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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〇三 如堕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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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喜走在二人中间,神情呆滞,好似受到什么惊吓。
见到渺七与裴皙后,她才缓缓回神,然后饮下一杯茶,跟众人比比划划,说了今日一早到方才发生的事。
今早她同应舒知会了声就出门来,走过桥头时遇着个卖萝卜的大娘同她打招呼,大娘招呼她蹲下说话,问她可认得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短头发、左耳上还挂着只大耳环的男人。
应喜疑心大娘还没睡醒,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大娘便压低声说:“那你可得当心点儿,我瞧那人就是跟着你来。”
她教大娘一本正经的口吻唬着,要回头看那人,大娘却让她别转头,她便说声知道了,装作无事发生般走开。
“哎呀,你真真急死个人,快说到底怎么个事。”
应安急忙打断她,先前他正在街头问应喜的下落,肩膀便教人拍了下,回头一看,赫然一个应喜,他便垮了脸,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应喜却呆呆说回去再说,结果回来后她就在这儿说起故事来。
“你急什么!”
应喜吼他声,然后才有些难为情地看看众人,许是近日执笔的缘故,她说起这事是有几分像说书,但这大娘和跟踪之事本就玄乎得像话本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言简意赅些说。
为了印证那大娘的话,她走到一处熟人的摊前特意停下,状若不经意望了眼,然后果真见到那么一人。
她遂一路沿着人多的地方走,但不是朝涧园来,而是起了逗人的心思,想带他在街上窜上一日。
“胡闹!”这次是应平出言斥责,“遇到这事不赶紧家去,还想着逗人,你当你有几条命?”
她还从未这样教应平凶过,有些不喜,嘴硬说:“我走的是闹市人多的地方。”不过说完便气焰弱了几分,埋头说,“我知错了,今后不乱来了。”
应喜自己也发觉自己的确太过天真,她原以为那人跟上会儿,见她漫无目的就该离开,结果她走到快午时他都还阴魂不散,她买了块饼吃,准备回家去跟她娘说这事,这时却遇到个扭到脚的女子,请她扶她家去。
她好心帮忙,但要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时,还是警惕放下那女子,不料她竟与那人是同伙,她才转身就遇到那个留胡子的男人来,而身后的女子便拉她进了巷中一院落。
应喜说到这里愤愤道:“我买的饼还没吃完就掉地上了!”
“……”
应安气得敲她下脑袋,应喜回击下,这才看看众人,接着说:“我问他们要做什么,那小胡子先问我是怎么发现他的,我本想着狡辩,但他不信,我才改口说他跟踪得好不明显……”
结果便激怒了那小胡子,倒是那女子笑了笑,问她正事,而正事便是问她要去什么地方找谁人。
应喜一听这话便知他们想问渺七,于是胡编一通。
果然,他们不满于她胡编的话,只见那短发男解开腰间一个布袋,布袋中倏然探出一只青莹莹的细蛇来。
应喜一见便脸色煞白,她十岁时跟应安到乡间山上采药时曾教毒蛇咬过,幸好她娘同行,及早处理了她腿上的伤,否则等她寻医至少要锯掉一条腿才能保命,应喜从此见到蛇就发怔冒虚汗,而他们竟卑鄙到用蛇来逼问她渺七的下落。
“我横竖就哭,说我不知,那小胡子见我怕成这样都不改口,当我说的是实话,要放我走,但那个女子从我褡裢里翻出……来,问我为何背着这在街上跑。”应喜说到此处脸红几分,瞄了眼一旁的渺七。
“翻出什么?”
“话、话本。”
“话本怎么了?”应安不解其意。
应喜咬了咬唇,看了眼裴皙,然后说:“反正最后他们没问出个究竟,后来许是听说你们来寻我了,他们就自己翻墙走了,我自个儿跑出来,刚好见到应安在街头比划。”
裴皙听罢她的话,说道:“没有伤到便是万幸,应平,你带人去看看喜妹说的那条巷子和庭院,应安,你且去外面稍候片刻,我有话要与喜妹说。”
兄弟二人应下,一同出去,应喜则坐在桌边鹌鹑似的低垂下脑袋。
裴皙道:“喜妹,我只是想同你道谢。”
“啊?”应喜抬头。
“谢你即使害怕,也未透露渺七的下落。”
“应该的!但我……”应喜有些犹豫不决,还是咬了咬唇,说,“方才我没说的话是,那女子疑心我是带话本来找渺七的,至少不是带这来找应安他们的……所以王爷,我是不是还是暴露了?”
“一册话本说明不了什么,谁说只有渺七能看这话本?”
“唔,我就是这般同他们说的,分明话本都是男子写的,怎么不能是男子看?”
裴皙这时笑看渺七,说:“那么,渺七近日时时捧阅的便是你送她的话本?”
应喜愣愣眨眼,瞄一眼坐在一旁的渺七。
渺七立刻说:“我没有给他们看。”
她的确是按应喜说的不给其他人看,但应喜原意是让她躲在人后看,没想到她是人前遮遮掩掩,反而更招人怀疑。
“……”
应喜无奈叹了声,而两人这般对话和反应愈发坐实了裴皙心中那个猜测,他笑了笑:“我想你们还有话要说,出去时叫应安进来。”
应喜便带着渺七出屋,院外,应安正闷闷不乐踢柱子,应喜说裴皙叫他他才急忙跑进去。
等人进去,应喜才拉着渺七到乌桕树下,从褡裢中取出又一本手札出来,渺七伸手就要接,应喜却抱住手札问她:“上一本你看完了吗?”
“今日刚看完,但我不知姚安城在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
“哎呀,我随口胡诌的。我又不曾离过京城,哪里晓得其他地方,索性胡诌,说不定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呢。”说罢才问,“如何,你觉得好看吗?”
“我不知。”
“……”应喜板着脸,她辛辛苦苦给这人送话本来她都不知说些好话来,于是她说,“那我不给你看这一册了。”
“我就要看。”
应喜见她理直气壮,忍不住笑了声:“渺七,你既然想看,那便是好看,所以你要说好看。”
“好看。”
简直从善如流,应喜这才将手中那册给她,渺七也从怀中掏出那册热乎的手札还她。
屋中人不知说着什么,但一时半会儿不见应安出来,于是渺七便和应喜坐在廊下翻阅第二卷,但她翻开便是第二十话。
“还有一话呢?”
应喜看都没看,说:“该不会教她们拿去扯掉了罢?”
渺七检查一番,笃定道:“没有扯掉。”
“哎呀,那也无妨,你往后看便是,只是少了一话不影响什么。”
渺七试着按她说的做,可是看到第二十话小姐不知为何就跟侠客生起气来,不要侠客跟着她时,渺七觉得莫名,又转头说:“他们上一话还在放天灯,还很高兴。”
“唔,那一话写得不好,我得重写。”
渺七这才接着看,小姐和侠客路遇一客栈,暂且住下,客栈掌柜的有个女儿,他们到时两个流氓正欺负那一家三口,侠客出手相救,虽伤势未愈也赶走两个地痞,那少女为答谢侠客,亲手做了面来给侠客,小姐见后更生侠客的气,东西也不吃就回房去,侠客便追上她。
“面里有毒吗?”渺七冷不丁问。
“啊?为、为何面里要有毒?”
“因为这是间黑店,追杀小姐的人打不过侠客,所以想用计毒晕他,而面里有毒,小姐才引他走开。”渺七说得认真。
应喜当即露出副受教的表情,想了想,从她手中取回那册手札来:“你说得对,我应该这般写。”
“……”渺七手中空了,说,“我还没看完。”
“等我重写完了,再给你看。”但她说完又很纠结,“可惜你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应当来不及写完……”说着又道,“但等你们回来,我说不定就写完好几册了,到时候一并给你看!”
“回来?”渺七倏地问。
“嗯?”应喜想了想,说,“也是,王爷毕竟受封青州,不过你们总要回京城来一趟的,到时候我再给你看。”
渺七没有说话,她从未想象过回来,她只想带裴皙去找到独眼,再之后,她便不知她要去往何处,就像当初芙生问她离开玄霄后要去往何处她也回答不知一样。
她还是不知今后去往何处。
渺七没有接话。
“但我今后还得做个大夫,到时候应当很忙,没功夫写这些……”应喜还在絮絮叨叨,好似有无尽的计划。
还未说完,门教人拉开,应喜抬头看去,见应安出来,忙将手札塞回褡裢中。
应安朝两人过来,神情看起来似乎高兴了些,走近后先看看不知在想什么的渺七,没说话,然后在转看向应喜:“喜妹,你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应喜嘀咕声:“谁用你说。”
不过还是起身跟着他走开,而渺七仍坐在廊下。
裴皙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渺七,像此前许多次见过那般,似乎茫然疏离,似乎不知身处何地。
他走到她面前,渺七迟缓意识到他过来,仰起头来。
“在想什么?”他问她。
渺七摇了摇头,忽地问:“裴皙,你今后想做什么?”
裴皙轻声疑问声,似乎没想到会从渺七口中听到这问,随后声音愈发温润:“抱歉,我已许久不曾想过这事。”
思考今后想做什么,理应对今后充满希冀,但此前的数年间,他对今后之事没有所谓的希冀,他甚至不知自己还有多长时日可活。
“但我想,如今我或许也可以想想今后之事了。”