲过去:“三太子!”

      祁玄脚步一顿,抬起头。

      容雀翻身下马,左手一把攥住了祁玄的衣袍:“殿下!老大呢?她是不是在山上?有个老头说她七窍流血,什么情况?”

      祁玄看着他。
      目光从那张焦急的脸上,缓缓移到他垂着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带里,风一吹,布料紧贴着,什么都没有。

      祁玄的喉结动了动。

      “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又闭上了嘴。

      容雀还在追问,眼眶都红了:“殿下,您说话啊!老大到底怎么样了?我上去找她——”

      “别去。”

      祁玄忽然开口,语气很沉重。

      容雀一愣。

      祁玄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的雪山,雪光映在他眼底,白晃晃的,什么也藏不住。他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稳下来了,慢下来了。

      “她大仇得报。”他顿了顿,“但情绪太过激动,旧伤又发作了,现在不能见人。”

      容雀张了张嘴,脸上的急切慢慢变成了半信半疑:“情绪激动……旧伤发作?”

      “她杀了亲父。”祁玄说,“一时承受不住也是自然,神医说,至少要静养一些时日,谁都不能见。”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但容雀还是不太信,亲父又怎么了,杀了不应该高兴到疯掉吗?怎么会扛不住?
      “那……那她有没有性命之忧?”容雀问到一半,突然捕捉到两个字:“神医?是不是把你救活的那个?”

      “是。”祁玄回答得很快。

      容雀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没事了,小事儿,调理调理也好,当散心了。”
      他紧绷了整整一天的身子忽然松了劲,这才觉得累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还好被祁玄伸手扶了一把。

      “多谢殿下。”容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挤出一个笑来,“对了殿下,刚我就想问,您这是怎么了?刚刚跟人干架了吗?谁伤的你?”

      一连串问题下来,祁玄没劲再回复,接着赶路了。
      无芨小心翼翼搀扶着,也不想容雀话落地上,回了句:“还用说?胤朝新帝呗!”

      “山高皇帝远,他千里眼?”
      容雀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挠了挠头。

      “难不成,南疆有内奸。”他嘀咕了一句,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草屋的方向隐在雪雾里,什么都瞧不见。

      “老大……”他嘟囔着,把缰绳拽紧了,“你可得好好的,我回头给你带酒来。”

      他翻身上马,用左手笨拙地扯着马头,朝山下走去。

      三日后。南疆王宫。

      容迟的伤养了两天才能彻底清醒来。脖子上的布条换了三次药,蓝胭的手艺好,缝得细,没化脓,但落了疤是肯定的了,伤了咽喉,说不了话,也是肯定的……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笔写下“弥乐呢?”

      容雀认认真真地将那天山上的事再叙述一次:“老大在山上养伤,胤朝那位三太子说……”

      容迟消化完,淡淡地点头,目光一点点地锋利起来。

      容雀坐在旁边啃干粮,一边啃一边念叨:“三太子帮了咱们这么多,我总得还他点什么。可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你能帮上什么?”正在换第四次药的蓝胭,睁了一只眼,瞥他。

      “唉,妹你别瞧不起人。”容雀把干粮往桌上一搁,“我听说胤朝那边不太平,三太子回去肯定有事要办。涉余那个狗东西之前不是勾搭了胤朝新帝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去帮他查查,也算还了人情。”

      蓝胭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打算怎么查?”

      “涉余跟祁城烨往来的信件,哑婆不是交给太子了吗?我找太子殿下要一份抄本,顺着查。”

      “你识字吗?”

      “……”容雀皱着眉,“我可以找人念。”

      容迟看着两人,叹了口气,闭上眼,纸笔写下:“注意安全。”

      容雀站起来,左手拍了拍胸脯,“我现在一条胳膊照样能打。”
      说完便窜出门去了。

      容雀花了三天时间,把涉余与祁城烨往来的密笺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他认不全,就拉了蓝胭的侍女许芊水帮忙念。许芊水念着念着皱起了眉:“这里面……提到一个人,叫‘允和王’。”

      “允和王?”容雀挠头,“谁啊?”

      “胤朝的二皇子,祁诏。”蓝胭端药进来,顺口接话,“荒淫无度,放荡不羁,朝野没人看得起他。之前南疆使节被杀,就是他做的,朝中居然没人追究。”

      “没人追究?”容雀不可置信,“一个没人看得起的皇子,杀了使节都没事,又跟涉余勾勾搭搭……这没人追究?”

      “杀的是你们南疆的使节嘛,又不是什么大事。”许芊水脱口而出。

      “你这话说的……”
      见容雀还想嚷嚷,蓝胭打断道:“你要查?”

      “查!”容雀站起来,“查清楚了,给太子殿下送一份过去,这忙就算帮上了。”

      蓝胭看着他,没拦。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心些。祁诏要是真有问题,不会让你轻易查到。”

      容雀咧嘴一笑:“我一个断胳膊的,谁会提防我?”

      最后的查案日子。
      他用了最笨的办法——蹲点,发通缉令。
      通缉令是重金寻画师通过自己口述画的,四不像。
      一开始以为是钱没给够,没找到厉害的画师,直到自己前前后后花了十两银子,得到的却是一摞毫不相干的画像时,他才怀疑,许是自己口述的问题,于是挑了一张勉勉强强认出眼睛的一张,贴了满城。

      提到这,他就疑惑,当年他俩只见过一面,为啥祁诏找人画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连后廷的秀女,管事姑姑,一眼就认出来了,转头给他拱出来了!

      终于,容雀查了七天,终于查到了线索。
      允和王在主城外有一处别院,容雀蹲在巷子口卖了三天的烤饼,跟旁边的摊贩混熟了,知道允和王每三天的傍晚都会来别院歇一歇。

      第四天傍晚,容雀蹲在斜对面的屋檐下啃饼,看见一顶小轿从巷子那头抬过来,在别院门口停下。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宽松的常服,面容清瘦,气质散漫,走路都带着三分懒。

      容雀左手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朝着他的方向刺去。
      祁诏眼疾手快,侧身躲闪,指尖夹住迎来的剑峰,一个扫腿绊倒容雀。容雀翻了个跟头后顺势站稳,抬眼与他对上。

      祁诏看清来人的脸,怔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容松松散散的,很高兴,纯粹的高兴。“容雀?你怎么在这里?”

      “来取你命来了,狗内奸!”容雀提起剑,直指他面门。

      祁诏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低落,却不慌不忙地歪了歪头,避开迎来的剑尖,“是你通缉的我?”

      “去死吧你!”

      容雀懒得跟他废话,左脚一蹬,剑锋劈出去。他左手使剑,力道虽够,准头却不如右手,祁诏侧身一让就避开了,顺手抄起廊柱旁搁着的一根木杖格了两下。

      打了几个回合,祁诏很快发现不对。

      容雀的右手一直垂着,完全是靠左臂在硬撑。
      祁诏的木杖故意往他右侧虚晃了一下,容雀的反应慢了半拍,踉跄了一步。
      右手是空的……
      祁诏惊愕地松下木杖。

      他低头盯着容雀垂着的右臂,脸上的散漫褪了个干净。

      容雀喘着粗气,剑尖还对着他,但祁诏已经不想打了,他看着容雀悬空的那条袖子,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你的手……”
      “关你屁事!”

      见到容雀的第一眼,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总算见到熟人了,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熟人。
      可熟人提着剑要杀他。
      他的心凉了半截。
      可再看到熟人那条空荡荡的右臂,心快疼死了。

      “你断了手。”祁诏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谁干的?”

      “不需要你可怜我!”容雀又吼了一遍,剑又举起来了,但手在抖。
      他不想当废人,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废人。

      祁诏看着他抖,看着他明明在发狠,却连剑尖都稳不住,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很不公平。他没躲,反而往前迎了一步,肩头往容雀的剑峰上凑了一下,锋利的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袖,浅浅地刺了进去。

      “你做什么!”容雀往后撤了一步。

      祁诏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不深,连骨头都没露,但他皱了皱眉,像是真的被砍疼了似的。

      他的思绪飘啊飘,莫名其妙地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新帝断尾求生了。
      祁城烨坐稳龙椅之后,那些替他办过脏事的人,一个个都成了烫手的山芋。涉余远在南疆,鞭长莫及,还能留着当个棋子,他祁诏就在眼皮子底下,自然第一个被切。他躲在这座别院里,门都不敢出,吃着旧日的积蓄,连个说话的人都快没了,活得像条丧家犬。
      煎熬的日日夜夜,他没有父母,没了手足,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而唯一可靠的侍卫左固,为了掩护他,也死了。

      他突然抬起头,有句话,卡了许长时间了。
      他看着容雀的眼睛,问:“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难言的爱意?”

      他想明白了,他看到这张脸就豁然开朗,日日夜夜,他在想的人,一直都是那夜梨花树下,穿着粉黛罗裙的女子。

      容雀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愣了足足三息才炸出来:“你少恶心我!”

      “没有?”祁诏失落地点了点头,把受伤的胳膊垂下来,声音很平,“那你杀了我吧。”

      容雀的剑停在半空。

      祁诏往前走了半步,胸口几乎要碰到刀尖了,容雀下意识往后撤了撤。

      “杀了我。”祁诏又说了一遍,“我已毒入骨髓,活不了几天了。刺下去,给我个痛快,算我恳求你。”

      容雀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谁下的毒?那位新帝吗?”

      祁诏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在关心我?”

      “你罪恶滔天,万死难辞其咎。”容雀咬着牙说,但声音已经没方才那么硬了。

      祁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倒是没变,嘴巴依旧硬。”

      容雀不说话了,剑垂下去,杵在地上。

      祁诏看着他的脸,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沓信函,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走到容雀面前,不由分说地往他胸口里一塞。

      “这是我跟祁城烨来往的密函,还有他私自下达的旨意。”祁诏的声音恢复了寻常的散漫,拍了拍容雀的胸口,把信函压实了,“拿去交差吧。”

      容雀还没反应过来,祁诏已经退后一步,伸手握住容雀持剑的手腕,把剑尖调转过来,对准自己的心口。

      “你做什么!”容雀想抽手。

      祁诏双手攥着他的手腕,用了十成力气往前一带,剑尖没入胸膛时,他闷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倒进容雀怀里。

      “去复命吧。”祁诏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气息微弱,带着一点笑意,“就说……允和王祁诏,拒捕伏诛。”

      “祁诏……祁诏!!”容雀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剑柄,转而抓住了祁诏的后背,血从怀里那具身体的胸口漫出来,淌了他一手。

      “别哭。”祁诏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轻,“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你爱喝酒……我们初次相遇那棵大树底下,埋了我攒了好些年的酒,你去挖了喝……”

      容雀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嘴硬说“我没哭”,但眼睛早就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说“谁稀罕你的破酒”,但他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酒……我早偷完了。”

      祁诏的头垂向他怀里,再没了声音。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容雀抱着他,坐了很久,哭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种兔死狐悲的感觉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他放下剑的时候,心真的动摇过。就在祁诏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的胸口堵得发慌,像是一口气被什么压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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